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荒腔走板 > 第54章 劫船之夜 “船不能沉

荒腔走板 第54章 劫船之夜 “船不能沉

作者:风歌且行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09:53:59 来源:www.biquge.us

  第54章 劫船之夜 “船不能沉

  云宗鸣已有两天未合眼, 眼中爬满红丝,发髻散乱,连勉强的仪容体面都无法维持。昨日一早他发现船上的机关被触发后, 便立即拟信传至京城,到现在也没收到回音。

  这次他之所以亲自押船,概因那些东西太重要, 万万不可示人。成则泼天富贵,世代蒙荫, 不成,云家上下脑袋尽数落地。为了掩人耳目, 他不敢在船的周围布下太多防守,以免叫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却也没想到船上的机关却没将昨夜探船之贼困死。

  云宗鸣没等到京城回信, 直觉此地不宜久留,立即命人前去官府讨要船符。不承想船符不仅没要回来,他的人还被扣下。云宗鸣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一个理由, 当下明白是有人故意在上头压下了他的船符, 为的便是让那艘船无法离岸。

  若是在江南遇此困境,云宗鸣还能走动关系,然而在泠京他却寸步难行,为今之计只有求助京城的大人。正在他收拾行李打算独自前往京城求助时, 却发现他的住处已被生人掌控, 他才刚踏出门, 便被一柄刀拦住前路,以城中有流寇作乱为由要求他回房。

  对方行动太快,等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泠京时已经太晚。这两日他寝食难安,一刻不停息地祈祷京城能够派人来助。船上的东西一旦被查, 那些高官重臣也脱不了干系,唇亡齿寒,不论如何,放弃他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以此法在心中宽慰自己,却仍难以缓解焦躁,偶尔疲累至极也只眯眼片刻,任何风吹草动落在他耳中都变作万钧雷鸣,惊得他惶恐万分。正当他难以平息紧绷的神经时,外头的院子突然传来叫喊声。

  他大惊,急忙顺着门缝往外瞧,却见不知从何而来的两人正与护卫交手。他们身手极其敏捷,利落的手刀敲在护卫的后颈,立即便能将人打得晕死过去。

  云宗鸣还以为有人来灭口,吓得肝胆俱裂,忙转头在房中找藏身之地,刚转身跑两步就听见身后门被踹开的声响。他仓促回身,就看见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玉冠黑袍,俊面风流。

  他将折扇合起,问道:“云宗鸣何在?”

  云宗鸣双腿发软,已然吓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拔高声音企图震慑:“你、你是什么人?!”

  却听另一个瘦成麻杆的人道:“别慌张,是我们少主要见你。”

  二人同时侧身,将窄门让开。云宗鸣就看见有一人缓步行过院落,走到灯下。

  她面容白若无瑕之玉,身姿好似雨中青竹,让灯笼一照,沟壑分明的五官中嵌着一双沉寂静谧的眼眸。

  “云老爷。”她一开口,声音清脆如佩环轻撞,“唐突造访,还望见谅。”

  云宗鸣见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便不再自乱阵脚,后退两步他寻了个近处的椅子坐下,面上强作镇定下来:“你是何人?”

  “在下周幸,无名小辈罢了,不足挂齿。”周幸跨进门,钱不断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房门。

  她自顾自坐下,笑意里有股让人极易放松警惕的和善:“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河岸那艘你想开走的船里装了什么东西我都清楚。今日我来此地,便是为了从云老爷手里讨了这个功劳。”

  云宗鸣瞬间脊背发麻,死死地盯着她,不敢随意开口。周幸也不指望他多说,接着道:“莫说赈灾用的银两,便是一件官窑也足以让你云家满门抄斩。我跟你露个底儿,你这艘船在去年九月就被盯上了,既被扣押,查抄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京城那些人如今是泥菩萨过河,保不了你。”

  云宗鸣与她沉默对峙,但很快就发现他从气势上并未占得上风。前这人虽然年轻,但气度却沉入磐石,难以撼动。许久后他开口道:“周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云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敛财数年运送至京的赃物数不胜数,牵涉的重臣应当也不止一位,当在手里留了点儿东西才是。这运河上的贪污案乃众矢之的,谁查出,功劳便落在谁的手里,我家大人忧国忧民,有心立功,想从云老爷手里讨来那些东西。作为回报,船上的东西,我家大人会帮你处理干净。”

  “空口无据,我凭什么信你?”

  周幸抬手示意,萧涉川几步上前,从怀中摸出几样东西,一一摊在桌上。云宗鸣定睛一看,那些是船符、税单等把船开走的必需之物。周幸姿态懒散,嘴角挂着一抹笑,似劝言,又似威胁:“只要云老爷愿意将东西交给我,今夜那艘船就会被搬空。明早你拿着这些,装满一船白米赴京,捐米换盐引而归,既是救灾济民,又能保全家族性命,何乐不为?”

  云宗鸣浑身一震,盯着桌上的东西只觉双耳嗡嗡作响,不自禁声音打颤:“就算我今日脱困,日后云家也必会被找上门,无论如何都逃不脱……”

  “你放心,国库空匮当前,皇上已决心肃清腐败,你若是担心日后被报复就将名单给齐全,皇上必然将涉事官员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再说,你顶着好好的脑袋回去,再不济也能卷了盘缠与妻儿在乱世中逃命去,好过举家上下的命都赔在这艘船上不是?”

  周幸已经将利害表明,其他也不必多言,她态度随意,好似并不担心云宗鸣负隅顽抗。

  云宗鸣本就身陷囹圄,居于下位,焦躁地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似经过一番激烈地思考,忽而撩袍对周幸跪下道:“云某妻儿老小,举家性命,全靠周姑娘高抬贵手了。”

  “云老爷快快请起。”周幸假意虚扶一把,并不如嘴上那么客气,“东西在何处?”

  “船上有一间挂了机关锁的舱房,里头存放着船上所有物品的礼单,以及要送去谁家的名册,还夹着收敛赃物和赈灾银两的信令,有官印为证。”云宗鸣低声道,“那机关锁精妙绝伦,等闲人奈何不得,唯有跟在我身边的那位造锁之人方能开锁。你带他去船上,打开了锁便可将东西拿走。”

  周幸让云宗鸣去院中指认,将打晕的人一盆凉水泼醒,而后唤来钱不断,令他带着此人前去河岸。二人离开后,周幸转头对云宗鸣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云老爷请进屋坐,我这手下腿脚利索,待取了东西回来复命,我们便会离开。”

  云宗鸣望着二人迈出院门融入黑暗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回应:“好,好。劳烦周姑娘了。”

  三人再回屋中,周幸从怀中摸出一包果干,慢吞吞地嚼着。云宗鸣却神经紧绷,草木皆兵,难以与人闲话,周幸窥其紧张的神色,便也贴心地没有打扰。

  约莫两刻钟过,云宗鸣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神态渐渐放松下来,主动开口道:“不知周姑娘所说的大人是何人?”

  周幸不答,反笑着调侃:“云老爷的脸色瞧着比方才好多了,有了几分活人的样子。”

  他脸色一变,隐隐生怒,态度更是天翻地覆,冷笑一声:“还要多谢周姑娘。”

  “哦?此话怎讲?”

  “原本云某是死路一条,周姑娘今夜造访,倒给了我一条生路。”云宗鸣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的千斤负担,神色轻快起来,“船上的东西万万不能报给朝廷,不过周姑娘头上的大人若想拿此立功,我也愿意相助。只是我要求你们先将我安然送回江南,其后我再将那些东西一一奉上,你们朝廷里怎么斗,我不管,我只求将云家摘干净。”

  周幸扬眉,疑惑道:“怎么这时候跟我谈起条件来了?”

  “周姑娘有所不知。那机关锁的舱房里装了足以将船炸沉的火药,正是为了应对此等突发情况。一旦引爆,龙骨便会瞬间炸断,船上的所有东西也都炸个一干二净,不出半刻钟便沉没河底。”云宗鸣惋惜地叹道,“可惜船上装了太多稀世珍宝,我原本还想着等京城的回信,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哪里敢擅自炸船,不过如今已经这种境况,也无可奈何了。”

  “希望周姑娘考虑我方才的请求,否则在船炸沉之后,你空着手回去恐怕也不好交差。”

  商船开走大半,原本拥挤的河岸一眼望去宽敞不少,还余下零零散散的小船停靠,云家那几艘仍旧高大威武地飘在河面,颇如鹤立鸡群。由于城防出现重大的过失,夜幕刚落下河岸就被封锁,城中的巡防主要集中于城中主街,因此昨夜还烟花频响,灯火辉煌的河岸瞬间变得冷清无比,漆黑一片。

  万斌此次统共带了十个手下,接到今夜要劫船的指令后,他与袁察匆匆见过一面,分了五人给他。同时他的队伍里还被塞了个白面书生一样的年轻人。

  万斌瞧着他温润有礼的模样,心中也忍不住犯嘀咕。他虽然已经决定信周幸,但劫船并非小事,袁察膀大腰粗,一身腱子肉,倒是凶悍勇猛,这个姓陆的浑身上下瞧不出半点会功夫的样子,便是发现了他暗含怀疑的打量,也只是一笑应之,像极了脾性好的文人。

  上船前,万斌低声对他道:“陆公子,眼下还不知船上情形如何,倘若遇到危险你当尽力自保,紧要关头我恐怕无暇顾及你。”

  他听后便温声应道:“多谢提醒,我自会留心。”

  万斌仍有疑虑,但想着周幸如此安排应有她的用意,便也不再多言,与袁察分头两路。

  这船昨日就召集了人打算启航离岸,却不知为何没能走成。船上的舵工及其他闲杂人约莫有二十五人。劫船,便是将这二十五人杀尽,再悄无声息取而代之。

  在周幸的计划里,这艘船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必须劫下。冒名顶替,旧尸沉河,船的目的地只能是京城。

  已近子时,船上灯火俱灭,所有人皆沉入睡梦之中。万斌刚摸进船舱,那文弱书生就不见了踪影,黑暗之中视线受阻,他无法去搜寻,便让身后的几人分头行动。

  他谨慎地贴着船壁行走,摸索着船的构造,来到船舱处悄声推开门,飞身上前手起刀落,刀刃便径直扎穿窄小的床榻,发出一声木板暴烈的声响。

  然而万斌心中却猛然一惊——床上无人!

  他动作飞快地扑去另一张床榻,发现仍旧是空的。舱中寂静无比,河水拍打船体的动静闷闷传来,无端叫他出了一身惊汗。这个时辰床榻上若是没人,就表明他们提前知道有人要劫船,消息若败露,无非面临两种境况:一则是对方提早逃跑,他们扑了个空;一则是对方早就设下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万斌一边从怀中摸出哨子,一边往外走,想用吹哨的方式提醒其他人,却猝不及防脚下一绊,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两步。他忙掏出火折子,吹起火苗一照,微弱的光芒下只见两具被割了咽喉的尸体叠在一处。那血液极其新鲜,才刚染红胸前的衣襟,身体微微抽搐,还冒着热气。

  万斌见状,当即警铃大作,才知并非船上的人早有防备,而是刚被杀害。他来得太巧,正撞上行凶当场,并且行凶者还藏在这个房内!

  这个念头刚生出,他就听得脑顶一声轻动,有凌厉的风刺下来!万斌匆忙抬刀抵挡,甩脱了手中的火折子,在黑暗之中与对方过招。空中有连声的尖啸,万斌只觉得对方速度快得惊人,闪避与抵挡的动作渐渐跟不上,几次刺到面前的刃都险些伤及他喉咙,倘若不慎一击被刺中,应是必死无疑。

  这招招直奔致命之处的能耐绝非寻常护卫,万斌应对起来极其吃力,尽管数次挡下对方的攻击,却仍是让刀刃划伤了肩胛手臂,不得不后退避闪,数招下来已然将他逼得满头大汗,龇牙咧嘴。

  正当他节节败退,考虑撞窗跳海逃生时,却忽而见一抹光亮从门缝探进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极其快,就见一个漆黑的身影游曳进来,修长白皙的手自后方探出,刀尖在光下一闪,模糊的光影间,万斌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淡漠平静的眼睛。

  下一刻,他就被喷射的血糊了满脸,溅进了眼中。他大喝一声,边挥舞着手中的刀后退边擦着眼睛,待再睁开时一看,方才险些将他逼得跳窗逃生的人此刻已经咽了气挺尸在地,喉咙鲜血滚滚。

  而上船前还被他当作文弱书生的人却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站在面前,慢条斯理道:“这些人最善藏于暗处,予人致命一击。万参将要当心啊。”

  漆黑的夜中仅有微灯照明,这人一身束袖墨衣,眉眼拢在荧火之中,竟与先前在船下那儒雅秀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万斌让这个笑容惊得头皮发麻,见他转身要走便飞快跟上,询问:“陆公子,你好像认识这些人?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应当不是船上的伙夫吧?这等功夫我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实在了得!”

  “算是认识吧。”陆酌光泰然自若地往外走,淡声道,“我以前是他们的头领。”

  万斌吃惊地看他一眼,噤声不再言语。出了船舱后,他绷紧十二分的精神留心周围,而走在前方的陆酌光却好似在逛自己后花园,还好心对万斌建议道:“此地太黑,行动恐怕不便,万参将可要提灯?我这个可以赠你,我再去别处拿。”

  “不必不必。”万斌忙道,“我身手寻常,若是提着灯不好对付别人。”

  陆酌光善解人意地点头,并未强迫,转而继续在前方带路。行出一段路,周遭仍旧寂静,不见任何活人,陆酌光看起来沉稳平和,实则某些方面的耐心却有限,干脆道:“我记得你身上有哨子,不如吹哨让其他人往此处集合。”

  万斌疑声:“那岂非暴露我们所在的位置。”

  “不要紧。”陆酌光道,“早些找到他们,也可早些结束今晚的事。”

  尖锐的哨声刺破长夜,在船舱之中回荡,连声作响。

  袁察身上多处负伤,藏在货箱之后。他今夜不走运,选错了上船的位置,刚摸进船舱便遭到暗处的埋伏和数人围剿,跟在他身后的五个青鹰兵几乎瞬间毙命,袁察饶是反应迅速,也不慎中了一刀。

  船舱狭小,他的大刀施展不开,应对数个敌人颇为吃力,最终在身负多道伤痕的情况下趁乱而逃,隐匿声息藏入米舱之中。不停传来的哨声传达“集合”的意思,显然万斌那边也察觉到今夜船上的人不对劲,打算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应对,只是那哨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袁察不敢冒然出去应和。

  他腹部的伤势最深,其他的刀伤各在肩背、腰腿处,虽没有伤及命门之地,但也是从毙命杀招下躲闪而中,几乎没有轻伤,鲜血在迅速流失。他自嘲一笑,暗道自己已经年老,不过几个阴人贼子就将他逼到这种程度。

  他往嘴里含个药丸,撕碎身上的衣料将腹部的伤口缠起来,压住止血,继而将手上的血蹭在衣服上,重新攥住刀柄。

  “砰”一声巨响,有人陡然撞门而入,找准了袁察藏身的位置,蜂拥而上。袁察从胸腔中发出震声一喊,挥舞着大刀迎战。

  对方的功夫轻盈无声,太适合死寂的黑暗,几人又极善围攻,灵活进退,相互配合,寻找袁察防守不到的死角,加重他的伤势。

  袁察察觉对方意图,心知再耗下去总有一刀会划在他的脖子上,于是放弃防守,全心投入进攻之中,硬是吃下诸多攻势。

  刀锋破风呼啸,连环重攻携带雷霆万钧之力,锐不可当,砸得米箱都粉碎,白米染着血四溅。他破釜沉舟的打法很快占得上风,砍得敌人肢体四散,血腥味充斥沉闷的舱内,待几人尽死于他的刀下,一场恶斗才算结束。

  至此,袁察身负重伤,精力耗尽,用刀支在地上撑住身体。过度的失血和剧烈攻击让他头晕目眩,险些摔在地上,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然而当他以为可以稍作休息时,他却听见门外的走道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搜寻、试探,一步步靠近。

  袁察咬紧牙关,强撑起精神来,浑身的腱子肉在瞬间绷紧,悄声摸去门边,屏气凝神。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人探身进来,袁察在刹那爆发出全身的力量,用力照着门口的人砍下去!这一刀势如破竹,携带之力足以将任何肉体凡胎砍成两半截。

  然而这一刀却落空了。

  来人竟是十分敏捷地避开他全力一击,继而将灯提起,险些撞到他的脸上。紧接着,就听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果然心怀不轨,想趁机做掉我。周幸说过,在船上你我必须信任彼此,你违背命令,回去我会如实告诉她。”

  袁察抹了一把眼皮子上的血,这才看个清明,来人是陆酌光。他脑门青筋直蹦:“休要告瞎状!我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他刚结束一场恶战,方才那一击用了他太多力量,猛然松懈下来,身体各处的伤闹腾起来,腹部尤其尖锐,像有一把刀时时刻刻翻搅他的肠子。他不得已往后踉跄两步,靠着船壁跌坐。

  陆酌光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我不是来救你的,反正你拒绝与我同行,你死了,也与我无关。”

  袁察也已经回味明白周幸将他和陆酌光安排劫船的用意。船上这些人已经不是云家的舵工伙夫,而是无常司的人。陆酌光作为他们曾经的头领,身手如何暂且不说,至少十分清楚他们的功夫,倘若一开始袁察与他一起进船,绝不会落到重伤至此的地步。

  然到了这时候,他仍是硬气道:“我用不着你救。”

  陆酌光转身便走:“那我再随便看看去。”

  “等等。”袁察气喘吁吁地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布包着的东西,声音略低了些,“这东西你帮我带出去,交给少主。”

  陆酌光笑了笑,语气却冷淡:“我为何要帮你?我是奸佞走狗,二姓家奴,以色侍人之主,我这种小人可没有多余的善心接下你的遗愿。”

  袁察被身上的疼痛折磨得凄惨,咬着牙硬.挺过一阵剧烈的痛,擦了一把落进眼睛里的血汗,才慢声道:“我猜忌、排斥你为真,因此我不期望你救我。若是我今日死在此地,也是我技不如人,不怪任何人。不过此事你若是帮我,我可以用与少主有关的一事与你交换。”

  陆酌光倒是对这话提了几分兴趣,问道:“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他道:“先前在郸玉时,少主曾动手杀过你,但是失败了。那夜回来后,她脸色极差,我起初以为她是因为失手而恼怒,后来才发现,她的玉竹项链不见了。”

  陆酌光点头:“当时的确不慎遗失在我手里,不过后来被赵恪拿走送到别处了。那东西对她很重要?我可以做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你做的算个屁。”袁察提了一口气,说道,“少主生于塞北,却像她娘一样喜欢中原的绿水青山。当年大帅领兵救驾,承诺给她带一枝中原的竹子,便是那块玉竹。大帅揣在怀中,跋涉千里带回去给她的。自那之后她日日夜夜戴在身上,再没有取下来过。后来塞北的那场战火烧光了所有,她钻空了玉竹的芯,将大帅与夫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取了一些灌进去。”

  “那个玉竹里,装的是她的爹娘。”袁察说一阵停一阵,断断续续说完了一长串,才道,“你小子若是还有些良心,就将玉竹拿回来,还给她。”

  陆酌光沉默着,似有些走神。袁察瞪他一眼:“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理会,而是蹲下身将袁察手中的绢布拿走,展开一看,里面是一根银簪。他道:“你这是赠给周幸的?那我不会帮你转交,这根银簪并不适合她。”

  袁察的太阳穴被气得突突跳,若不是他精力耗尽,必定一跃而起与陆酌光搏斗一场。但到了眼下这个状况,他连说话都颇为费力:“是给我妹子的。”

  陆酌光端详他的神色,若有所思地问:“还有遗言吗?”

  许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袁察心绪颇多,尽管面前只有他先前看不顺眼的陆酌光,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供他发脾气,因而也忍不住多言几句:

  “我爹不是个东西,自我记事起他每日都在酗酒、滥赌,殴打我娘。后来是打我,妹妹出生后也没能幸免。他有一根带着密刺的藤,抽在身上仅一下就能打出十数小洞口,只要稍有不称心便会动手。我恨他入骨,渐渐长大后也偶尔反抗,后来他因为妹妹多吃了一口饭,打聋了她一只耳朵,我就杀了他。”

  陆酌光半蹲下来,支着下巴听得入神。

  “我弑父犯了极刑重罪,无奈出逃,临走前妹妹还以为我要去集市,要我为她带一支木簪回去。母亲替我顶罪,县衙判了极刑处死,案卷上报去京城时,大帅碰巧听闻此案,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他亲笔写了陈情状,央许老转交给皇上,这才免了我母亲的死刑,减至牢狱三年。”

  弑父与弑夫虽然都是十恶不赦之罪,但袁察的身份终究不同。大齐重孝,哪怕他爹是个地里爬出来的恶鬼,他都不能下杀手,因此这罪名落在母亲身上能减,落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是极刑处死,万般无奈之下,母亲牢中蹲了三年。

  “我十几岁离家,得知这一恩来自大帅后便一路千里奔赴塞北,投入他的麾下。他为守边疆鞠躬尽瘁,铁骨丹心,是当之无愧的大将军!赵执一党玩弄权术,为了在朝中争权而害死大帅,他就是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

  袁察说及此,急气攻心,呕出一口血来,热泪涌出,他才慢慢接上后话:“大帅他不该死,不该啊……”

  陆酌光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被他悲怆的情绪感染,忽然问:“你为何要给她?”

  袁察一愣:“什么?”

  陆酌光看着这根簪子,想起了老陆当年死前送他的那枚铜板。他随身带了二十多年,也清楚记得老陆死前的眼神,却仍是猜不透,看不明白当初老陆死前在想什么。

  他有未尽之言,只是死亡来得太快,没机会说出口。

  有一瞬,他在袁察的脸上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神情,又是那种他也无法理解的,寄托在物品上的期许。于是他问袁察,又好似跨越光阴岁月向老陆询问:“我想知道你为何在死前送出这个东西给你妹妹。”

  袁察动了动嘴,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落寞道:“当初我走时骗了她,说会带回一根银簪,但我却食言了。原本想着事情结束后再回去找她,如今看来恐怕也无法如愿,便让这根簪子替我赔罪,也代我守着她余生的岁月,陪伴她。”

  陆酌光怔怔出神,再次低头,端详这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银簪。他陷入一股古怪的沉默中,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玩味,淡漠尽数退去,无端生出些许孤寂来。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眉眼归于平静,先是合上绢布塞回袁察的衣襟里,然后将他的胳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轻易将近乎二百斤的壮汉架起来。

  袁察惊诧万分:“你干什么?”

  “救你出去。”陆酌光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与你们不同。你们感情深厚,犯了错周幸也只是惩罚,我若是做错恐怕要被赶走,因此不得不小心翼翼,谨慎行事。”

  袁察:“……”这厮在装哪门子可怜?

  走出舱房,袁察终是忍不住问:“你为何要救我,我先前……先前那么对你,你不记恨?”

  “我说了,我根本不在意。”陆酌光淡声说,“你死在这不仅影响计划,也影响周幸的心绪,对正事毫无益处。”

  河岸风景,水花拍打堤岸,钱不断领着开锁的匠人登船。

  在来的路上那匠人简略跟钱不断说过,机关锁所挂的房间是经过特殊改造的,两边的墙体都浇灌铁水,门一旦受到撞击或者破坏,机关锁便会彻底锁死,而房间的正下方则是龙骨的中间位置,除非拆了整个船,否则谁也进不了那间房。

  船舱内无比寂静,下船舱的途中偶尔看到横陈的尸体,鲜血四溢。匠人吓得浑身打摆子,钱不断却神色如常,叫他不必惊慌。二人行至那扇上了机关锁的门前。钱不断提着灯照明,繁琐而精妙的机关锁在灯下散发着油润的光泽,光是看一眼就让人眼晕,更遑论破解。

  却见那匠人沉一口气,屏气凝神,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在机关锁上一阵操作,只听咔哒几声想起,紧接着便是机栝运转的声音传来,隔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尤为清晰。

  不过片刻的功夫,机关锁便被彻底打开,门一下往外弹开。钱不断面露喜色,正要说话,却见这匠人猛地开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不知往门边敲了什么东西,只听“咔”一声机栝声响,紧接着墙内竟传出了低微的轰隆声。

  钱不断猛地将他一把拽住,刀尖抵上他的脖子,厉声问:“你做了什么?!”

  匠人一改方才的唯唯诺诺,咧嘴一笑,道:“你们当真以为云家那么好拿捏?这间舱房里装了足量的火药,连接墙体的机关,只要启动机栝就能引爆那些火药,将船炸毁!”

  钱不断瞬间毛骨悚然,魂飞九天,仔细一闻,空中果然充斥着火药的气味。他当机立断将刀刃刺进他的脖子,了结此人性命,继而扯开嗓子大吼:“袁大哥!酌光哥!快下船!船上有火药——!!”

  他飞快在船舱之中狂奔,竭力叫喊,同时处于船舱各处的人都听到了声响,纷纷迅速往外撤离。钱不断在船舱中跑了个来回不过片刻的时间内,往甲板而去时正撞上架着袁察的陆酌光。

  他神色宁静地截住钱不断的去路:“装了火药的舱房在哪?”

  “二层的正中间舱房,管不了那些,火药太多,足以将船炸沉,快走!”钱不断急声道。

  “船不能沉。”陆酌光将袁察丢给钱不断,道,“周幸说过,这艘船至关重要。你们撤离,我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挽救。”

  袁察失血过多,已近意识昏迷的边缘,仍残留的模糊意识让他想要阻止,却无力开口。钱不断声嘶力竭喊着陆酌光,同时清楚船随时会爆炸,万万不敢耽搁时间,只得先连拖带拽,喊了人帮忙将袁察抬下船。

  万斌与仅存的青鹰兵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听到船要爆炸后便躲至远处,正处理伤势,见钱不断驮着袁察回来。他左右搜寻,忙问:“小兄弟,陆公子何在?”

  钱不断双腿发软,仍颤抖个不停,张口想要说话,急喘了两口却哭出声来。他动手为袁察简单处理伤势止血,止不住泪如雨下,不知是为陆酌光的将死而伤心,还是为计划即将功亏一篑而绝望。

  河岸的风无端凄冷起来,吹散了圆月上的斑云层,银白的光落在河面,晶莹的波光前推后涌,拍打在岸边。众人寂静无声,同时凝望着船,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漫长。

  然而再是如何漫长,这寂静的时间也过于久了,浮在河边的船轻轻摇晃,静谧得宛如沉睡,不见半点要炸的样子。万斌忍不住问:“小兄弟,这船当真会炸吗?”

  钱不断的神色也呆滞了,茫然地看了看船,又看了看万斌,只能道:“我的确闻到了火药味。”

  机栝不停作响的船舱之中,陆酌光站在装满黑色粉末的箱子前,抓起一把后轻轻揉搓,粉末顺着他的手指往下倾泄,最后留下了一手的乌黑——是碾作粉块的炭。

  他垂低双眸看着指头上的漆黑,唇边噙着一抹轻笑,面上却并不见任何意外之色。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灯火通明的房中,周幸斜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指甲缝里残余的一星黑色,笑着问,“云老爷觉得我这些船符,税单是真的,还是假的?”

  云宗鸣不知她为何这般反应,单是以目光对峙,他就已经冒出一身的汗。他往桌上那些文书上看了看,因摊开在桌上,上方的官印、案牍都明明白白:“自是真的。”

  周幸道:“错了,是假的。”

  云宗鸣大惊失色,抓起来文书细细查看,惊声道:“不可能,这是真的!”

  周幸也长叹一口气:“不巧我手底下就是有这么一位能够以假乱真的高人。你的机关锁在她眼里不算难事,里面的火药让我倒进了河里全换成了炭粉,所以船是炸不了了。”

  她看着云宗鸣如遭雷劈的神色,不由被逗乐,笑了一阵后才大度道:“云宗鸣,你底牌已亮,现在可否安心坐下来,与我重新说说你的选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