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盲妻 > 第60章

盲妻 第60章

作者:任心游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12:00:13 来源:www.biquge.us

  第60章

  几日回不来?

  柳絮心跳微乱, 勉力才控制好神色,若无其事般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好, 我知道了。”

  齐昀摸了摸她的头,一双眼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缱绻温柔, “等我忙完这阵子, 用不了多久, 我们便能成亲了。”

  他的眼睛像是深邃的海,柳絮缓缓垂下了眼睫, 低声说了个“好”。

  齐昀细细望着柳絮柔静温顺的模样, 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是缠绵,像是细密的春雨, 要将柳絮缠绕网罗住。

  过了许久, 他才依依不舍松开了柳絮,注视着她, 嘱咐道:“这期间如果有人下拜贴, 不必理会。”

  “好。”

  “夜里早些歇息, 明日抽空可以多练练字, 成婚的请柬我们一起写。”

  “……好。”

  “回去吧。”

  这次告别,与往常齐昀因公务离开时似乎别无二致,可如故的平静下,却又多了些说不清的暗流涌动。

  柳絮张唇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掀开车帘下马车的时候, 她回头又瞧了齐昀一眼,而后就转身走了。

  齐昀静静目送着。

  她踏上灯笼暖黄的游廊,身影被旁侧花木的阴影遮掩的忽隐忽现, 越走越远。

  不知为何,齐昀这次隐隐期待柳絮会回一次头,跟他挥挥手,露出柔和的笑。然而一直到她转过游廊拐角,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都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长廊,他莫名种心脏发空的感觉。

  察觉到自己患得患失的可笑情绪,齐昀凝了神色,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可坐在马车内,他却不由望着一豆烛火,渐渐飘远了思绪。

  齐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一个女子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清醒的知道,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曾经最看不上的人。理智无数次让他及时抽身,可内心却像赌徒一般,让他选择沉溺。

  齐昀知道自己对柳絮是有情的,可具体有多少,却并不太明了。

  或许更多是一种狩猎心理,想要把柳絮真真正正握在掌心里,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人近在咫尺,心却难以触摸。

  一阵风吹来,灯火阑珊的街道旁杏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入车窗,如粉雪落在了齐昀肩头。

  齐昀回过神来,将柔嫩的杏花瓣拈下,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此番只是离开几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絮娘。

  她亲口说了成亲,文籍又妥妥帖帖地收在他这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的。

  待他回来,婚期便能定下了,到时他将和柳絮名正言顺在一起,做真正的夫妻。就像当初她认错了人,温柔依赖地唤他“夫君”、“道宁”,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愿意同生共死的那样。

  谎言可成真,赝品也能取代真迹。

  齐昀有信心取代她心那段青梅竹马的记忆,做她的新丈夫。

  ……

  回到别院后,柳絮并未展露出半分端倪。

  她担心齐昀是在试探她,说不定哪一刻便会突然折返回来,左思右想之下,于当晚深夜内间的小窗边,穿着单衣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

  北方早春的夜寒凉透骨,第二日一早她便发起了低热,浑身酸痛。

  穗儿慌忙请了齐三来。诊过脉后只道是略感风寒,尚不算严重,好生歇息保暖,喝几帖药便好。

  齐三走后不久,丫鬟便将煎好的汤药端了上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汤匙慢慢搅着那黑糊糊的汤汁,抬起眼望向穗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穗儿很有眼力见儿,见状便主动开口,“夫人,您可是还有哪里不适?还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柳絮抿了抿苍白的唇,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汤匙轻轻搁下,因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别扭的神情,声音也很小,“我就是想问问,他今晚……能回来么?我实在有些难受……”

  穗儿顿时了然。若是寻常时日,夫人病中脆弱之时想见主子,她定然欢天喜地去报信了,主子也定会搁下手中的事尽快赶回来。

  可偏偏这几日不行,主子交代过,他至少三日不在。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答:“夫人,爷这两日实在忙得厉害,恐怕……”

  按照柳絮对齐昀的了解,他若是得了她生病的消息,是会抽空回来一趟的。

  如今穗儿能这般笃定他回不来,说明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手脚。

  柳絮心下一定,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他安心忙便是了。”

  穗儿见她神色黯然,忙又安慰道:“夫人莫要多想,爷只是这两日实在太忙抽不开身,想必过两日便能回来看您了。”

  柳絮点点头,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苦。

  从复明以来,她头一次有了近乎高兴的情绪。

  第二日清早,柳絮觉着身上的热度已退了,只是鼻塞头疼,仍旧有些昏沉。

  时不待人,她拿不准齐昀究竟是三四日还是几日归,便顾不得身体不适,早早起身梳洗妥当,对穗儿说实在闷得慌,想去外头转转透一透气。

  院里的丫鬟们自然不肯,七嘴八舌地劝她病体未愈,万不可出门再吹了风。

  柳絮心中焦急,面上作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低声说了一句,“我病了,他不回来便也罢了……可连出去散一散心,都不可以了么?”

  穗儿闻言,哪里还敢怠慢,忙遣了元棋火速往国公府去请示。可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元棋便匆匆折了回来,对穗儿轻轻摇了摇头。

  他赶去国公府,连主子的面都没能见上。

  可柳絮眼见着更伤神了,穗儿于心不忍,可元棋不敢私自做主,便又去寻了恰在京中的齐大齐三等人商议。

  几人琢磨了一番,都觉得爷此番临走时并未吩咐过不许夫人出府,只交代要好生保护伺候。

  况且这婚期眼看便要定下了,夫人断没有道理再像先前那般想着离开。

  在所有人眼中,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放着堂堂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要,抛弃泼天的荣华富贵,偏要回去过那穷苦日子呢?

  一番商议之后,几人便定了主意,多派几个人紧紧跟着,天子脚下,柳絮又是个弱女子,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日晌午用过饭,柳絮便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身旁穗儿与坠儿寸步不离地随侍着,另有四个护卫紧跟在后。

  春日和暖,京城街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新绿,如烟似雾地垂下来,杏花也开了些,粉白的花瓣星星点点缀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人肩头。

  马车行至繁华的主街,柳絮随意进了几个铺子转悠,与往常的朴素不同,买了些珠钗首饰,甚至给齐昀挑了一只束发用的玉冠,连穗儿坠儿两个丫鬟也各得了珠花作赏。

  两个丫鬟喜出望外,连声谢恩,觉得夫人出来转转也好,现在心情显然变得不错。

  一直逛到夕阳西斜,柳絮说走得口渴腿乏,不动声色引导着众人进了云来茶庄。

  她拣了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茶与几碟点心,可身旁守着的人实在太多,她一面慢慢啜着茶,一面在心中转着念头,一时也寻不着递消息的法子。

  正焦灼间,一个小二端着托盘匆匆跑过,冷不防被人撞了个踉跄,手中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了柳絮一裙,连鞋面也湿了一片。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爬起来连连作揖赔罪,掌柜的也赶忙过来点头哈腰赔礼,说这顿茶钱万万不敢收了,又殷勤地请柳絮上二楼雅间去略作清理。

  穗儿与坠儿对视了一眼,觉着有些凑巧,可转念一想,京中但凡上些档次的茶楼酒肆都备着雅间供贵人歇息整理,这很寻常。

  柳絮点头应了,二人便紧跟着她上了二楼。

  掌柜的引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尽头一扇雕花隔扇门前,推开门,里头备好了清水与干净布巾。

  穗儿正要跟进去伺候,柳絮摆了摆手婉拒。

  这么久以来,柳絮更衣沐浴几乎从不叫人在跟前,因此两个丫鬟没有怀疑,想着在门口守着应当也无碍。

  只是为防万一,她们还是先进去将雅间各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连柜子都打开瞧了瞧,确定里头空无一人,这才放心退出来,将门关好,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门外。

  柳絮进得门来,一面用布巾随意擦拭裙上茶渍,一面飞快扫视着这间雅间,想着推开窗户看看外头有没有可供攀踩之处。

  正思忖间,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回过头去,墙边穗儿打开过的高柜,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了。

  柜子的后板是一道窄矮的暗门,连通着隔壁雅间,云英弯着腰从里头轻手轻脚地钻了出来。

  柳絮又惊又喜,云英已三两步走到她跟前,望了一眼门外,凑近她耳语道:“有机会跑?”

  时间紧迫,柳絮也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将齐昀这几日都不会归府的事匆匆说了,又问云英,“可有法子弄到新的文籍?”

  云英皱了眉,低声道:“办这东西不难,只是时间实在太紧了,假文籍与路引起码须得四五日光景,还要打点官印,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了。”

  柳絮本就病着,闻言脸色愈发白了,只觉一阵凉意从心底直漫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冷。

  云英见她这般模样,握紧她的手道:“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法子,我将你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等离了京城地界,咱们再另想法子办假文籍。”

  “只是要委屈你,要在箱子里闷上许久。”

  柳絮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怕闷。”

  门外穗儿恰在此时出声,隔着门扇问道:“夫人,可还妥当?要不要奴婢进来帮忙?”

  柳絮心里一紧,忙扬声道,“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她与云英约定了碰面的时辰与地点,云英从暗门悄然回了隔壁雅间。

  柳絮将柜门关好,又拿起布巾在裙上随意擦拭了几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定瞧不出破绽后推门走了出去。

  穗儿见她面色如常,试探着问了句:“夫人怎么在里面待了这般久?可是茶水不好清理?”

  柳絮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方才风寒又有些犯了,头晕得厉害,瞧着里头有张榻便略坐了一会儿。”

  穗儿与坠儿见她神色确实疲惫虚弱,加之逛了许久,想来是当真累了,便也再未起疑,跟着她下楼去了。

  另一厢,荣国公府。

  春蒐那日齐昀当众求娶,长公主与荣国公虽勃然大怒,然当今圣上明面上虽也斥责了他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十分明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下了这等事,便不该弃人于不顾。

  再加上张家要认柳絮为干女儿,因此夫妻二人只能不情不愿默认了。

  那日齐昀挨的那顿马鞭,太和长公主的确是动了真气,可那怒气倒有大半是做给疑心病重的皇帝看的。

  此番齐昀回到国公府,等候他的还有一顿家法。他不顾父母多年筹谋,忤逆母意,执意要娶一个嫁过人的乡野女子,还胆大包天地当着圣上的面将此事钉死,再无从更改。

  虽说与张家达成联盟,也算是将功折罪,可这家法却不能省,须得用来以儆效尤,否则日后族中那些公子小姐们个个有样学样,偌大的家族岂非要乱了套?像他们这等高门,婚姻从来都是维系门楣的筹码,哪里是能由着性子胡乱来的。

  齐昀被罚了三十军棍。行家法之前,太和长公主在上首端然稳坐,优雅华贵的面容上神色平静,仿佛当真已认下了这桩婚事。

  荣国公却是怒不可遏,斥责了他许久,言辞之间难免夹枪带棒,说了些柳絮“不配”、“卑贱”之类的锥心之言,甚至话赶话地撂出一句,“不如直接将那女子料理了干净。”

  齐昀当场便与父亲翻了脸,冷笑着将手中攥着的那些把柄撂了出来,警告暴怒的父亲,若敢再多说柳絮一个字,或是动她一根手指,他绝不介意将他们苦心布置多年的一切尽数毁了,谁也别想好过。

  太和长公主冷眼看着这父子二人针锋相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家法时,是荣国公亲自动的手。他胸中积怒已深,下手时丝毫不留半分情面,三十军棍结结实实地落下去,打得齐昀后背衣衫碎裂,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血痕足有指头宽,淋漓的鲜血几乎将整片后背的衣衫都洇透了。齐昀脸色惨白如雪,却一声痛哼都没有。

  原本挨完这顿打,此事便算了结。可齐昀只怕婚事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当场提出要于下月末之前尽快完婚。

  这又将荣国公气得浑身发颤,厉声斥他不知规矩礼法,简直荒唐透顶,于是又被罚去跪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思过,任何人不得送饭,只每日固定时辰有人来送一碗水。

  齐昀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禁闭。他早都习惯了,哪怕浑身是伤,也坚决不说句软话,面不改色撩袍跪在祖宗牌位前,气得荣国公拂袖摔门而去。

  罚跪第二日。

  祠堂里光线昏暗,阴冷气息从青砖缝隙渗上来,空气里浮动着陈木和香火的味道。

  齐昀身着白衫,墨发松松束着,脸色在暗淡的光线里愈发惨白,唇瓣干涸,后背的伤已由齐三简单处理包扎过了,只是仍旧有血丝不断地从层层白布下渗出来,将雪白的衣衫洇出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并没有好好跪着,只随意地席坐在蒲团上,望着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牌位发呆。

  旁边一扇小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扒开一小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鬼鬼祟祟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唤他“兄长”。

  少年望见齐昀这副病容倦态,和过去鲜衣怒马、潇洒落拓的模样完全不同,满眼都是不解,忍不住问道:“兄长,你究竟为何非要娶那女子?为了她受这般重的家法,我光看着都觉得疼。”

  他顿了顿,又小声追问了一句,“你不会后悔么?”

  荣国公府的家法定下数百年,真正领受过的人,拢共也不过三四人而已。齐昀只是为了个并不出挑的女人,这又是何苦来哉?

  窗外天光正好,一束明净的春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其他窗纸上倒映着外头随风轻摇的杏花枝影。

  齐昀半张脸落在暖融融的光里,沉默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少年愈发困惑了:“你也不知?”

  齐昀换了个姿势坐,语气懒散又认真:“嗯,可我并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后悔。”

  少年倚在窗外,隔着窗口望着这位素来桀骜冷情的兄长,半晌也未能想通。

  他默默想,大哥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第三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祠堂灰瓦的屋檐,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室内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陈年的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气味被潮气一蒸,愈发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齐昀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已渗出了血珠,又凝结成褐色的疤。

  受了家法重伤未愈,又跪了阴寒的祠堂,三日粒米未进,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

  齐昀发了高热,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素日凌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眸光失焦涣散。

  神思浑浑噩噩之间,他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只有柳絮。他心心念念着,要快些回去见她,要告诉她下个月便能成亲的好消息,然后一起挑选嫁衣,帮她额外准备嫁妆,到时候连带着聘礼,所有的都是她的私产。他一定会让柳絮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给他,迟早把宋阭忘得干干净净。

  昏蒙时,沉重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束暗淡的雨光洒进来,齐昀恍惚地转过脸去,于朦胧的雨色之中望见了自己的母亲。

  太和长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款步站定在祠堂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精致华贵的面容上辨不出分毫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当真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痴情种来。”

  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齐昀的回答,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优雅冷矜模样,淡淡开口道:“滚回去罢,在这里跪着,也是碍你列祖列宗的眼。”

  齐昀愣了一愣,万没料到惩罚会提前结束。

  他手撑着供桌,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着急回别院去见柳絮。

  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

  另一边。

  柳絮与云英约定的碰面之处是一家成衣坊,不同的地点才不易惹人起疑。

  头天夜里,柳絮趁着丫鬟们熟睡,悄悄起身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找出来,从里面翻找到旧荷包。

  打开后,里头是两年前她用剩的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把荷包收在被褥底下,翌日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后,趁着无人时贴身藏好。

  用过早饭,柳絮提出要出去转转。

  有了上回平安无事的先例,穗儿与坠儿这回便放心了许多,并未多加阻拦。

  出门的时候,柳絮回首看向雅致的屋子,与齐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同流星一般在脑海划过。

  视线最后落在了不久前还在练字的桌上,她仿佛看到了齐昀耐心教她写字、给她讲解释义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柳絮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她先随意逛了几家铺子,又挑了家茶楼坐下听了一折子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说想去附近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糖瓜蜜饯。

  外头正下着雨,街面虽铺得平整,却也必不可免地积了些泥水。

  柳絮出茶楼时,脚下故意一绊,穗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可身子倾斜之间,裙摆仍旧被泥水溅污了好大一片,脚下的绣鞋也踩进了水洼里,彻底湿透了。

  此处离府有不短的路程,马车中并未备着干净的替换衣裳,柳絮便自然而然提议,“鞋子湿着好难受,我想就近寻一家成衣坊,先随意买一身换上。”

  跟随的下人和护卫们不疑有他。

  到了云英打点好的成衣坊,女掌柜的目光在柳絮面上多停留了一下。

  柳絮若无其事拂了拂裙上的水渍,轻声道:“雨天路滑,不慎弄脏了鞋袜衣裳,烦请掌柜的随便替我寻一套合身的罢,颜色浅些便好。”

  女掌柜立时便听出了门道,手脚麻利地给柳絮量了尺寸,从柜子里取出身料子极好的天青色衣裙来,又说同套的绣鞋在库房,这就去取。

  过了片刻,掌柜的捧出一双绣鞋来,绣纹精致,鞋头还嵌着圆润的珍珠。

  掌柜的亲自引着她们到了更衣隔间的位置,柳絮道过谢,便带着穗儿二人走了过去。

  丫鬟们照旧按着素日的规矩,只守在隔间门外。

  柳絮进了狭窄的更衣隔间,环顾打量。

  高处有一扇方窗,底下的圆凳上已备好了一身灰色的男子窄袖短打、一双长靴、束发用的布条,还有一顶斗笠。

  柳絮飞快将衣裳换了,把满头青丝束起,戴好斗笠。

  她把衣摆挽起系了个结方便行动,踩上凳子,双手攀住窗沿,费力将自己撑了上去。

  窗户那头是一条人迹稀少的窄巷,只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离地面颇有几分高度。

  她闭了闭眼,一横心便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擦过粗糙的墙壁,火辣辣地疼,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恰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穗儿的询问声,柳絮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捂着心口,平静回应:“马上便好了,就差鞋袜。”

  话音刚落,她立刻压低斗笠,拔腿便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转过一处弯后,在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坊巷中飞快地穿梭着。

  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斗笠上,在眼前织成另一片迷蒙的雨帘。

  脚下的路又湿又滑,柳絮跑得气喘吁吁,其间还重重摔了一跤,疼得她冒了眼泪,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奔入一处偏僻破败、污水横流的陋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斑驳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发软的手,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用约定的暗号轻轻叩了几下,不一会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云英一把将她拉进门去,飞快地向门外左右望了望,确定并无可疑之人尾随,才紧紧关上了门。

  柳絮直到被按在凳子上坐下,摘下斗笠,灌下一杯热茶后,那种顺利逃脱的激动与后怕才迟来地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涩发热,泪水控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大颗大颗从腮边滚落。

  这种快要自由的感觉,像是被线桎梏的风筝乍然断了线,毫无方向高飞。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又是快活,又是紧张,又是对前路无尽的向往与担忧。

  云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发哽,“没事了,都过去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柳絮伏在她肩头,哽咽着说:“一定会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被她欺骗的穗儿坠儿她们,怕她们会因此受罚。

  柳絮是个和善心软的人,没有“宁负天下人”的自我,从未撒过这样大、可能会连累到别人的谎话。

  可她哪里晓得,这世道别说平民百姓,有多少正人君子照样为追名逐利,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撒出漫天大谎来。

  她这一颗柔软的心,被愧疚撕扯地难受。

  柳絮痛苦地想,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稍稍平复下来后,云英从里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柳絮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赫然是两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文籍与路引,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惊讶抬起头,“不是说来不及办么?”

  云英感慨笑道:“我也以为来不及,谁知老天也帮着你,今儿一早竟办妥了。我猜着大约也是瞧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逃犯强盗,便顺顺当当给办下来了。”

  如此想来倒也合情理。如今这路引,许多州府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在客栈等处有衙役按例稽查。来往行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便暴露身份的时候,便会寻门路办些假文籍路引方便走动,这并不稀奇。

  柳絮两页纸贴身放好,起身对着云英千恩万谢。

  云英摆了摆手,利落地起身翻出两套干爽的男子衣裳,道,“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只怕齐昀的人很快就会挨坊挨巷地搜查找人,咱们须得快些走。”

  为保险起见,柳絮决定还是先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文籍路引暂且收好,待到别的城再用也不迟。

  二人换了衣裳,冒着绵绵细雨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到了云英存货的仓房。

  柳絮趁着云英把人支走,四下无人注意,爬进了一只红漆木货箱里。

  箱中堆满了卷好的各色布料还有珠宝,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最底下,将那层层叠叠的绸缎盖在身上,屏住了呼吸。

  很快便有工人来搬货箱,一上手便“咦”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这只箱子怎么比别的重上许多。

  云英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里头装的是顶贵的布料和珠宝,自然重些”,那工人说了句“原来如此”,和别人一起小心翼翼将箱子抬上了马车。

  柳絮蜷缩在狭窄漆黑的箱子里,层层布帛压在身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她便憋得脸颊通红。

  她一动也不敢动,少顷身下一阵晃动,马车终于动了,走了不知多久,又缓缓停下。

  隔着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城门卫兵的询问声,随即便是走动的靴声,有人登上了马车,挨个开箱检查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柳絮藏身的箱子旁。

  柳絮心如擂鼓,汗水顺着眉骨滴落在眼皮上,流到眼睛里,有些发疼。她不敢动,紧紧捂住了口鼻。

  箱盖被人掀开,她心惊肉跳地闭上眼睛,那人似乎拿起上头的珠宝看了一眼,还有下翻的意思。

  就在柳絮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呵,真有钱”的嘀咕,随即盖子被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放行的号令声模糊传来,马车终于重新开始向前。

  柳絮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马车出了城门走出去一段路,她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悄悄掀开箱盖,口鼻凑过去缝隙透了口气。

  马车走出去很远,直到巍峨的京城在雨中变得朦胧,才终于停下。

  箱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云英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柳絮从箱中扶了出来。

  柳絮扶着云英的手臂跳下马车,因蜷缩了太久,又太过紧张,双腿此刻又麻又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好在被云英牢牢扶住了。

  “别怕,已经出来了。”她把手放在柳絮仍然紧绷的肩膀上,由衷感慨,“絮娘,你总算摆脱他们了。”

  柳絮也长舒一口气,回过身遥遥望向远处影影绰绰如巨兽的城郭。

  两年前的春雨天,她盲着一双眼错认齐昀为夫,被他无耻地欺骗,从此落入谎言编织的泥潭,挣扎不得。

  今日又是一个春雨天,她耳清目明,得挚友相助,终于挣脱了富贵笼冢,将不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重归自在。

  春雨笼罩天地,阴云之中忽而穿出几道金芒,雨水折射出剔透的色彩。

  柳絮站在光下,伸手遮了遮眼睛,忽就想起了去年在船上时,齐昀给她讲过的一首词。

  许是她记性好,也许是这词的含义太过深刻,至今她仍清晰记得其中几句——“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入伞,柳絮眼角变得湿润。

  她脑海里交错浮现出齐昀和宋阭的脸,那些愉快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漫过,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春雨会将一切不堪都洗刷掉,还天地一个干净本真。

  柳絮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水痕,眼里终于浮起真切而松快的笑意。

  云英看到她高兴,也跟着笑了,“我们走吧?”

  柳絮朝云英点了点头,眺望着远处的京城,内心默道了句“再也不见”,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春天的路,在雨中渐行渐远。

  此后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