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夜阑卧听风吹雨 > 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

  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

  丑时一刻,厚云掩月,夜深如墨。

  整座凤仪殿犹如黑暗中张嘴欲噬的猛兽,警惕戒备着所有可能的威胁。

  进入宫殿时,裴恕之察觉到周围暗影憧憧,明白魏国夫人定是已接管了女皇的护卫。

  他想起白天与褚承谨关于换防将领的对话——但是其实,哪怕将羽林、虎贲、以及北衙禁军一齐策反,只要魏国夫人的暗卫与缇骑还在,就能护着女皇就能逃出生天,东山再起。

  政变一旦不能一击即胜,结局多半是功败垂成。

  偏殿内寂静一片,灯火摇曳,映着女皇的面孔忽明忽暗,显得异常苍老。

  裴恕之眼尖,俯首叩拜时瞥见女皇两手紧扣着龙椅两侧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起身后,庄怀贞率先发问:“陛下可安然无恙?”

  女皇缓缓道:“朕无恙。可是敬孝与敬诚已然去了。”她顿了顿,眼中寒芒如刀,“是中毒而死。”

  庄怀贞大骇:“竟有人敢在宫中下毒!”

  女皇短促的冷笑两声,“敢的很。不止两位皇孙,诸王皆有不适。”

  庄怀贞激动起来,“如此翻天逆案,臣请彻查!”

  女皇:“爱卿起于州郡,素有断案之能,朕今点你为主审,持朕符令,速速查明真相。”

  听到最后六个字时,裴恕之微微垂首,嘴角轻挑了下。

  速速查明真相?呵呵,怎么可能。

  庄怀贞大声道:“臣领命。臣这就告退,前去九洲池苑勘案!”

  女皇颔首。

  待庄怀贞离去后,裴恕之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猜——是否只有郦姓诸王中毒?”

  女皇目中精光大盛,牢牢盯着裴恕之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你随朕来。”

  裴恕之刚要跟上,忽觉阴暗中有人影从座位中起身。

  灯火照在来人的脸上,竟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与魏国夫人跟在女皇身后,前后左右共有十六名暗卫亦步亦趋。

  他心里清楚,刚刚目睹亲孙中毒毙命,女皇此刻必是惊惧暴怒,满心戒备,此时还能贴身伴驾的只有女皇真正的心腹。

  视线触及身侧的魏国夫人,步伐不疾不徐,气度不动如山——裴恕之蹙眉,该怎么对付她呢。

  *

  凤仪宫后殿呈回字形,正中间是一方宽阔的露天莲池,一左一右建有两间耳殿。

  女皇径直走向左侧耳殿,没走几步裴恕之隐隐听到阵阵哀嚎。

  两名暗卫推开黑漆木门,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掩鼻的浓烈腥臭,混杂着辛辣的汤药热气与酸臭的呕吐气味。

  魏国夫人低声道:“殿内污秽,陛下就别进去了。”

  女皇点头,“若湛,你进去看看。”

  裴恕之领命。

  耳殿内约有七八间宫室,女皇所有的儿孙都在其中。铜炉炭火噼啪作响,宦官们来回奔走,宫婢熬煮解毒汤药,药气蒸腾,却掩不住满室哀嚎。

  裴恕之一间间宫室看下去,盈耳皆是皇子皇孙们的呜呼哀哉与太医院众的喝令声。

  “毒汁吐干净了才能活命!快快,别愣着!”

  “若是汤药不管用,就只能用金汁了,王妃娘娘,性命要紧啊!”

  “哎呀,殿下晕厥过去了,快扎针!”

  长茂郡主与长盛郡主中毒不深,还有力气扯嗓子骂人。

  两人一头一尾趴在胡床两端,对着宫女手捧的瓷盂不断呕吐,吐两口骂一句,歇一歇,继续吐。宫女被溅了满脸秽物,却只能默默忍耐。

  杜王妃中毒最轻,吐干净毒汁后就撑着虚弱的身子去看丈夫与儿子。

  陵阳王双手抱腹在榻上翻滚嚎叫,声势惊人,需要四五名太医才能按住他,不断以羽毛挠其咽部催吐。

  敬美气若游丝的躺在另一张床上,口中不断呻|吟‘阿娘,我腹痛’。

  杜王妃心痛如绞,泪如雨下,紧紧搂着他哽咽,“听话,吐出来就好了。”

  偏敬美娇气,嫌那催吐药闻之欲呕,喝了半口就不肯喝了,于是太医就提议用金汁。

  金汁,就是粪水。

  敬美脸都黑了,当下接过催吐汤一口闷了。

  裴恕之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敬善独自躺在一间宫室内,四肢蜷缩,紧咬牙关,两名宦官与一位太医沉默的照料他。

  相伴十几年的幼弟已死,他身边再无可亲之人。

  另一间屋里,洛川王不肯躺下,枯枝般的双手牢牢抓住昏迷不醒的长子敬元,嘴里喃喃,“母后要毒死我们,敬诚死了,这就轮到我们了……”

  永宁公主并未中毒,站在一旁垂泪劝说,“不会的,母皇不会的。四兄快喝汤药吧,你把手放开,太医要给敬元用针。”

  “没用的,吃什么药都没用,母后要我们的命,我们逃不过的。哈哈哈哈,谁都逃不过……”洛川王似是入了梦魇,半疯半癫,时哭时笑。

  永宁公主看这样下去不行,便抹了泪水,下令太医强行将父子俩拖开,分别灌药用针。

  裴恕之走到下一间宫室。

  敬宣面色泛青,显是中毒不轻,但他体魄强壮,意志坚定,居然硬是撑着没倒下,还反过来催促太医给他灌药催吐。

  “如何?”裴恕之迈步进去。

  敬宣一抹嘴角,挥手让太医与宦官出去,“死不了。”

  裴恕之走到榻边,弯腰低声:“可知谁动的手?”

  敬宣压着声音骂道,“废话,老子若是知道,何必吃这等苦头,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都见血丝了。我起初还以为是你呢!”

  裴恕之翻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么大手笔。绘绘没事吧。”

  敬宣咧嘴一笑:“这次要多谢祸害精了,一发觉敬孝情形不对,她便高声示警。若是继续吃喝,怕要多死几个。”

  裴恕之放了心,“她人呢。”

  “跟着端木慧去看敬仁与敬顺了。”敬宣神色黯然,“他俩怕是不行了。”

  *

  此次变故中,杜王妃中毒最浅,吐了几口便行动如常;敬仁、敬顺、敬元三人中毒最深,昏迷至今未醒。

  几名太医正在敬仁与敬顺几处大穴上扎针,端木慧在旁轻声询问病况,太医正不好断言,只是连连摇头;卢绘捧着官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探看。

  裴恕之心头重重一跳,顾不得屋内尚有旁人,一把拽着卢绘往外扯。

  “你在宫宴中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身上可有不适!有些毒因人而异,当时不发作事后才要命,你别不当一回事!”

  卢绘哎哟连声,“松手松手,我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她单手抱着官帽被一路拖到屋外转角,“我记着你的吩咐,宫里的东西不要乱吃,尤其不可饮酒,今夜我什么都没吃!”

  裴恕之身形颀长,清瘦却不单薄,宽肩窄腰,骨架挺拔;此刻他背光而站,身影几乎罩住了卢绘整个人。

  他定定的看着少女,忽然警觉,“你的手怎么了?”

  卢绘这才清醒,举起缠了白布的手掌看看,“没什么,只是有些烧伤了……”

  “什么!”裴恕之惊怒。

  “少相,少相!”一名小宦官气喘吁吁的奔来,“陛下让您再去右侧耳殿看看,看完了回凤仪殿复命。”

  裴恕之知道此刻无暇多问,只能气恼的放开手,“收拾收拾,待会儿与我回府。”说完旋即转身离去。

  卢绘只来得及冲他背影喊一声,“已经宵禁啦,怎么回去呀……”

  *

  右侧耳殿的情形截然不同,殿内飘荡着令人心情安宁的熏香,隐隐夹杂着一抹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未散的酒气。

  褚氏近支统共四房,其家主分别是梁王褚承谨,郓王褚立谨,颍川郡王褚唯谨,以及永宁公主的第二任驸马——早逝的密王褚仕谨。

  其中褚承谨与褚立谨的父亲分别是女皇的两位同父兄长,褚唯谨与褚仕谨的父亲则是女皇的堂兄弟,出自同一个祖父。

  至于其余十几位褚姓郡公国公,与女皇血缘相隔就十分遥远了。

  两位王妃领着女眷与孩童坐在一间较大的宫室内,不断唉声叹气,说长道短。

  成年男丁则在另一间。

  此时,褚承谨犹如一头愤怒的惊兽,暴躁的在殿内走来走去,嘴里不断怒骂,“……这是栽赃,是陷害,孤王要弄死他们,用得着下毒么?分明是他们使的苦肉计!”

  “哪有人拿性命使苦肉计的!”褚立谨烦躁的坐在案几旁,“谁使的计?郦瑁还是郦瑜。敬诚与敬孝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肉!尤其是敬元,此刻生死未知,那可是郦瑜的嫡长子,这些年来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你不知道啊!”

  “那就是郦瑁干的!”褚承谨大吼,“摆明了是冲着储位来的,舍去一个多年不见的庶子,好借机除了我!”

  “刚回来就找事,就该在路上料理了那一家子!”褚唯谨身躯庞大,目露凶光,一脸漆黑板硬的大胡子仿佛扎着一捆刀子。

  “堂叔慎言!”梁世子褚庆恩急忙起身左顾右看,“这是在宫中!”

  “怕什么,人家都欺负到跟前来了!”褚庆义敞着衣袍,露出绑了白布带的左肩。

  他满脸气愤,“郦敬顺还捅了我一刀呢,他最好自己断气,不然我定跟他算账!”

  褚庆秀翻了个白眼,“只是破了些皮,三两日就能好。郦敬顺被抬出去时我看了一眼,面色青紫,口吐血沫,估计是活不成了。你这区区小伤,才叫苦肉计!”

  “二弟别胡说,庆秀有理。”褚庆恩忧心忡忡的呵斥,“只盼敬顺能挺过来,否则……”

  *

  裴恕之不必再看了,他回到凤仪殿,坦然回禀:“陛下,此事麻烦了。”

  女皇阴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中,宛如一座冰封的石雕。

  裴恕之:“郦氏诸王死的死,伤的伤,此刻吉凶未卜;褚氏诸王却毫发未损——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陵阳王回来第一日就阖家中毒,朝堂上那么多心向郦氏的大臣必然群情激奋,群雄粥粥,拼死要求严惩真凶。

  唯一的问题,真凶是谁。

  女皇:“你也觉得是褚氏一族下的毒?”

  裴恕之:“臣不敢断言。但是陛下宫中戒备森严,能不知不觉下毒的必是极熟悉宫内之人,褚氏诸王未必有这个能耐。”

  女皇凝视着幽暗的灯火,“梁王还是有些能耐的——就在今日,没有朕的令符,梁王连过三道羽林岗卫。”

  裴恕之沉吟片刻,“还是先让庄大人查一遍吧,说不定明日就有了眉目。”

  过了许久,女皇方道,“夜深了,你带绘娘回去吧。她今日有功,还受了伤,歇两日再来,朕另有赏赐。”

  裴恕之谢恩,他临出殿门前,女皇忽然道:“若湛,朕隐约有个预感——此案的结果,不会是朕愿意看见的。”

  裴恕之在心中笑了笑——巧了,他也有这种预感。

  “陛下勿忧,说不定明日庄大人就查明真相了。”他的语气诚恳,仿佛一名真心宽慰皇帝的忠臣。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这一夜深宫惊变,皇嗣凋零,却无人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

  老宋赶去沐香斋时,见裴恕之站在屏风后卸下逐一卸下官帽与官袍。

  厚重的紫色织锦官袍、玉佩、玉勾、金银错花香囊、玉跨金带等物摊了一桌,最后他换上一袭绣有墨竹压银线的常服道袍。

  而卢绘正坐在桌旁用宵夜,热腾腾的团花蒸糕与玉露团散发出一股清甜的乳香,紫铜小炉上煮的茶汤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

  老宋一面帮裴恕之系衣带,一面急急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一个时辰前城内戒严,南衙六军深夜奔往四面城门驻守。”

  卢绘从碗碟中抬起头,恍然大悟:“我说今夜外头怎么特别安静呢,就算宵禁了,也不至于街道两旁的民居一点灯火与声响都没有。”

  裴恕之手持符令,即便宵禁仍可以深夜在大道上畅行无阻,于是连夜拎上鹌鹑回了府邸。

  “究竟发生何事了,莫不是……”老宋发急——莫不是少相所谋被发现了?

  “不是。”裴恕之果断截住了他的猜测,“今夜陛下召集郦褚两家宗亲,于九洲池苑为陵阳王设宴接风,席间有人投毒。”

  “啊!”这是老宋全然意想不到的,他又惊又惧,“竟有这等事!”

  裴恕之:“陛下无恙,不过当场死了两位皇孙,郦氏宗亲尽数中毒,此刻太医正在救治。”

  老宋心头一转:“只有郦氏宗亲中毒?褚氏一族呢?”

  裴恕之似笑非笑,“褚氏宗亲毫发无伤。”眼看少女鼓着腮帮再次抬头,他补充,“除了褚庆义,些许皮肉伤。”

  寥寥数语,已显示此事之波谲云诡,老宋心中惊疑不定,“原来如此,如今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裴恕之:“派庄怀贞先查一轮。”

  “……这样也好。”老宋缓缓坐下,“绘娘的手怎么了?”

  卢绘缩了缩手掌,“小事,小事,不打紧的。”

  裴恕之冷声,“哼,粉饰太平!”

  卢绘嚷起来,“那我怎么办,宫人撞倒灯台,灯油泼了端木大人一身。我若不出手,端木大人身上立时就会着火,难道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去外衣吗!”

  ——像端木慧那等矜持自傲的性情,与其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出丑,她宁肯被烧焦吧。

  “好了好了。”老宋打圆场,“此事到底如何发生的,绘娘你既在现场,你来说说。”

  卢绘放下蒸糕,神情迷惑:“好吧,那我说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内情。起先所有人都挺欢喜的,大家其乐融融……”

  裴恕之讥讽一笑。

  “看上去还是其乐融融的。”卢绘憋着气修正言辞。

  “然后陛下说了几句喜庆话,然后开宴了,大家吃着,喝着,互相敬酒,然后端木大人与诸大王联诗,然后是歌舞与杂戏。记得是演到‘仙人引路’的戏法时,敬诚皇孙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我一看是中毒了……”

  裴恕之:“你怎知是中毒了?”

  卢绘:“我见过误食野菜野菇中毒之人,就是敬诚皇孙那个样子——手脚抽搐,口吐白沫,脸上唇上或是指尖,不是发青就是发紫,何况敬诚皇孙都呕血了。于是我拔了银簪往桌上酒菜试了试,一看银簪发黑,我就立刻高声大喊起来。”

  老宋:“你的银簪呢?让老夫看看。”

  卢绘叹道:“被魏国夫人收去了,我只好向端木大人借了根珊瑚簪戴着。”她颇觉可惜,那银簪的花样是谢玉芙亲自描的,顶端还镶了颗拇指大的翠蓝色猫儿眼。

  老宋看她果然发丝散乱,歪斜的发髻上插了根如意形的珊瑚簪。

  裴恕之追问:“哪样酒菜试出毒来。”

  卢绘摊手:“我也不知道,敬诚皇孙扑倒时将桌案打翻了,酒菜都混在一处了。不知道有毒的是酒水,鱼肉,还是瓜果。”

  老宋忧心起来,“绘娘没吃吧,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说不定中毒轻了你没察觉……”

  “我不会中毒的!”卢绘得意道,“我记着少相的吩咐,除了每日与端木大人一道吃晌食,几乎不沾宫里的吃食。今夜宫宴,我一口都没吃!”

  裴恕之讥诮:“你若真记着我的话,今夜根本不该出现在宫宴中,早早就回府了。”

  卢绘心中蹭蹭升起一团怒火,“谁叫少相整日躲着我!今日在花木林中,我本想问你夜里宫宴我能否留下,可是你一句话都不许我说,还口口声声公事私事的,那我就只能当你默许了——还不是都怪你!”

  裴恕之忽的神色古怪,“你,你今日去找我,只是为了问能否留在宫宴中?”

  卢绘刻意微笑,“不错,正是如此。”

  裴恕之断然道,“不,你原本要问我的并非此事。”

  卢绘得意:“是么,我都忘了。少相倒是说说我想问的是什么?”——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叫你躲着我!

  “……”裴恕之抿唇。

  卢绘看他负气般转过身去,心头生出一丝快意,仿佛大仇得报。

  看二人谁也不说话,老宋奇道,“少相以为绘娘还要问什么?”

  裴恕之,“……没什么。”

  老宋站起身来,轻捶着老腰,“老夫真是不中用了,前日跟少相骑马回城,此刻还腰酸背痛。绘娘,宵夜吃太饱要积食的,先歇息吧。夜深了,少相还不回鹿野堂?”

  说了许多却无人应答,老头这才察觉到书斋内气氛古怪。

  卢绘蓦的起身,“先生说的对,我回去歇息了。”

  “你坐下。”裴恕之语气不大好,“先生先回去吧,我还有话与她说。”

  卢绘故意堵他,“夜深了,有什么话少相明日再说吧。”

  裴恕之眸色幽深,专注的凝视过来,似是不见底的深邃古潭。

  他淡淡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卢绘一滞,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赶紧坐下。

  老宋叹了口气,大摇其头的离开沐香斋,走前还周到的关上内侧槅扇与外间大门。

  书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恕之背着身坐在窗边,卢绘坐在桌旁,两人中间足足隔了半间三分之一间书斋。

  等了半晌无果,卢绘干笑一声,没话找话,“少相不是打算补齐之前两个多月的值宿吗,今夜怎么回府……了?”

  裴恕之倏然回身,黑黢黢的眸子盯的卢绘心头直跳。

  他恨声道:“昨夜,你是在戏弄我么?你之前这样戏弄过多少人!”

  卢绘立刻明白他话中指责之意,腾的涨红了脸,愤然起身:“我从不戏弄人,我的心意天地可鉴!可是从昨日起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找不着也追不上,叫我如何表明心意!”

  沙州客商云集,每年少不了路过的登徒浪客故意撩拨良家女子,待女子芳心暗许后那些人就一走了之——显然裴恕之是将卢绘当作那等不负责任的坏人了。

  她大声辩白,“今日陛下政务繁忙,我趁着陛下摆膳才溜出凤仪殿的,一路摸到政事堂你却不在。我又循着指点去花木林找你,结果你避我如蛇蝎,一句话都不容我说,如今又来责备我!我,我……”

  早上为了追赶他她没吃朝食,中午为了找他她误了晌食,夜里宫宴她又一口不敢吃,除了几块随身携带的糕点,她足足饿了一整日!

  自小到大,卢绘还没在任何人身上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她越想越气,不禁泪目。

  裴恕之思绪极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视线不自觉的扫向桌上被吃去一大半的宵夜。

  一时间,他心中起伏,如被暴雨击打的芭蕉叶,激荡却茫然。

  卢绘竭力压制心中愤慨,踏前一大步:“我虽出身商贾,但绝非那等没肝没肺的负心人!我的心意若有半点不实,就叫天雷劈死……”

  “住口!”裴恕之暴吼一声。

  声音之大,连守在沐香斋七八步开外的覃子烈都震了震。

  裴恕之大步走到少女身前两步止步,途中还踢翻了一张挡路的矮凳,发出沉沉声响。

  “不许胡说。”他站在桌旁,下颌绷紧,颈侧浮起数根青筋,手指撑在桌上微微发颤。

  卢绘被吓得闭了嘴。

  裴恕之缓缓走到胡床边坐下,从背后看去肩骨颓然垂下,甚是疲惫的样子。

  卢绘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得知她那三段半途而废的姻缘后,林沫子曾一针见血的评论过——她的心房宛如一座敞开的凉亭,通风,透亮,鸟语花香,谁都可以进来坐坐,但是谁也留不久。

  如此类比,那么裴恕之的心房就是一间重兵把守的密室,防备的密不透风,连门锁都用铁水浇死了,谁也不让进。

  望着他的背影,卢绘开始反省自己。

  像裴恕之这样的阀阅世族的主支公子,必是自小备受期望,万众瞩目;独孤子洵不过出身地方大族,就被逼迫督促的那么厉害,想来裴恕之幼时的日子更不好过吧。

  他的一切习惯、爱好、言谈举止、心防谋算,可能都是为了将来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准备的,自己何必非要去攻打人家辛苦修筑的营垒呢。

  卢绘轻轻坐到裴恕之身边,真心诚意道:“对不住,是我错啦。这些日子来,少相一直待我很好,对我家人更是礼数周到。是我不懂事,逾矩失礼,给少相添乱了。”

  裴恕之怔怔的转过身来。

  卢绘低着头,自顾自言:“张伯父说过,世事不可尽如人意,当放手时得放手。少相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胡闹了。我会谨守本分,合乎礼数,按你吩咐行事的。这两日发生之事,就都…算了吧。”

  就让他无风无浪的过下去吧,将来娶位门当户对的妻子,举案齐眉,一生荣华。

  他们二人本就地位悬殊,她终究要回沙州的,实是不该为了自己一时快活,硬去打扰人家合规合礼的人生。

  就这样吧,算了。

  “绘绘。”

  卢绘正自柔肠百转,怅然若失,忽闻裴恕之唤她便抬起头。

  裴恕之盯着前方被撞歪斜的屏风,侧颊微红,凤目幽幽生光,“今日花木林中你原本想问的话,真的都忘了吗?”

  哦。

  嘎?!

  “……”卢绘瞪大眼睛,疑心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卢绘:嘿嘿嘿,我原本都打算放过你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