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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寡 妇 第149章

作者:红豆酬她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11:59:54 来源:www.biquge.us

  第149章

  十月霜降, 京城寒冬将至,天子平叛归来,车驾浩荡。

  薛青青刻意将归来的阵仗做大,严令封锁裴怀贞昏迷不醒的真相, 对外只道帝王伤重养病。一经回宫, 她便封死了紫宸殿, 只留少数贴身宫人内侍入殿侍候。

  自此, 朝政大事,皆由她一人独揽。

  初时,还算风平浪静。

  直至天子连续两月不曾露面, 朝中文武百官终于沉不下气,一时暗流涌动。

  有人怀疑天子驾崩,称病只是假象, 有人趁机作乱, 欲拥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

  “娘娘, 国不可久虚储位, 南平王虽负罪, 其子却年幼, 未曾与之同流。”

  “既陛下久病不愈, 为稳江山社稷,不如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一则宗室之内论序承继, 此子亦是正统,二则可全陛下宽仁之名, 又安天下人心。臣以为,此乃两全之策。”

  腊月,天地冰封。

  宣政殿外, 鹅毛大雪纷飞,覆没了汉白玉阶之间的丹陛纹路。殿内,错金兽首香炉中,龙脑香袅袅升腾,烟丝盘绕如活物,缓缓攀上高耸的金漆御座。

  薛青青身着皇后朝服,乌发梳成高髻,赤金凤冠衔珠垂落,华光隐现。

  她随手翻阅奏折,腕间玉镯轻撞,发出脆响,闻言出声,语气淡淡:

  “御史中丞王广,眼下可在?”

  王广出列,俯首躬身,声音阔朗:“——陛下曾有口谕,若病情严重,龙体不测,即可传位于皇后,青羽军诸多将士,皆可作证。”

  青羽军,是裴怀贞重新整合的军队,原班人马乃是剔除叛徒之后的铁鹞军,另有新编入队的朝廷精兵,兵力之强劲,从南下平叛便可窥出一隅。

  “王大人莫非在玩笑?”

  殿内轰然哗动,文武两方,从未如此刻般空前团结。

  “传位皇后?简直惊世骇俗,自古未有!”

  “笑话!妇人岂可践祚!”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本该肃穆的朝堂,一时礼仪尊卑尽失,唯有质疑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薛青青放下奏折,抬眸,看向武将之首的位置。

  沈濯暗中会意,向她拱手,随之出列走出朝堂。

  下一刻,禁军涌入,将朝堂重重包围。

  方才还炸锅的百官,顷刻安静下来。

  御座上,妇人温和淡然的声音,伴着烟丝飘落:

  “本宫既得陛下嘱托,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松懈,诸位大人能认陛下嘱托,日后若逢变故,效忠本宫,便留下。”

  “若不认,只管出去。”

  殿中死寂。

  片刻后,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途中经过沈濯,沈濯手起刀落,直接抹了那人脖子。

  血光迸溅,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倒在金砖地上,冒着热气的鲜血淌了一片,浸入砖缝。

  乌鸦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殿文武齐齐俯首,呼声震动殿宇:“臣等愿认陛下嘱托,效忠皇后娘娘——”

  呼声中,薛青青目光垂落,停顿在地面的那摊血迹上。

  熟悉的颜色,让她想到还在梅花村时,裴怀贞帮她杀鸡,割断鸡的喉管,喷溅在地的鸡血。

  薛青青实在不是个有出息的人,杀只鸡,都要他人帮忙代劳,耳朵还要捂紧,不敢听鸡的惨叫。

  而如今,她看着这摊尚沾热气的血,面无波澜,双目冰冷。

  退朝以后,百官散去。

  薛青青行至殿外,踩上步辇。

  华盖遮在她的头顶,抵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雪势,卷翘浓密的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瞳光,让人难辨她的神情。

  沈濯站在步辇下,看着妇人发白的唇色,终究担忧出声:“娘娘……”

  薛青青看穿他心中所想,面无波澜,轻声回应一句:“我没事。”

  步辇抬起,徐徐前行,模糊在风雪之中。

  ……

  紫宸殿,地龙烧得正旺。

  薛青青褪去朝服,卸下钗环,拆开繁琐累赘的发髻,穿着素净的衣裙,乌发随意松挽,坐到了龙榻边缘。

  榻上,年轻的男人双目阖紧,神色祥静,如珠似玉的容貌上,纵然眉骨上疤痕明显,却丝毫不减风采,反倒凸显凌虐的美感。

  如往常一样,薛青青屏退宫人,只留自己,亲自为裴怀贞鼻饲,喂他磨成汤水的食物。

  边喂,她边说起了每日的琐事。

  “恒之和菡萏已经能讲很多话了。”

  “不仅咬字愈发利索,还能清楚说出自己的喜好。”

  “恒之有些洁癖,吃饭时不喜旁人碰他的碗筷,宁愿自己用手抓着吃,也不要人喂。”

  “菡萏很伶俐,不仅学会了如何用筷子,还专爱上给我,给她哥哥夹菜,像个小大人。”

  “谢琅回朝述职,丈量田亩的事也有了眉目。”

  “按他新拟的章程,明年税收应当宽裕些,国库不必寅吃卯粮了。”

  “等到明年,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说着,她话音顿下。

  “裴怀贞,我今日杀人了。”

  “我,杀人了……”

  如同坚硬的泥胚有了一丝裂痕,痕迹迅速节节开裂,布满全身。薛青青正在鼻饲的手未抖,泪水却流了满脸。

  “裴怀贞,我做不好政客。”

  “我没办法,去心安理得面对那摊血,我……”

  她去除鼻饲的工具,支撑不住疲倦的身体,趴在男人的怀中,大哭出声:

  “我不喜欢去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不想再见到血了。”

  “我不想再见任何人,我只想独自待着。”

  “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我想……有你在我身边陪我。”

  在外强撑的理智,全在此刻碎成汹涌的眼泪。

  想必悲伤真能使人由爱生恨,对着这个宛若石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的男人,她开始忍不住怨愤。

  怨愤他为何要随他跳崖,为何在重伤之后还与她嘻嘻哈哈,假装安然无恙,为何不能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她。

  最起码……她真的不会因贪恋那片刻睡眠,浪费半宿与他共处的时光。

  她还可以和他说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话。

  好过她此刻自言自语,等不来任何回答。

  薛青青真的很想他。

  可除了把他当成枕头,发泄一场眼泪,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寂静空荡的殿内,能回应她的,唯有她自己的哭声。

  但就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她哭得瘫软的脊梁几经挣扎,还是从男人的胸膛支撑起来,舒展颤抖的双肩。

  薛青青抹干净泪,平复了好一会儿,等到手不再抖,她重新为男人鼻饲,将剩下的汤水喂他服下。

  忙完这些,她抬高嗓音,传唤宫人入内。

  “吩咐内侍,到御书房一趟。”

  薛青青神色恢复如常,温声说道:“和以往一样,将今日的奏折全都抬来,我要批阅。”

  宫人点头称是,又欲言又止:“娘娘,您脸色不太好,不如歇息一日,明日再阅吧。”

  薛青青摇头:“我无碍,就这般来。”

  宫人应声退下,未过多久,便有内侍将奏折抬来,分类堆在了御案上。

  御案被专门调过方向,薛青青伏案批阅时,一抬头,便能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人心阴晴难定,方才薛青青还万念俱灰,无法接受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男人。

  可在此刻,看着裴怀贞在沉睡中平和的脸。

  她便觉得,似乎也并未便有那般糟糕。

  起码她和他,都还活着。

  而且据太医所说,虽不知他会何时醒来,但也恰巧屏退五感,故而使他体内的乌_头碱余毒得以平缓,不再发作。

  假以时日,余毒自行更替清除,便高枕无忧,再不必担心余毒威胁生命,看到幻觉。

  薛青青偶尔想想,也会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若裴怀贞没有昏迷,待等毒性发作,他还是难逃一死。

  两权相害,对比之下,昏迷不醒倒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不知这“福气”的期限要多久。

  是三年五载,还是三五十年,还是一辈子。

  看着榻上那张玉白清隽的面孔,薛青青将心沉了沉,不再去想久远之事。

  她低头,将注意放在当下的奏折上。

  莹白指尖捏起朱笔,勾勒于帛纸,笔锋写下清丽字迹。

  宫人悄然近前,将案上的裂冰纹花瓶取下,换上一只羊脂玉细颈瓶,又往里插入数只新鲜梅花。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薛青青被香气吸引,抬眸看了梅花一眼,又垂眸,继续专注地批阅奏折。

  不觉间,日沉月升,明瓦窗外月光倾落,攀上御案,又经过彻夜普照,缓慢褪去,改为灼热的初升日光。

  星移斗转,花开花落,四时更迭。

  案上那只插着红梅的羊脂玉细颈瓶,于无声中被撤下,换上了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胆瓶,斜斜插着几枝鹅黄迎春。

  待到迎春谢尽,胆瓶又换作碧色琉璃的长颈瓶,供着一捧亭亭粉荷。

  荷花开罢,琉璃瓶被一只斗彩秋葵纹玉壶春瓶替下,瓶中金桂缀满枝头,甜香透进墨气里,久久不散。

  桂花落尽,宫人又将玉壶春瓶撤去,重新摆上那只羊脂玉细颈瓶,瓶中一枝新折的红梅含苞欲放。

  窗外大雪簌簌,又见一年隆冬时节,寒梅映雪。

  “小主子!小主子快出来!皇后娘娘吩咐过,未经过她的准允,任何人不得入紫宸殿!”

  “这俩祖宗究竟到哪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小主子?小主子您快出来吧,别吓奴婢了。”

  宫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殿外,安静重新充斥殿内。

  无声之中,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胖手爬出御案,把小小的身体从案下挪了出来。

  陆恒之身着宝蓝色缂丝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风领,衬得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他刚从御案底下爬出来,袄子下摆蹭了些许灰尘,小胖手使劲拍了拍,拍不掉,十分难受似的,也顾不上再管。

  他伸出手,把桌子下的妹妹够出来。

  菡萏身着粉白相间绣白兔的小袄裙,一年前还稀疏的碎发早已变长,梳成了两个秀气的小辫子,辫上垂着粉白色流苏绳,随动作晃动着。

  “哥哥,我们这样,娘亲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菡萏小声地说着,不忘把手里的糕点“啊呜”咬上一口。

  陆恒之下巴一抬,颇为骄傲:“怕什么,娘亲打人一点不疼。”

  “你不是想父皇了吗,走,我带你去找父皇。”

  两小只手拉手,驾轻就熟地朝龙榻溜去。

  “哥哥,父皇怎么一直在睡觉啊。”

  菡萏踮着脚,嘴里嚼着甜津津的糕点,大眼睛忽闪着,好奇地朝男人脸上看去。

  陆恒之道:“父皇是大懒虫。”

  他将手握成喇叭,对准男人的耳朵:“大懒虫父皇,你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菡萏甜甜道:“对,父皇你别睡觉了,你起床,我给你白糖糕吃,娘亲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陆恒之纠正她:“这个是不灵糕。”

  他还念不清楚“茯苓”两个字。

  菡萏点头:“父皇,我给你不灵糕吃啊。”

  陆恒之:“父皇,你要是不吃,我们就给沈叔叔吃了。”

  “沈叔叔可好了,他带我骑马,还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

  “我听宫人说,你以前也会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对了父皇,姝仪姑姑生了个小妹妹,可好玩了,我也想要娘亲再给我生个妹妹。”

  菡萏一听,顿时急了,闹着便要哭:“不可以!你只能有我一个妹妹!”

  “那就弟弟吧,弟弟也行。”

  陆恒之一本正经地道:“可是宫人说,娘亲一个人生不了,小妹妹和小弟弟,要父皇和母后在一起才能生,因为父皇是男的,娘亲是女的。”

  “哥哥,沈叔叔好像也是男的?”菡萏突发奇想。

  陆恒之一愣,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他学着大人,故作沉稳地“嗯”了声,而后认认真真问向男人:“父皇,你是男的,沈叔叔也是男的,那沈叔叔也能跟娘亲生小弟弟吗?”

  菡萏道:“哥哥你傻,肯定可以啊。”

  “那就让父皇睡觉吧,我们一起去找沈叔叔,让他和娘亲生弟弟!”

  “好!”

  两个小孩手拉手,屁颠颠地,跑去给他们爹找绿帽子戴去了。

  床榻上,沉睡了整一年的男人,小臂上蛰伏沉寂的青筋,猛然抽搐了一下。

  原本安详舒展开的两道浓眉,不知为何,瞬间皱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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