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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月下红梅 “名家孤本,字都看不清楚了……

  几日前,邹业在赌坊里输了个精光,离开后连家都没回匆匆出了城。

  旁人都说他生财有道,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却并不知他那些银钱从何而来——那是他守了几年的秘密,从未跟任何人提起,因此每次出城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任何人跟踪。

  这次与先前每一次都相同,他先去取了金子,随后又跑到十几里外的乡中找到老伙计,将金子处理干净,融成一颗颗小金豆子,如此一来一回就花了几日的时间。

  守城门的衙役与他关系不错,宵禁时间本不允许任何百姓出入,但他出手大方,一两银子说给就给,门卫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放行。往日那衙役还会与他讨价,多要一些银子,今夜却尤其顺利,好似上天都在犒慰他这几日的奔波。

  邹业心情不错,揣着一包金豆,哼着小曲儿在深夜归家。虽这几年来他不缺金银,但也深知这钱来源不干净,吃了大教训之后再不敢大张旗鼓,以免招致杀身之祸,平日只用来吃喝玩乐挥霍。

  这样的活法终归长久不了,邹业已经思考将金子全带走去个百里之外的新地方,改头换面重新生活,总好过这一日日地如过街老鼠,叫人看不起。

  夜深天寒,他打开门锁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暗骂这又是哪家的狗尿在门上了,呵着热气推开院门,才刚走两步,他余光就瞥见院子中那石桌旁有个什么东西忽然一动。

  邹业毫无防备,甫一看见就给吓了个魂飞魄散,大叫了一声,旋即发现那是个人。

  他与黑夜融为一体,悄无声息,若非自己动了一下叫人察觉,邹业定然会毫无察觉径直走过。邹业也没料到哪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大半夜坐在他家院子里,当即破口大骂:“娘的,你谁啊!怎么在我家?!”

  正逢云散月明,在院子中洒下一片皎洁,照在那人身上。他身着黑衣,长发束起利落的马尾,坐姿儒雅秀气,衣襟前的白梅绣得精致漂亮,在月下似有银光流溢。

  邹业借月光看了个分明,那是一张称得上俊美无双的脸,眉眼正蕴着轻浅温和的笑,客客气气地问他:“阁下可是邹业?”

  “何时进的城?”周幸在夜下疾步而行,寒风似刀,凌厉地刮在她苍白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

  钱不断回道:“半刻钟都不到。”

  钱不断并不是个正经的名字,他本名钱嵩,其爹娘在取名时大概是希望这小子长成高大而巍峨的山,奈何他的骨头不争气,如今年满十八,个头跟同岁的姑娘家不相上下,瘦成一把柴禾。他认为是“嵩”字太大,压得他不长个,所以给自己取了个诨名,通常以“钱不断”与旁人交往。

  也许正是因为个头小,骨头轻,他奔跑和行动都有着超出常人的迅速敏捷,据他自己所言,他速度最快时可媲美汗血宝马。因此他担任了报信、盯梢、打听各方消息等重要事务,这几日都忙着守城门。

  一见邹业进了城,他便飞奔到风月楼,给周幸报信。

  照理说有燕决跟在邹业身后,本用不着出动周幸,毕竟燕决的身手和功夫是他们当中最为拔尖的。但邹业进城时,钱不断藏在暗处看得分明,跟在后方的燕决遥遥冲他打了个“寻求援助”的手势,钱不断不敢耽搁,立即找到周幸。

  城门处都有专门抓捕邹业的衙役看守,但他却能被放进城,可见赵恪早已提前打点过,即说明邹业进城后,不仅是周幸得到了消息,赵恪那边同样也得到消息。

  周幸心中一凛,总有不大好的感觉,酒已经醒了大半,对钱不断道:“我去邹业家走一趟,你不必跟着了。”

  她虽对燕决的身手放心,但赵恪手下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为防意外情况,周幸一路不敢停歇,飞奔至邹业家。

  邹业为了办事方便离群索居,家住偏僻之地,院墙两侧栽着常青树,便是寒冬也枝叶葳蕤,随风摇曳。此刻院门紧闭,没有任何灯火光亮,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

  四下寂静无声,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周幸放轻了脚步靠近,待行至墙边,扑面而来的风混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进她的鼻子里。

  周幸察觉不妙,轻盈地翻上墙头,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身躯,往里窥探。院中没有点灯,但月光极亮,将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就见那石桌旁横着两具衙役的尸体,脖子处都有着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淌了一地。

  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有人从卧房走出,周幸立即往下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见前半夜还在风月楼中醉眼朦胧,红着耳朵说自己不胜酒力的陆酌光站在那。

  他步伐轻慢,几步行到月下,一身墨黑的衣裳足以掩盖所有色彩,衣襟上那几朵梅花红如朱砂滴血,十分夺目,张扬地盛开着。

  他左手提着个新鲜的头颅,血流不止,顺着他的行迹在地上流下一条淋漓血痕,右手则从怀中摸出了一本书册,借着月光一照,上方的墨迹已经被血液染透,他看了又看,惋惜地嘀咕:“名家孤本,字都看不清楚了,这可怎么好。”

  此人大概也知道温和与文雅在自己的脸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平日里即便没有情绪,那双眼睛也似笑非笑,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亲近。然而一旦露出本来面目,漠然的杀意简直是锦上添花,眼角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衬得他眉眼昳丽非常,连这份俊美都极具攻击性。

  周幸没控制好气息,呼吸一重,下一刻,陆酌光抬起头,偏头望来。

  墙头上只有茂密的枝叶随着夜风轻摆,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呼吸声只是错觉,但陆酌光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从来不会产生错觉,院墙的另一面此刻必定站着一个人。

  万籁俱寂,陆酌光站在院中,静谧的双眸盯着墙面,对今夜要不要多杀一人而略作思考,却正逢李言归推门而入打断思绪。

  他气息未平,衣袖还有刀痕,显然刚结束恶战,往院中扫了一眼后视线停在陆酌光左手提着的脑袋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虚心请教:“这是?”

  陆酌光言简意赅:“赠礼。”

  李言归心说不好,忙问:“给谁的?”

  “问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的。”陆酌光刚完成任务,心情还算不错,“走了,回去交差。”

  李言归也不是很想要这别开生面的赠礼,不过也不需要再追问,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想必现在不阻止陆酌光,明日赵恪醒来就会看见床头摆着个面目狰狞的头颅。

  为了明后几日的和谐安宁,李言归劝道:“你把头带走,他们就无法确认死的是邹业了。”

  陆酌光脚步一顿,才想起这茬,于是只好将头颅扔在地上,并自作主张替别人可惜:“赵恪收不到这份大礼,应该会遗憾。”

  李言归心想:并不会。

  二人不再多言,离开这满地滚血的院落,回去交差。

  另一头城郊医堂,屋中点着一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隗谷雨年迈,熬不动深夜,坐于角落静默不语,强撑着精神等候。钱不断倒了热茶,送到他手边,低声道:“隗老,喝点茶提提神。”

  莫惊秋端着刚调配好膏药,行至桌前。桌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眉眼平淡,气质沉闷,此刻上衣半解,露出的左膀子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有点痛,忍着。”莫惊秋交代一句,随后将药覆在伤口处,手上猛地用力,大开大合地糊住伤口,这男子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连呼吸都保持平稳。

  周幸推门而入,轻飘飘的像是被一阵刺骨寒风送进来,屋中四人同时起身行礼:“少主。”

  “怎么伤的?”周幸反手关上门。

  他答:“我跟随邹业,刚回城便遇袭,对方身手不凡,为了不惊动邹业,我只得将人引走。搏斗中我中一刀伤了左臂,对方中两刀破了衣袖,并未受伤。燕决办事不力,自请领罚。”

  “先疗伤。”周幸摆了摆手,坐下来沉思片刻,才淡声道,“邹业死了。”

  一炷香前,钱不断跑到医堂叩门传信,已向隗谷雨、莫惊秋表明今夜发生意外,让他们在堂中等候周幸归来。其后见燕决带伤而归,莫惊秋等人心中已有了计量,眼下听到邹业死亡的消息,无人表现出惊讶。

  邹业离城几日,燕决一直暗中跟随左右,为的就是确保他活着回城,被带回衙门问审。燕决有着极高的武学天赋,已经是周幸手下功夫最高的一个,由他去保证邹业的安全是最佳选择,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没能留住邹业的性命。

  “是赵恪的人?”隗谷雨问。

  周幸点头:“陆酌光不仅会功夫,还心狠手辣,我赶到时邹业的脑袋已被他砍下。”

  今日实在不凑巧,她喝了太多酒,即便没有醉,意识也不如平常清醒,导致脚程慢了些许,加之陆酌光下手太快,所以错过了救人的机会。

  莫惊秋在秦婵居住之地曾与陆酌光有一面之缘:“果真人不可貌相,我道那赵首辅的儿子来这里怎么会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想来他让人放松警惕的一颗棋。”

  周幸眉眼低沉,褐色的双眸映着烛火,照出满堂凛冽杀意:“陆酌光此人留不得,必除之。”

  隗谷雨迟疑:“可事还未成,杀了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周幸奔波了一整日,疲倦将她的四肢百骸填充得满满当当,未散的酒意让她无法静下来思考,从看到陆酌光杀人开始,她的心脏一直突突跳,到现在都没能平静。

  她闭上眼睛,以沉思平缓心绪。堂中极其寂静,落针可闻,无人发出动静打扰她。

  赵恪此行带的人已超她的预测,倘若敌我悬殊太大,计划很难顺利进行,陆酌光和李言归必须先死一个。

  然而李言归与她完全陌生,即便先前她有意搭话攀谈,也被冷脸回绝,此人难以靠近,与之相比,陆酌光那边更容易下手。

  半晌后,周幸睁开眼,对隗谷雨道:“准备药。”

  隗谷雨自明白言下之意,道:“若要索命,药须入口或是融于血,但此人警惕非常,怕是不会轻易得手。不如用软骨粉。”

  软骨粉是一种粉末状的毒药,无色无味,可溶于水服用,也可燃烧后化烟使用,只要摄入便会逐渐双目不能视物,浑身无力。毒效能持续几个时辰,越是久,症状越是严重,是隗谷雨专门研究出来对付顶尖高手的毒物,因材料繁杂且极难炼成,十分珍稀。

  周幸道:“我明日来取。”

  “少主不可!”莫惊秋立即出声反对。陆酌光的本事深浅实际并不明确,目前只知李言归功夫高得能伤燕决,就算陆酌光不如他,对付起来也相当棘手,周幸竟然想亲自动手,此举太过冒险。

  “燕决伤得不重,且还是左臂,不大影响行动,叫他去便是。”

  燕决点头赞同:“若用药,杀他轻而易举。”

  周幸却想起今夜她伏在墙头上没收住呼吸的那一刹,仅仅是瞬间,就让陆酌光从鼓动的风里捕捉。她道:“不行。他戒心极强,你们莫说杀他,恐怕近身都难,目前唯有我能让他稍稍放松些警惕。”

  莫惊秋还要再劝,却听周幸沉声截断话头:“这是命令。”

  灯芯闪烁,堂中忽明忽暗,周幸的脸上只落了一星火光,眉眼肃沉凛然,隐有当权者的独裁。

  周幸的命令,即代表不可质疑,不可反对,不可违背。

  其他人一概默声不语,眼观鼻,鼻观心。莫惊秋只得将话憋回肚子里,难掩满脸低落,连给燕决包扎的动作都慢下来。

  “钱不断,通知叶嵘,他可以行动了。”周幸撂下这句话,起身推门而出。

  她抬起头,只见厚云蔽月,大地一片黑暗,半点不见前路,扑面而来的寒风一个劲儿地往脖子里钻,浸入骨骼中,像是连血都凉透了。她神色如打了冰霜,双眼更显冷戾明亮,低低呢喃:“陆酌光,你乖乖当个穷酸秀才多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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