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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t1 > 其他 > 夜阑卧听风吹雨 > 第7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

  第75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

  这一夜,卢绘睡的极不安稳。

  与那夜的大猫舔秃小鹌鹑之梦不同,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并未做梦,而是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迷茫——她不断的找,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在迷雾中摸索,却手心空空。

  一张张人脸,一幕幕过往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凌乱又破碎,不断重复出现。

  辗转反侧了一夜,她的眼窝黑上加黑。

  为免被裴恕之看见,她连朝食都没用就骑马出门,在途中买了两张羊肉胡麻烤饼果腹,进宫后又向宫女阿姊借了屋子洗漱——她性情和悦,出手又大方,有的是要好的宫人相助。

  女皇听卢绘简要复述了昨日审讯讨论的成果,最后淡淡的总结了一句,“就是说,依旧毫无斩获。”

  卢绘:“庄大人已然十分用心了。可是……不是奴婢,不是梁王,似乎也不是永宁与杜妃,那还能是谁?”

  女皇烦躁的将书卷一丢,抬头时恰好瞧见卢绘的脸,不由得失笑道:“听讼煎熬至此么,才一日功夫,你脸上好似被人打了两拳。”

  卢绘叹道:“陛下,庄大人薪奉拿的可真不容易,没有坚如磐石的心性,委实熬不下去。梁王殿下也不容易,算是动心忍性了。微臣也不容易,明日陛下派端木大人去听讼吧,反正庄大人迟早要审她的。”

  女皇轻叹:“慧儿忧思成疾,病了。”

  卢绘吓了一跳,“啊?她不会真的以为陛下会相信是她下的毒吧!”

  女皇淡淡瞥了一眼,“你倒十分笃定?”

  卢绘犹豫片刻,“陛下,微臣心中有些许念头,想说给陛下听。”

  “说。”

  “砒霜只是寻常毒物,须得服食至一定量方能致命。倘若真凶的目的是杀尽郦姓皇嗣……譬如梁王,实在不该用砒霜,而该用些见血封喉的毒物才是。”

  “真凶用砒霜,只有三个原因。第一,这人根本不知道砒霜的效用,便如寻常乡野村妇,只知砒霜有毒,却不知多久见效,多少致命。第二,这人知道砒霜并非最好选择,或许因为身居卑位,或许是别的缘故,令此人无法获得更厉害的剧|毒。”

  “以上两点皆与梁王不符——梁王再是莽撞无智,身边也会有人提醒他砒霜的缺点;梁王又掌权多年,有的是途径弄到沾之即死的剧|毒。当真换一种毒的话,那夜宴席中众人向陛下第一轮敬酒时,郦氏一族就会全军覆没!”

  女皇悚然一惊:“说的好,正是这个理!这桩案子中疑点委实太多了!”

  卢绘叹道:“可昨日庄大人又说,宫中奴婢绝难私藏大量砒霜多年。那么只有第三种可能,下毒之人根本没想杀尽郦姓皇嗣,只是想以此构陷褚氏一族。”

  “然而那夜案发后,郦姓皇嗣尽数被抬走,永宁公主也立刻跟着洛川王上了重兵守卫的车轿,到凤仪殿后很快更衣梳洗……”

  女皇忽道:“永宁身上并无可以存放数两砒霜的器皿,杜妃亦如此。”

  “那么真凶究竟是谁呢?”卢绘扬起迷惑的面庞,“若是为了构陷褚氏,这伎俩委实不够高明,连微臣都无法取信,何况陛下。若是为了诛灭郦氏,怎会用砒霜呢?真凶要么见识不足,要么力有不及。”

  她自顾自说着,没发现女皇目中闪过一瞬精光。

  卢绘叹道,“此案扑朔迷离,微臣看庄大人在永宁公主与杜王妃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

  女皇望着虚空某一处神游物外,随口说道:“……让庄怀贞问一问永宁与杜氏也好,省的朝臣总说朕护短。”

  卢绘很想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裴恕之是,女皇也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一个个都甚为讨厌,有什么说什么不行么,非得事事藏在心里让别人猜!

  *

  卢绘退下。

  魏国夫人自珠帘后出现。

  女皇叹道:“璞玉啊。小小年纪,父母娇养,从未经历过任何波云诡谲勾心斗角,竟能有如此犀利的见解,剖析案情至此,多少满腹经纶的朝臣都未必有这个能耐。也不知卢家哪位祖宗显灵,庇佑儿孙天生慧根。”

  听到最后一句时,魏国夫人微微垂首。

  女皇犹自牢骚:“慧儿就是太拘谨了,总以为只要退避三舍,就能自保周全。若非朕深信她绝无二心,庄怀贞早去提审她了。”

  魏国夫人:“这怎能一样呢。端木舍人亲族尽灭,自幼入宫为罪奴;卢司直却是生长于阳光雨露之下。陛下,您忘了当初对臣说过的话了么?”

  忆及往事,女皇爽朗一笑:“没错。每当朕身处险境精疲力竭之时,只要想到年幼时双亲对朕的期许与慈爱,朕便再无畏惧!”

  魏国夫人似是黯然,“陛下这样美满欢悦的年幼时光,多少人盼都盼不来。”说着,她语气一变,“陛下,您是不是在疑心……他?”

  魏国夫人指尖一点,沾了笔洗中的水在御案上写了一个字。

  女皇目光逐渐深晦,“什么都瞒不过菁娘。没错,朕适才听了绘娘的剖析,不由得生出这个念头。”

  魏国夫人:“陛下要不要……”

  “不急。”女皇道,“再等一等,若庄怀贞今日还查不出什么,明日就动手吧。”

  “臣遵命。”

  *

  整理了一上午的奏折,并将手中之事交代清楚,卢绘在凤仪殿用过午膳,随后壮烈的踏入九洲池苑宫的审问室,抬头就见庄怀贞独坐上首正中,低头整理审讯笔录。

  卢绘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庄相公。”

  庄怀贞头也没抬,“卢司直自便。”

  卢绘又走向宫室另一头行礼,“微臣见过梁王殿下。”

  梁王不但来的比卢绘还早,还将两个儿子也带了来,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两侧。

  难怪庄怀贞的脸比昨日还臭——审问重地都快成听曲看戏的酒肆了。

  “卢小娘子似是神采不佳啊!”褚承谨咧嘴笑道,“回头本王命人送两支高丽雪参过去,给小娘子补补眼窝。”

  卢绘看看左侧的世子褚庆恩,再看看右侧的彭城郡王褚庆义,忍不住道:“梁王殿下,您今日带了两位殿下来,是怕永宁公主又对你动手吗?”

  这句话宛如狼牙棒戳中了虎臀之菊,褚承谨大吼一声:“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褚庆义也一蹦三丈高,“父王会怕区区一介女流?!”

  唯有稳重的世子转过身去,不想说话。

  卢绘老神在在:“哦,原来不怕呀。那就好,本来微臣还想若公主真动手了,定要竭力劝阻。既然殿下不怕,那就算了。”

  褚承谨威严的神情开始松动,眼神游移,“虽说未必用得上,但卢司直此心可嘉,届时还是,还是……”

  幸好卢绘并非促狭性子,便叹道:“其实梁王殿下无需这般草木皆兵,只要殿下不言语,公主未必会动粗,何况左右还有大理寺的武官呢。”

  她指着站于庄怀贞座位之下的一列短打武人。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褚承谨低吼,“倘若公主动了呢,庄怀贞的人哪个敢上前阻挡?上阵父子兵,还得靠本王的亲儿子!”

  “没错!”褚庆义挺起胸膛,“姓卢的你要是有点良心,到时候多少帮着父王一点,不枉父王为了你,狠心对我家法处置!”

  卢绘上下打量:“家法动哪儿了?微臣瞧郡王举动如常,看来梁王府的家法不过尔尔。”

  褚庆义大怒:“好狠的女子,果然最毒不过妇……”

  “快住口,公主来了!”褚庆恩忽然出声。

  褚承谨连忙危襟正坐,卢绘当即一溜窜到庄怀贞身后侧的座位,褚庆义慢了两拍才站到兄长身旁。

  永宁公主的到来,宛如一轮旭日旋即照亮了昏暗的宫室,身后两列劲装武婢似是长长拖曳在金乌之后的光晕。

  公主今日未着惯穿的垂地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珠冠,金带,销金靴,愈显得明艳无双,腰间还挂了一条乌黑的悬珠马鞭。

  ——光是看见这条鞭子,褚承谨已经开始心头发慌了。

  杜王妃只是寻常的宫装打扮,估计是连日照料夫婿爱子的缘故,神色甚是憔悴。

  永宁公主大马金刀的坐下,“庄相公,想问什么就问吧。”

  庄怀贞起身向公主行了个礼,随后开始有条不紊的询问起来,照例还是那么几个问题。

  永宁公主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一一回答。

  “公主与两位兄长一道入殿后就入座左侧了么?”

  “不错,”

  “公主在左侧坐了多久?”

  “直到母皇抵达。”

  “到底是多久?”

  永宁公主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攥拳,看的卢绘心惊肉跳。

  她不明白,庄怀贞明明从众多奴婢口中已经摸清了所有贵人的行动轨迹,为何还要永宁公主当面回答。难道是为了来个下马威?

  “约有大半个时辰。”永宁公主答道。

  庄怀贞:“这大半个时辰中,公主是否碰过那口有毒的酒瓮?”

  “你以为是我往酒瓮中下的毒!”永宁公主本就生的修眉大眼,极像女皇,此刻怒目圆睁,气势迸发,颇为骇人——褚家仨父子微不可查的向后挪了挪。

  庄怀贞纹丝不动,“据奴婢供述,开宴前公主与众人说笑之际,曾数次靠近酒瓮,足可下手了。”

  “我若想毒|死人,为何不用入喉即死的鸩酒,用什么砒霜?”

  “兴许公主只是想构陷梁王等人。”

  “两位大王是我的同胞手足,骨肉至亲,只为陷害梁王,我怎会让他们身陷险境?”

  “那日梁王不是说了么——若郦氏男嗣尽死,褚氏一族百口莫辩,陛下跟前岂不只剩下公主了?不论怎样,公主总是得利的。”

  “你,你……”永宁公主怒不可遏,腾的站起冲向梁王父子,手持马鞭愤然一同胡乱抽打,“褚承谨,都是你搬弄是非,含血喷人!”

  桌面上的彩瓷碗盏被抽打的噼里啪啦作响,各色碎屑乱飞,梁王父子连忙躲闪。

  百忙中褚承谨还能回一嘴,“郦玥,你是疯妇么,本王一句都还没说呢!”

  ——顺便瞪了卢绘一眼,意思是‘你看本王一言未发还不是要挨打’。

  褚庆义胆子大,一把抓住永宁公主的鞭梢,怒道:“公主你再无礼,我可不客气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打褚承谨她还得收着劲,打小辈她毫无顾忌;当下手掌一松,反手抓鞭柄,朝着褚庆义缠有布带的肩头用力戳去。

  “啊——!”褚庆义惨叫一声,剧痛袭来,不由得踉跄后退。

  褚庆恩奋然挡在父亲面前,连连求饶:“公主手下留情啊!”

  “滚开!”——奈何他只是个文弱书生,被永宁公主一巴掌啪的扇倒在座椅上。

  卢绘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扯庄怀贞袖子:“庄庄,庄大人,您不阻拦么?”

  庄怀贞斜眼望天,视若无睹;他部下的大理寺武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贴墙而站。

  褚承谨转身逃跑,永宁公主一脚踹在他膝弯处,褚承谨当即矮了半截,单腿跪地。

  永宁公主追上去揪住他的前襟,捏拳就打,“你毒害我兄长,还要恶语中伤,离间我家骨肉亲情!我便是被母皇赐死,也要先将你除了……”

  褚承谨脸上挨了一拳,双手用力顶住永宁公主的胳膊,“郦玥你别不识好人心!昨日庄怀贞就疑心你了,本王一个劲的为你辩白,替你说话,不信……不信你问卢司直,她也在!”

  卢绘连滚带爬的跑来,连连作揖:“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请听微臣一言,那那那什么三两砒霜是好大一堆毒粉,不可徒手携带,非得要个器物才能带入宫宴。然而案发后公主立刻去了凤仪殿,身上并未携带任何不妥之物啊——这个陛下也知道的!”

  永宁公主怔怔的松开手,“……母皇知道了?”

  褚承谨成功夺回自己的前襟,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正是。”卢绘苦苦劝说,“公主清白无辜,陛下心中一清二楚。”

  “放置砒霜,未必需要什么器物。”庄怀贞忽然冷冷道,“卢司直可见过垫在糕饼点心下的糯米纸?以糯米浆薄薄的刷一层,蒸熟后薄如蝉翼,入水即化。”

  卢绘一愣,忙道:“糯米纸的确入口…入水即化,但只要一冷下来就会变的极脆易碎。如今天寒,放在怀中或是袖中,都会留下痕迹。”

  庄怀贞面沉如铁:“寻常糯米纸自然如此,但若加入鱼胶与肉皮小心熬制,不难制出又韧又薄的糯米纸。公主只需在开宴前趁人不备,将裹有砒霜的糯米纸包丢入酒瓮。待酒瓮底部的炭火燃起,酒水烫热,砒霜与糯米纸包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化入酒水中。”

  “又因那糯米纸极薄,只那么一点点糯米与鱼胶,便是酒水冷却后也很难发觉——听闻公主府汇聚天下能工巧匠,要做出这等糯米纸,不难吧。”

  “自然,倘若公主能允许下官搜一搜公主府,便能消除所有疑云。”

  满室皆惊,卢绘吓的眼如铜铃,褚承谨僵成了石像,都不喘气了。

  永宁公主也怔住了,“你竟想搜我的府邸?你可知道上一个想给我安罪名,请旨搜府的人,是什么下场?”

  “知道,‘七獠’之首严俊晖。”庄怀贞毫不退让,“之后他便身受刮刑而死,死后抄家灭族,刻碑铭罪!”

  永宁公主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作为本朝至尊的唯一公主,女皇从不许她沾手朝政事务,但也不许任何人欺侮慢待她。

  平日里公主只顾吃喝玩乐,极少惹事,然而一旦发起疯来,你最好自认倒霉,因为女皇肯定不会让爱女吃亏。

  当年永宁公主新寡,为了慕容驸马之死与女皇生了嫌隙,足足两年不肯进宫,朝野内外都传永宁公主已遭了女皇厌弃。

  而此时严俊晖权势极盛,又自负相貌英俊,便想当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被公主断然拒绝后还奚落了一顿。于是他恼羞成怒,诬告公主意图谋反。

  人人都以为女皇此时用严俊晖正顺手,说不得要委屈永宁公主了。谁知女皇得知此事后当场将严俊晖下了狱,还特意让严俊晖的老对头去审他,显然是要给公主出气。

  严俊晖下场极为凄惨,此后也再没人敢去招惹永宁公主了。

  永宁公主望着庄怀贞,不敢置信道:“既如此,你还敢狗胆包天?那什么糯米纸,难道梁王府做不出来!”

  “做的出来,只是没这个必要。”庄怀贞一挥袖,“案发后无人看管梁王,他随手将东西抛了便是,何须大费周章。”

  卢绘愕然,转头去看傻了眼的褚氏仨父子。

  庄怀贞的意思很清楚,不论是做做样子还是来真的,总之连公主府都搜了,肯定能把永宁公主摘出来;接着就可以全部火力对准褚氏一族了。

  卢绘都明白了,永宁公主与杜王妃肯定明白,一旁的褚家仨父子可能明白了一个半。

  庄怀贞一身耿介,觉得自己是就事论事,然而永宁公主何其高傲,公主府被哐哐一通搜,简直奇耻大辱,说不定她宁肯伸头一刀呢。

  杜王妃轻声道:“庄相公莫不是还要搜一搜我陵阳王府的行囊?”

  庄怀贞:“为免闲言闲语,自是要搜的。”

  “什么闲言闲语。”永宁公主问道。

  卢绘大觉不妙。

  庄怀贞昂然回答:“说陵阳王为了除去梁王这个强敌,别说一个并不宠爱的庶出皇孙,便是王妃所出的敬美殿下,也未必舍不得。”

  “庄怀贞你……!”

  郦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此刻还在病榻间挣扎。

  她闻言后再也忍耐不住,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褚家仨父子皆呈呆滞状,望向庄怀贞的眼神惊愕又有几分钦佩。

  “庄怀贞你欺人太甚!”永宁公主怒不可遏,捡起地上的马鞭将庄怀贞面前的茶碗杯碟打了个粉粉碎,犹不解气,索性一脚踹倒了整张书案。

  卢绘只好扑上去抱住永宁公主,“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庄大人就是这个脾气,他并非心存恶意啊!”

  ……

  最后卢绘好说歹说,庄怀贞鞭子没吃到,却被打翻的砚台糊了一身的墨,于是宣布暂停问询,容他换身衣袍;永宁公主一头汗水,杜王妃一脸泪水,都需要梳洗一番;褚家仨父子也得寻个地方压压惊。

  庄怀贞表示:女皇令旨在上,架可以打,但案子必须接着审。

  于是众人相约一个时辰后继续。

  卢绘心累,想去九洲池苑的园林看看,谁知刚出门就有个小宦者来报,说是有个胡女在宫外等着要见她。

  一路疾奔,远远望见前方那熟悉的婀娜身影,卢绘不由得大喜:“依岚!”

  *

  卢绘左望右望,找了个宫城外的僻静山坡与依岚坐下。

  依岚嫌弃:“就不能带我进宫见见世面啊,怎么跟做贼似的!”

  卢绘心生歉意,“原本能带你进宫的,可这几日宫里乱的很,你千万别进去,没事惹一身麻烦。”

  依岚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宫里死人的事?城里的管事昨日来向郎主娘子报账,提过这件事——说宫里出大事了,有人在宴席上谋害圣上,还死了好多皇亲国戚,如今正满城搜捕形迹可疑之人,连铺子里的买卖都耽误了。”

  卢绘嗨了一声,“这都传的什么呀,陛下没事,好着呢。要紧的我不能多说,你也别问,总之宫里的事呀……唉,阿耶阿娘会明白的。对了,你来做什么?”

  依岚提起一手一个硕大的篮子,“前几日你不是送信说这月休沐没法回家了嘛,娘子做了你爱吃的叫我送来,喏,熏肉,炙羊腿,还有果蜜和乳糕……”

  卢绘抱着篮子眼泪汪汪,“还是阿娘好,宫里的日子真不好过,有一大堆规矩要守,每日看文写字累的腰酸背痛,还要动不动给人行礼,还是家里好啊。”

  她天性自在随和,纯是看着父母勤勉经营,自幼耳濡目染,才生生学出来的耐心仔细,严谨灵敏。

  依岚摸着鹌鹑脑袋,满是心疼,“还不是那姓裴的,死抓着你报什么破恩!一拖几个月,还有完没完!”

  提起裴恕之,卢绘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双大眼包含期待的望过去。

  依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有人打你啦?要我给你出气?钱不够使了?”

  “不是不是不是!”卢绘否认三连,最后怯生生道,“那个,什么,我,我看中了一个郎君……”

  依岚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长长的哦了一声,“你不是说天天累的半死么,怎么还有空动春心?”

  卢绘脸红:“动春心又不累。”

  依岚哈哈大笑,“这不是挺好的嘛,原本娘子还担心你在连着三回退亲后心灰意冷,不思婚嫁了呢!我来问你,那人长的好看么?”

  卢绘脸上更红,“好看的。”

  “相貌是很重要的。”依岚满意的点点头,“他武艺高强吗?”

  卢绘想了想,“我没见过他动手,但他剑使的很好,在马上也十分矫健,臂力很大,应该会点功夫吧。”

  “会不会功夫其次,要紧的是身骨强健。”依岚口气老练,“马骑的好,说明腰好。这其中的好处,你以后就知道了。”

  其实卢绘并不很懂,但还是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依岚笑着拍她脑袋,“傻孩子点什么头呀,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卢绘倔强:“怎么不知道,我都订过三回亲了!”

  依岚没好气,“你那三回订亲,算了吧,连配牛配马都没看过的傻孩子!”

  卢绘恼了,“每次我想看下去,阿乌尔就来赶人,这也能怪我?!不过我看过裘夫子的小女儿跟她未婚夫婿亲嘴,也看过李家阿姊跟一个郎君钻树林,才脱了外衣,你就来了!”

  依岚板起脸:“郎主与娘子吩咐过,你年纪还小,不许看些乱七八糟的。后来你就跟阿乌尔订亲了,我还以为他会教你呢。”

  卢绘默默的抱膝而坐。

  阿乌尔感念卢家的恩情,一直对她很好,对她父母很尊敬,生怕她家因为招了个胡人女婿而被人瞧不起,从订亲仪式开始,他就立定主意要处处遵照中原规矩来。

  小时候两人还抱在一起爬树抓萤火虫,订亲后阿乌尔连手指都不肯碰她一下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孝忠亲过我左脸,子洵亲过我右脸。”卢绘努力举证。

  依岚兴致勃勃:“当时你觉着如何?”

  卢绘叹气:“其实我觉得与阿纪阿绮亲我没什么分别。当时我还没说话呢,他俩就红着脸跑开了,转头就说要娶我。”

  裴恕之倒没亲她,反而被她亲了两口,第二日就收拾行囊要躲去值宿。

  “怎么我总是遇上这种郎君呢?”她十分苦恼。

  依岚笑道:“还不是你自己的缘故——你从小就讨厌那些举止风流之人。哪个郎君眼珠活泛些,你就嫌人家不正经;哪个郎君说话逗趣些,你就觉得这人要诱骗良家女子。”

  “可我们沙州的确有许多小娘子被骗了啊!”卢绘被指责的很冤枉,“好人家的郎君谁会老往妇人身上看,谁会跟非亲非故的小娘子贴耳说笑。”

  依岚无奈:“也是郎主与娘子不好,每每在外听说些负心汉的故事,就回家跳脚痛骂一顿,都被你听了去。最后能被你看上的郎君,可不只有李孝忠与独孤子洵这种呆头鹅了么。”

  卢绘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譬如郦敬宣,其实对她不错,口口声声祸害精,有了好吃好喝的却总能记得她。可她总看他不顺眼,大约就是因为他素日风流自赏,倜傥不羁吧。

  依岚大笑:“不要紧,其实这种事用不着教,水到渠成就会了。”

  卢绘叹息,她一看见那些对男女之事十分熟稔的郎君,总是天然生出戒备之心,甚至隐隐厌恶。

  所以当裴恕之被吓的连夜逃跑时,她反而愈发喜欢,很想将他抓过来,摁住,用力亲,亲的他满脸羞红,在他雪白漂亮的脖子上狠狠啃几口,再咬他喉结……

  再再然后呢,哦对了,还要脱衣裳。

  再再再后面呢,不管了,反正能水到渠成的。

  依岚继续问道,“对了,这人性情如何?”

  “一点也不好。”卢绘皱起一团圆脸,“尖刻,挑剔,傲慢,总有许多麻烦事。”

  慢慢的,依岚笑容逐渐凝固,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高声道:“不会是姓裴的吧!”

  卢绘忙捂她嘴,“轻声些,你想嚷的满城都听见啊!”

  “你疯了吧!”依岚压低声音怒吼,“姓裴的那种人你也敢招惹,中原的水有多深啊,朝廷的水更加深,姓裴的在朝廷里混的那么好,能是个好相与的么?!”

  “还有门第,中原人多讲究门第啊,你这范阳卢氏偏支的偏支,祖上多少代没人做官了,裴家肯娶你吗?你别跟那些被负心汉骗了的小娘子一样,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别急,别急嘛!我没想嫁给他啊!”卢绘急忙解释。

  “那你不是说……”

  “我不喜欢宫廷,也不喜欢世家那么多的规矩,可我喜欢他!”卢绘认真道,“我将来肯定要回沙州的,可是回去前我想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一场,这也不行么?”

  依岚一时神情恍惚,思绪混乱,半晌后才呆呆道:“相好一场?也,不是不行。”

  卢绘补充:“你,还有吴家二姊,不都这样说么。不愿嫁人,但不妨找几个相好。”

  依岚呆滞:“对,对,嫁人哪有自己当家做主的舒坦,不过我觉得吴二娘子将来还是要嫁个一回两回的。”

  吴家二姊就是城东吴家的二娘子,她目睹姐姐吴大娘子好不容易抢回家业后,因为偏听偏信被赘婿一家慢慢蚀光了买卖。于是她想法子结识了张骏伯父的上峰夫人,并拜其为义母,分家出去立了女户,这些年她的小织坊经营的颇有声色。

  谢玉芙曾经隐晦的提过,对于吴二娘子来说,其实寡妇身份行事更便利。

  卢绘紧张道:“你可别跟阿耶阿娘说啊!”

  “天下还有比我口风更紧的人吗?我都替你瞒下多少事了。”依岚摆摆手,“放心,我不会说的。”

  她心情复杂,“我说姓裴的这么客气呢,三天两头大车小车的给你耶娘送礼,原来是偷偷跟你好上了啊!”

  卢绘低下头:“没有,他还没答应跟我相好。”

  “你说什么?!”依岚差点呛着口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拉起卢绘左看右看,明明很讨人喜欢啊,这半年来个子高了,皮肤白了,相貌也长开了,简直如花似玉,姓裴的瞎了吗?!

  卢绘沮丧:“他说了许多云山雾罩的话,总之此事十分要紧,不能轻易许诺。后来又恶狠狠的吓唬我,说他可不是阿乌尔他们三个,不会随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说要誓守诺言,不可轻易放弃。”

  依岚也迷茫了,“相好一场而已,有这么麻烦吗?”

  “被他这么一吓唬,我反而不敢上前了。”卢绘满心犹豫,“兴许中原的规矩跟我们不一样,相好也有许多讲究,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她早就打退堂鼓了。

  “别别,算什么算啊!”依岚终于抓住了重点,“姓裴的虽然为人不怎么样,模样还是不错的。郎主不是常说什么夜里点烛,为乐…当,当什么来着…”

  卢绘接上:“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是一首故老相传的诗歌,也是卢致南为数不多能背出来的诗。

  依岚一拍手掌,“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边城可不比中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定州似的,一朝城池踏平,家破人亡。绘绘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空留念想。”

  卢绘想想也对,“阿娘也说,遇到合心意的就嫁,没遇到就不嫁。将来耶娘老了,我肯定要接手家里买卖的,总不能找个志趣不投的处处掣肘吧。我的姻缘之路总也不顺,说不定是嫁不了的。”

  “不嫁更好!”依岚下定论,“那你就不用顾忌了,把你的心里话明明白白告诉那姓裴的吧。别理那些云山雾罩的废话,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中原读书人都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可想要了。”

  卢绘笑出声来:“依岚你说话好像登徒子,哪能硬来啊。唉,还是书上说的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如今是三而竭了。”

  依岚吐槽:“早就说了别读太多书,你看看你,才读了几个月书就畏手畏脚的。姓裴的不就出个身子嘛,多大点事儿,东拉西扯个没完……”

  卢绘怔怔的,逐渐眼中光亮大盛,“对啊,我都被他弄糊涂了。说到底,他不就出个身子嘛,能有什么损失!”

  “你终于明白了!”依岚大笑。

  卢绘长舒一口气,“好了,只等宫里这桩案子了结了!”

  依岚奇道:“你不是在女皇帝身边服侍吗,怎么牵扯到案子了。”

  卢绘一肚子牢骚:“陛下命我去听审案,缠来缠去好几天了都没个眉目,真是好烦人。你说说看,一间屋子里,除了奴婢,除了宾客,除了我与端木大人,还能有谁?”

  “原来是皇帝宴席上出的事啊。”依岚抓抓发辫上银坠子,随口道,“所有人都除去了,还有女皇帝自己啊。”

  卢绘失笑,“别胡说,陛下想杀人哪用自己动手,再说陛下都多大岁数了。”

  依岚反驳:“你别看不起老妇人,当年城外淳于家的独子被人杀死,就是他那六十老母乔装成老奴混入仇敌家中,以袖藏刀,最后报仇雪恨呢。”

  卢绘习惯性纠正依岚的不靠谱记忆:“你记错了,给淳于小郎报仇的不是他那六十老母,而是他的…他的…袖子,对了,袖子!我怎么忘了这个呢!”

  她唬的一下站起,神情坚定,双目炽烈,小手紧握拳头。

  依岚吓了一跳,“袖子怎么了?”

  卢绘转身便跑,边跑边喊,“我有急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把篮子送到裴府就行了!”

  依岚:“……”

  *

  卢绘赶回暂作审问之用的宫室时,其余人等都已到场了。

  庄怀贞皱眉:“卢司直应当守时些。”

  褚承谨帮腔:“也没迟多久,庄怀贞你别找茬。来来来,卢小娘子跑累了吧,赶紧坐。”

  永宁公主坐的挺直,“要问快问,都别废话了!”

  杜王妃神情疲惫,“这回庄相公先问我吧。”

  “庄大人,微臣对此案有新的发现!”——卢绘大吼一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庄怀贞双目一闪:“说!”

  卢绘犹自喘气,“微臣记起来了,鲜于娘子跳完《绿腰》时,梁王殿下曾去更衣,回来时换了一身衣袍。”

  庄怀贞,“那又如何?”

  褚承谨也很迷惑:贵族宴席中宾客喝了一半去换身衣袍,不是很寻常的么。

  卢绘:“微臣之所以注意到此事,是因为梁王殿下忽然出声,嚷了一句‘孤王的袖子怎么湿了’,然后恼怒的将湿衣袖卷于臂上,愤然离席。庄大人,梁王换下来的那件衣袍可还在?微臣请验此衣袍!”

  衣袍当然在,案发之后整座宫殿便被封存起来。

  庄怀贞一声令下,不但衣袍被取了来,还从典药局与针线坊院召来了七八个人。

  镶坠了许多珍珠玉石的贵重衣袍被平摊于桌上,即便隔了数日,依旧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两名针工手持剪子迅速动手,分别从衣袖、前襟、后心、下摆等十余处各剪下一小片布料,投入盛有清水的白瓷盘中,片刻后以银针试之。

  最后,只有试了左袖布料的银针变色。

  众人大惊。

  世子褚庆恩大声道:“定是父王去敬酒时,被毒酒泼到衣袍上的!”

  庄怀贞沉声道:“再试!”

  两名针工继续动手,唰唰几刀卸下宽大的左侧袖子——王侯贵胄赴宴所穿锦袍的衣袖极为宽大,整幅衣袖被细细裁成四五十片掌心大小的布料。

  此时桌上已摆好了四五十只注有清水的碗碟,因为白瓷盘不够,甚至要来一堆陶碗瓦罐。将小片布料按次序一一投入碗碟,浸泡片刻后再以银针试之。

  这一次,除了靠近肩部的那三分之一布料没有变化,其余衣袖部分竟全部有毒!

  庄怀贞缓缓站起,“若是衣袖上只有一处两处有毒,可能是酒酣耳热之际被毒酒泼到,但大半只衣袖都有毒,只能是将袖摆浸入毒酒所致。”

  “梁王殿下,你口口声声从未碰过那装有毒酒的酒瓮,请问您这衣袖为何尽染毒物?”

  “若本官猜的不错,梁王赴宴前将砒霜洒满衣袖,入殿后趁人不备,将袖中毒粉倒入酒瓮,然而因为衣袖宽大,不慎被酒水染湿。梁王,你罪证确凿,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全身僵硬,脸色煞白,喉头咯咯两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世子褚庆恩急的不行,“父王,父王你怎么了,父王!”

  褚承谨颤颤的伸出手指,指了指庄怀贞,又指了指卢绘,随后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褚庆恩发出凄厉的叫声,“父王!”

  褚庆义大怒,暴吼道:“庄狗,父王若有个好歹,我定要灭你满门!”

  “姓卢的,枉我们父子一直当你是自己人,没想到你如此歹毒,我与你不共戴天!”

  卢绘讪讪的,“微臣还是坚信梁王并非真凶的……”

  她的解释很快被淹没在褚氏兄弟的嚎啕大哭与声声呼喊中了。

  杜王妃神情复杂的望向她。

  永宁公主抽动嘴角,似乎想笑,最后幽幽道:“卢司直,你出手可比本公主狠多了。”

  她只不过打了褚家父子几下,对面的小卢司直却直接把人气晕了。

  卢绘好生尴尬:“不不,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说:

  女主:我喜欢主动。

  男主:我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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