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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愿者上钩 酌光,你害我得了相思病啊,……

  周幸的家是一座带着小院的房子,左右没有邻舍只有一片竹林,家里唯一会喘气的只有她自己,连只活老鼠都找不到。

  她清早起来穿好衣裳,用手指梳拢长发,而后随意拿了根木簪绾起,飞快地用凉水洗漱完,脸颊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就这么迎着寒风出了门。

  天光熹微,她像往常一样,先跑去秦家饼铺抓了个新鲜出炉的肉饼解决早饭。

  夹在饼里的肉是先用料炖煮许久,软烂得一抿就化,外边的饼又烤得焦焦脆脆,热乎乎的香气飘了几里地,这是秦寡妇的拿手招牌。

  秦寡妇本名秦婵,今年三十有六,膝下只有一女,便是粉黛未施也貌美如花,是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肉饼西施”。

  早几年时,她还没有铺子,只挑着扁担站在路边卖肉饼,因生得貌美又是寡妇,招致不少麻烦,但是有一天,周幸突然出现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经常于清晨时站在肉饼摊子边,一边吃着肉饼一边与秦寡妇闲聊,此后找秦寡妇麻烦的人就莫名消失不见。

  后来秦婵用积攒的银子盘了铺面,在这条街长久地做起了生意,远近住户都知晓周幸是她的老主顾,于是也无人敢进店闹事,几年来生意一直火热。

  正赶上来客多,秦婵一人剁馅、揉饼、收钱,虽行动有条理但也忙得团团转,额角都是细汗,周幸站门口啃肉饼,待她忙过了这一阵,才问:“盼宁怎么没来帮忙?”

  秦婵收拾菜板,含糊着小声说:“她来了月事肚子不舒服,我就让她在家中休息,等闭了店去找惊秋抓些药给她。”

  孙盼宁是秦婵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每次月事都疼得满床打滚,周幸也给她抓过几回药,知道她吃什么,就道:“你别忙,我今日得闲,跑一趟就是了,正好昨日也给盼宁买了个簪子,一并送过去。”

  秦婵忙得走不开便也没有推脱,给她塞了十文药钱,还包了个新肉饼给她。

  周幸把肉饼揣在怀里,先去城郊的药堂走了一趟,药童见了她便欢天喜地跑出来迎接,说莫惊秋不在,背着小药箱出诊了。

  莫惊秋虽对外宣称是隗谷雨捡来的孙女,实则二人并无血脉关系。她是隗谷雨唯一的徒弟,承袭他一身本领,平日里就在药堂坐诊,专为城中妇孺看病,外出就诊是十分寻常之事。

  周幸没有追问,只熟门熟路地在药柜前抓了孙盼宁吃的药,将铜板搁在桌上,再捏了捏两个小药童扎好的发髻,才兴颠颠地离开。

  她直奔秦婵家,刚入巷就看见陆酌光迎面走来。此人一大早不知忙活什么,双手竟全是血,见到周幸后他脚步一顿,俊朗的眉眼也染上些许讶然。

  周幸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赶忙走近关切:“陆秀才,你这是受伤了吗?怎么手上那么多血?”

  陆酌光低头看一眼双手,道:“我在给狗接生,它肚子里的崽子太大生不出来,流了不少血,我不忍看其受难。不过它见了我就躲,我想是因为我手上的气味它不喜欢,所以打算去洗洗。”

  这人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让人理解不了的语言,周幸微眯双眸,笑意吟吟:“看不出陆秀才还是个热心肠。”

  陆酌光并无闲聊的意向,简单一笑应对,随后与她错身前去井口打水。

  周幸一步两回头,提着药包走进秦婵家,进门就看见莫惊秋站在院中朝外面张望。见到周幸,她笑着道:“我就说听见你的声音了,你方才跟谁说话呢?”

  周幸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记着盼宁来月事的日子,又正好在附近看诊,就顺道来看看她。”莫惊秋手里端着药碗,应是来了有一会儿。

  “那你去照看盼宁,我去隔壁看看狗。”周幸将药包和簪子放下,又叮嘱一句,“看完就回去,别在附近乱走动。”

  周幸知道陆酌光说的哪只狗,前几日来的时候她还见着了,是一只虎头虎脑的棕毛狗,被喂养得十分圆润,加之揣了崽,整天拖着个大肚子在巷中闲逛,经常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人讨要吃的,没想到才几日不见,它还给自己找了个接生郎。

  正如陆酌光所言,那只狗肚子太大了,狗崽难以顺利生出,此刻它痛得低声呜呜,蜷缩在角落里,地上拖出了零星血迹。

  陆酌光已洗净了双手,蹲在它边上,正专注地低着头注视,似乎在思考如何下手。

  周幸走过去,半蹲下来:“陆秀才怎么还会接生?”

  陆酌光却道:“我不会,但想来应当不难。”

  周幸:“……”这是耍什么宝呢?

  陆酌光看了半晌,像是找到了思路,模样认真地伸出了手,探向狗腿。他的动作非常外行且生疏,正如他坦诚的那样,完全不会。

  生产中的狗情绪暴躁,很容易应激,在生人靠近时就已经开始警戒,感觉到有人触碰它之后,当下猛地转头就要赏陆酌光一口。

  却见陆酌光反应迟钝,好似完全不明情况,意识不到自己那修长白皙的手要多几个血窟窿,幸而周幸眼疾手快地拉开,才让他幸免于难。

  周幸看了看陆酌光那茫然的神色,终是叹了口气:“我来吧,陆秀才从旁助我就好。”

  她将双袖挽起,伸出一只手放在狗的鼻子前。她与这狗算得上熟识,每回来都喂它东西吃,闻到周幸手上的气味后,它讨好地摇起尾巴,周幸摸着它的头安抚情绪,然后把怀里揣着当午饭的肉饼掏出来给它吃。

  随后他们配合起来,一个接生一个帮忙剪脐带,蹲在墙角忙活老半天成功接生了五只小狗。安置好一窝狗崽后,二人前往井口打水。

  陆酌光站在井边,慢慢倒着木桶里的水给周幸洗手。他虽未言,但俊面舒朗,眼帘低垂时神情含笑,好似心情愉悦。

  周幸的视线在他眉眼流连,忽而笑着开口:“陆秀才可有婚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陆酌光稍一抬眼,对上她的眸子,见她目光炯炯,恨不得将“贪色”二字写在脸上,便道:“尚未。陆某庸俗,中意腹有诗书的女子。”

  “那不是巧了?我也尚无婚配,偏好学识渊博的秀才郎。”周幸徐徐起身,那一头被簪子随意绾起的长发零散几缕下来,拂着苍白的颈子轻飘,好似翠柳扶风轻盈柔韧,“陆秀才,你我正值男婚女嫁的佳龄,又都无婚配,何不到寒舍小酌一杯,共赏冬雪?”

  陆酌光心知她这种混迹于各种场所,寡廉鲜耻之人十分难对付,更对谈情说爱没有半点兴趣,莫作纠缠早点脱身才是上策,于是果断拒绝:“周姑娘,陆某一心苦读,暂无风月之心,还请另觅佳人。”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却又听身后人说:“昨日我去书肆帮忙时听老板说新挂上去的字是陆秀才所题,就买了几本书回家研读,但内容晦涩难懂,不知陆秀才可否赏脸指教?”

  “不过话说又回来……”陆酌光又停下离开的脚步。他生来二十余载,还是头一次被人赏识请去书肆题字,更是十分好奇这位上次还说家中只有擦屁股用的草纸的人,会因为他的字买什么书回家。

  他莞尔一笑,气质颇为斯文俊雅:“若是文学方面,我倒可以与周姑娘探讨一二。”

  周幸欣然一乐,前头带路,将陆酌光领着回自己家,然而她家住得太偏,这么一走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陆酌光倒是极其有耐心,不声不响地跟着,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

  到了家门前,陆酌光不愿进了,站在门口推辞说不合礼节,只在外面等候。

  周幸好不容易将他带来此处,岂能容他用狗屁礼节当作借口,便说这方圆无住户,不必注重那些虚无的规矩,于是推推搡搡,连拉带劝地将他带进了屋中。

  方一进门,陆酌光就明白了周幸将他带来的用意。

  只见墙上挂着一卷四尺长的卷轴,洁净的白纸上则用墨笔潇洒地写了一行诗。

  那一笔一画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好似蛟龙游曳,一气呵成,实在恣意放纵。书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陆酌光站在门处,目光顺着笔画细细描摹,许久移不开眼,隐隐有痴相。

  周幸将昨日刚买的书抱出来,足有六七本,放在桌上的声音显得颇有分量,惊动了陆酌光。他这才微微一动,偏头时漆黑如墨的眼眸流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周幸的身上,问:“这字是谁写的?”

  周幸含笑道:“我。”

  屋中只开了一扇窗,所以即便是大白天也显得昏暗,几缕冬日的阳光顺着窗子探进来,照在周幸那一身竹青的衣衫上。

  陆酌光视线往下落,看见她的手——手背白得几乎发光,透着淡色的经脉,骨节细长指头圆润,若是执起墨笔的确赏心悦目。

  陆酌光道:“我记得你上回说你不爱读书。”

  周幸耸了耸肩:“我只说不爱读书,又不是说没读过书,这字是从前练的。”

  他没接话,仍怀质疑。周幸的腔调有些懒散,回答得也不大正经,她的呼吸声微乎其微,难以捕捉,一时叫人分不清楚所言是真是假。

  周幸招呼他:“快进来坐,先看看我买的这几本书。”

  陆酌光依她所言坐在房中唯一的一把木椅上。方才进门时被墙上的字所吸引,现在目光闲下来才发现这房子简陋得跟其主人一样潦草,用一贫如洗来形容都算抬举。

  屋中摆着一张用石头垫脚的床、一张破烂桌子、一把木椅,墙边竖着木架置放木盆、皂角之类的洗漱用具,衣裳则堆在床边的箱子里,床上还扔了几件衣衫,皱得像一坨适合铺在狗窝上的破布。

  窗台下有一方矮凳,上方摆了个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泥菩萨。这是先前周幸提到过的,原本是土地爷,后来因下雨淋成烂泥巴,被她动手捏成菩萨的玩意儿。供品寒酸得可怜,只有半块馒头,上面还有明显的牙印,像是饭后留下的一口。

  桌上更是连根蜡烛都没有,显然房中不存在任何夜间活动,天一黑,人就已经在床板上躺好了。

  统共四面墙,两面墙上都有着不同大小的龟裂,有一条甚至看起来颇深。

  陆酌光善意提醒:“这房子似乎不大牢固,周姑娘住在此处,恐有隐患。”

  “没事儿。”周幸满不在乎道:“前几年小地动给震出来的,除了漏点雨没什么大问题,能住。”

  陆酌光不好对别人的家做评价,便接过书翻开看,没看两页就察觉到不对劲——这些书从封皮上看去倒是正经,实则翻开第一页便是一首露骨的淫诗。

  此类秽书律法明禁,但相比于前人留下的文学瑰宝,这种用以诲淫的书在市井则更为畅销,会识字的几乎人手一本,不会识字的就也有图画种类,因此这行业在民间久盛不衰,还在各种严禁下制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封皮,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周幸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买回来的几本全是淫/书,陆酌光当即坐不住,起身便要走:“陆某没看过这种书,难以指教。”

  周幸却在此时突然欺身靠近,陆酌光为躲避她的靠近而后退,不得已又被压回了椅子里。

  她半弯下腰,已然贴到跟前,远远越过正常交际的距离。她的手指好似浸过雪,柔软而冰凉,顺着他的脖子轻浮地往下滑,此类浪荡举动做起来好似轻车熟路,眼眸里带着轻笑:“陆秀才,那书肆的老板说,这些书都是你力荐,我还以为你都读过呢?”

  陆酌光捉住她的手,窄小的椅子限制他的动作,只能尽力往后靠,脊背紧贴着木藤编织的靠背,耳根迅速升红,局促道:“周姑娘,此举怕是不妥。”

  周幸没被一把搡开,愈加得寸便进尺,半个身子都要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膛上借力支撑,呼出的气好歹有些活人的温热,轻轻扫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敛低眉眼,轻声细语间满含桃色:“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般俊秀儒雅之人,之前在茶楼里便令我一见倾心,分别后更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脑中想的全是你。酌光,你害我得了相思病啊,治不好可怎么办?”

  陆酌光不说话,那双黑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周幸,与那褐色的瞳孔暗中交织,仿若有涟漪轻动。周幸压下头,更凑近了,唇将落未落,似要亲吻,陆酌光却将头一偏,让这一吻落了空,点在他的侧脸。

  陆酌光听到了耳边的呼吸声。太炽热、黏腻,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探入颈子里,也唯有这么近的时候才能听得分明,他视线落在周幸身后,忽而问:“墙上那幅字,是你写的?”

  周幸并未追着纠缠,泛着凉意的唇只蜻蜓点水便撤离,施施然起身退开,目光在他红着的耳朵尖掠过,叹着气幽怨道:“我都说了是我写的,便是不信也别这时候问,真是不解风情。”

  陆酌光没有接周幸的话,先是抬手蹭了蹭侧脸,又低头整理被揉乱的衣衫,晚霞渲染的眉眼之中隐有怒色,他匆匆忙忙起身便要揖礼要告辞:“我一介穷困之人,独善其身尚不能,无心成家,莫在我身上浪费光阴,此番举动太过越矩,还望周姑娘自重。”

  他大步离去,行至门口时,周幸又唤他表字,问道:“你若喜欢我这字,改日我当面写给你如何?”

  陆酌光停步回头,看了看色欲熏心且非常难缠的周幸,又看了看墙上那恣意飒爽的字。

  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简陋陈旧,唯有挂在墙上的那副字漂亮崭新、黑白分明,简直像是为什么人量身定做,明晃晃挂在那里,堪比一柄笔直的鱼钩。

  理应严词拒绝,但陆酌光却并未说话,沉默离去。

  周幸没有出门相送,待陆酌光走后,她身上那股子轻佻放荡瞬间消散,嘴角落下来也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日光照不到的暗处将她的眉眼拢上一层晦暗,盯着手心若有所思。

  她分明从陆酌光的脸上、耳朵上都看见了羞赧的飞红,但按在他心口的手掌却感知到他的心跳没有分毫变化,平稳得近乎冷漠,即表明陆酌光此人皮相上的“演”已经出神入化,可以佯装出任何他想表现的模样。

  没有正常人能做到这种程度,若非他天赋异禀,就表明他经历过不下千万次专门针对此类的严苛训练。

  陆酌光非但不是文弱秀才那么简单,他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周幸一开始所设提的范围,若要动赵恪,他恐怕会是最棘手的障碍。

  然而现在还不宜妄动,须得彻底摸清楚陆酌光的底细,才能采取确切的行动。

  周幸将桌上的几本书扔进炉子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页纸扔下,火苗很快蹿起来,散发温暖。她将木椅搬到近处,随意往上一躺,闭上眼睛休憩,浓重的倦意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而另一头,陆酌光离开后并未回家,路上慢慢悠悠,光是走回城中就花了一个时辰,又就近吃了口热饭,随后直奔书肆,等再出来时臂弯里就夹着一幅装裱好的字。

  冬日天黑得早,这一日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他左手提着灯,右臂弯里抱着东西,徐徐归家。走到进处,黑暗里走出一人,正是等候已久的李言归。

  二人一照面,都没出声寒暄。

  李言归打眼一看,发现他臂弯里的东西是幅字,不需细看,光凭灯笼散发的微光在上方照出的冰山一角,李言归就认出这字出自陆酌光之手。

  李言归问:“这是?”

  陆酌光答:“我给书肆题的字。”

  李言归疑惑:“为何拿回来了?”

  “老板是个狡猾的老东西,放在书肆污了我的字。”陆酌光面色如常,约莫也觉得这字自己留着无用,便顺手将字递出,“赠你了。”

  李言归在抬手接下的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要扔到什么地方了。他记性超群,贴心提醒:“你昨日还说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陆酌光不言。他回想起今日去书肆时看见自己的字挂在淫/书的上方,旁边甚至还特地贴了一张纸标注:“赵首辅倚重门客之陆秀才亲笔所题,力荐以下数书,多买多惠。”

  这无异于血口喷人,陆酌光立即提出将字收回,那个姓楚的女人却不愿意,最后穷困秀才不得不出了十文钱将自己的字买了回来。

  他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字没有这么廉价,但一时身上实在没有多的银钱,只得作罢。

  那家书肆他迟早还会再去一趟。

  陆酌光瞥了这好事的李言归一眼:“有事?”

  “公子明夜在风月楼设宴,叫我来知会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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