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荒腔走板 > 第86章 万般由命 “就当我求

荒腔走板 第86章 万般由命 “就当我求

作者:风歌且行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09:53:59 来源:www.biquge.us

  第86章 万般由命 “就当我求

  陆酌光三岁时还不会说话, 一直被当作傻子。

  老陆是从乱葬岗里将他捡走的,起初日子极为艰难,因老陆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货色, 如今还要养个孩子,好不容易讨来的饼子还得分他一半,因而爷俩几次饥肠辘辘, 差点双双饿死街头。

  幸好这种危险日子没过多久,老陆就发现了关窍, 每回乞讨时便让陆酌光跪在地上装傻子。陆酌光的眼睛打小就黑,像光亮的黑珍珠, 一动不动地望着人时,会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大多手有余钱的妇人们都会对这瘦弱的漂亮小孩心软, 从而施舍一二。

  只不过后来老陆才发现他不是装的,是真傻,寻常孩子这个岁数甚至能识字读书, 他却连话都不会说。

  老陆开始费心费力地教他说话, 京地的官话或是苏州的地方言语,来来回回在他耳边念叨,他却总是仰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没有任何张口的意思。

  一同混迹街头的乞丐见了, 都笑话老陆捡了个傻子, 劝他趁早扔了。老陆不依, 将他拎在身边,走哪带哪,也并未放弃过教他说话。

  后来有一日,陆酌光饿得难受, 抢了路边小孩手里的一口吃的,在追赶时小孩跌破了头,其爹娘发现后不由分说地将陆酌光一顿打。

  他抱着头蜷缩起来抵御伤害,拳打脚踢间老陆冲了进来,把幼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大声央求:“莫打啦,莫打啦,还是个孩子呢!求老爷高抬贵手,别跟我们这些街头等死的人计较!”

  爷俩双双被打得鼻血横流,坐在破庙的檐下避雨。陆酌光虽然挨了打,却填饱了肚子,此时乖乖地抱着双腿,专注看着雨幕。老陆给他擦净了鼻血,没顾上自己,将唯一能蔽体的衣裳淌满了血滴。他双手接着屋檐落下来的雨水匆匆洗了把脸,坐回去时,手里多了根细细的木枝,往地上写字。

  他的手抖得十分厉害,但不知为何,这枯树枝叫他捏在手里落下的瞬间,好似变成了墨笔。那是陆酌光第一次见老陆写字,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见他手腕颤抖之中,写出个歪歪扭扭的字。老陆瞥了一眼手边的小脑袋,笑问:“你看得懂吗?”

  陆酌光自然不认识。

  老陆指着它道:“此字念‘命’。”

  “这个字可厉害了,世上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在写它。有人写得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有人写得不好,穷困潦倒,坎坷凄苦。但好坏也无妨,只要能将此字写得精彩,也不枉来人间走一遭。”老陆大约是短暂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前半生,苦笑道,“我没做到,此生也就这样了。”

  他又转头望向陆酌光,也不管这个三岁的孩子到底听不听得懂,很是郑重其事地问:“你呢,日后想把这个字写成什么样?”

  显然,老陆的“命”字写得并不好,每一笔都曲折万分,以至于不成字形,相当丑陋。他将木枝塞在陆酌光手中,再以自己粗粝的大手拢住他的小手,说:“来,我教你写。”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命这个东西,你越是畏惧,它就越是软弱。若要写它,万不能顺着它,必要一笔一划,拼尽全力,让竖是竖,撇是撇,写出风骨,才能将‘命’字写得漂亮。”老陆在他耳边碎碎念,在他的带领下,又一个怪异的“命”字诞生了。

  这是陆酌光写的第一个字。他看了又看,忽然张口,以稚嫩的声音说道:“命。”

  “哟,你小子不是个傻子呀?我还以为你是天生哑巴不会说话呢!”老陆万分惊喜,丢了树枝将他抱起来,“快,再说两句话给我听听,叫我爹,我是你爹知道吗……”

  老陆想在“命”里写上密密麻麻的天下人,但他失败了。于是陆酌光承其遗志。然而许是当初教他写字的人本身写得就不好,因此他也学得歪歪扭扭,到底也没能写得多漂亮。但好在,他的“命”字落下的最后一笔里,有个周幸。

  周幸能从死局中活下来,能令埋在金矿下的尸骨重见天日,令大运河的贪污昭示天下,远隔千里亦能运筹帷幄,掌控京中风向,使朝堂风起云涌,君臣离心。

  她还有一手妙笔好字,定能将“命”字写得举世无双,容得下世间万民,或许也会短暂地容得下他。

  “你帮我拿回来啦?”梦中的周幸得到玉竹后,露出开怀的笑容,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对他道,“酌光,谢谢你。”

  陆酌光定定地望着她,心满意足的情愫在胸腔来回荡漾,他问:“你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周幸将它握在手中,捧在心口,那双酷似琥珀石的眼睛满是雀跃,看起来极为漂亮,令人意动。

  陆酌光也跟着笑起来,并且索取报酬:“那你亲亲我。”

  周幸上前来,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个吻,退开时,她又问出那句话:“陆酌光,你随我去塞北好不好?那里疆土辽阔,天高地远,风景甚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陆酌光的心怦怦直跳,应答的话脱口而出:“好。”

  他牵住周幸的手,正要往前走,脚下的土地却忽而裂开,径直将他与周幸分隔两头。他想跳过去,却不知怎么的,身体难以动弹,脚下扎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裂缝迅速被撕开,眨眼变作万丈沟壑,横亘在二人之间。他看着远远立于对面的周幸,着急地想找地方过去,却听周幸说:“别忙活了,你就算能过来又怎么样?我可不会带一具尸首回塞北。”

  陆酌光努力去看周幸的脸,却只看到满目的冷漠。

  “你这个短命鬼,明明没有多少活头了还要许诺于我,看来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骗我感情,做薄情寡义之人。”周幸冷冷地说,“反正你都要死,何不死在京城,与你爹埋在一处,他日去了塞北我连埋你的地方都找不到。”

  陆酌光有些不舒服,想起来这是一场梦,便争辩道:“我没有答应,也没想骗你。”

  周幸却道:“没答应那就最好,我收回先前那句话,你就好生死在京城吧,待我回了塞北,自有人排着队地向我求爱,我可不想把余生耗在一个短命鬼的身上。”

  简直岂有此理,她怎么能这么说?他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为何不能,你是什么人?”周幸满不在乎地一笑。

  “我为你,我为你……”陆酌光急着争辩,“我为你拿回了玉竹。”

  周幸却说:“那本来就是你弄丢的,你拿回来理所当然!”

  陆酌光有些伤心了,不明白周幸为何这样对他:“我都快死了,你也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周幸看着他,眼神已经完全陌生,像看着一个厌恶的人:“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陆酌光猛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烈的痛楚,好似淬了毒利刀捅了进去,反反复复地刮绞,饶是他天生对痛觉不大敏感,仍被这种痛意折磨得凄惨,只觉得心口的软肉被刮得稀巴烂,喉咙充斥着鲜血,腥味遍布口鼻,他几次三番想要压制,但是太难受了,痛苦至极,最终还是一口喷出。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溅在白皙的鼻尖和脖子上,像一颗颗赤红无比的朱砂痣。

  “少主,可以了。”隗谷雨捏着陆酌光的脉搏,感受到微弱的跳动,道,“有生机了。”

  周幸泄了一口气,瘫坐下来,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从水盆里拧出一块布,并未去擦拭头上的汗,而是低下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陆酌光脸上、嘴边、脖子处的血一一擦干净。

  麻布在水里摆了三四道,原本澄澈的水也被血染上浑浊,陆酌光的嘴角却仍有血线溢出。周幸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也算不上明朗,眉眼沉沉地拧着,一言不发地为他擦洗脸——陆酌光爱干净,每回杀人都不穿白衣,且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脸擦净,若是这些血干在脸上,他醒来怕是会不高兴。

  隗谷雨瞥了一眼不停忙活的周幸,又收回视线,看着陆酌光的胸膛。分明方才还平静得了无生气,现在却不停地起伏了,他不由失笑:“看来真是气得不轻,这点心胸竟也能派上用场了。”

  周幸把布扔进水盆里,低声问:“他现在状况如何了?”

  “不能确保有活路,但方才这一口血吐出来,有了救治的机会。”隗谷雨往他身上下针,因见惯了各种生死边缘的人,他的心情毫无起伏,“他伤势极重,失血太多,背后的那一刀几乎要命,换作寻常人早就死了,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已是万幸。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偏身躲了些,没有刺中心脏,否则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周幸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又高高吊起,一时难以进行自然的对话,坐在床边不停深呼吸,紧握拳头压着不停颤抖的指尖,好半晌才涩声道:“能救就行。”

  隗谷雨掀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直言不讳:“就算救醒了,也没个几日活头。”

  周幸盯着陆酌光昏迷的脸,失神道:“他体内的巫,连你都解不了?”

  “这种东西我都未曾见过,应当是早就失传许久了,约莫是前朝皇帝为了清剿这些塞外邪族下了苦功夫,只是不知怎么又让人给炼出来了。”隗谷雨连连摇头,“我看那种邪物喂人身上得死个十成十,也是这小子命大,活下来了。我最多让他多活几个月,除非有专门的解方,否则什么药都没用。”

  他利落地下完针,起身将用具收拾,道:“我让惊秋熬上药,拔针之后灌给他喝,能喝得下就能醒,喝不下就等死了。”说罢,又见周幸垂着头,面容沉郁,便劝道,“少主,人各有命,强求不了。”

  周幸此刻什么话都没力气说,摆摆手算作应答。隗谷雨背着医箱出了房,反手闭上房门,打发门口站着的钱不断和莫惊秋二人去抓药。

  大雨未歇,雷声不再震耳,而是低低地在天穹里滚动着,吵得人心烦。一束火光在静谧的房中幽幽轻摆,照在二人的身上。陆酌光尚在昏迷之中,周幸守在他的床头,轻闭着疲惫疼痛的双眼。

  自从陆酌光这副模样出现在门口,周幸就一刻也没放松过神经。即便她往日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看见陆酌光身上那些伤口时也不由觉得刺目、惊心。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房中,看着隗谷雨、莫惊秋二人为其止血包扎,听见他说陆酌光脉搏微乎其微,已无法再救,不如让他安宁地死。

  那一刻,她像一脚踩空,跌下万丈寒潭,失重和寒意令她几乎窒息。她的脑中不停闪出陆酌光那双毫无光彩的双眸,玉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出尖锐的痛意,却不及她心头万分之一。

  她听见自己语气冷酷,掷地有声:“救,在他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就算是让他受尽折磨,也要救。”

  好在他也不是一心寻死,向生之意吊着他,以至悬崖勒马,方才的一口血为他搏出生机。忙活了一夜,周幸尚无半点睡意,浑身失尽了力气,此刻静静地听着陆酌光轻浅的呼吸声,谨慎地确认他还有气息,还活着。不得安宁,不得安宁——真正被折磨得凄惨的另有其人,哪是这个重伤濒死的混球。

  约莫又是在梦中生气,陆酌光的呼吸一紧,双眉微微蹙起,唇边溢出了鲜血,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淌。周幸抬头见了,当真觉得就此恨上了陆酌光,恨他擅作主张,将自己作弄得半死不活,而今随时随地就要断气。恨他隐瞒身上的巫毒,不肯对她交心,一声不吭地舍下性命,就为了抢回玉竹。恨他本事通天,恨他令人心动,恨他让自己念念不忘,提心吊胆,恨他身上数不清的种种。

  恨她花了那么多年,明明算计好了一切,他偏偏要做例外。

  可浓烈的恨意又催生了浓烈的恐惧,她几乎是弹起身,飞快拧干了布给他擦血,俯在他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低哄道:“别生气了,对不起好吗?我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我那么喜欢你,自然要跟你在一起,怎么会让你自己留在京城?”

  “我知道你不是短命鬼,你只是生病了,哪有那么轻易就死掉啊?”

  “你练得这一身好本领,当然要大显身手,你不是说了要救天下吗?快点好起来吧,什么都还没做就去死,这像话吗?”

  “我不会让你死在京城的,就算是最后你只剩一捧白骨,我也要把你带回塞北。到时我就不治病了,你知道我病重,不治应当也没个几年活头,很快就能去陪你,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行不行。”

  “你要是这么死了,我余生的日日夜夜都要恨你。”

  “不过是一个虫子,有什么不能解的?我就算是走遍西域,也能找到救你的方法。”

  “陆酌光,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别死好吗?”

  周幸将额头抵在陆酌光的额上,说到最后只剩下低声呢喃,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有滚烫的泪从眼皮子里溢出来,顺着鼻梁落下去,一滴滴落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阔别眼泪已有多年,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爹娘的空坟前磕头的时候,今日却让陆酌光这个恶人所害,不甘不愿地流出泪。

  脑中好似蒙了一片雾,周幸在雾中跌跌撞撞,又看见北虏人举着父亲的头颅欢呼,看见母亲万箭穿身静静躺在马车里,看见那些为了救她一个一个义无反顾舍出性命的故人。周幸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多煊赫的人生,多厉害的人物,死亡降临也不过一瞬间的事。天地不仁,从不厚爱任何人,更是待她苛刻,以至于她所深爱的、所在意的人,都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从她生命中离开。

  甚至不给她好好道别的机会。

  “就当我求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