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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91章 做让人快乐

作者:画七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12:04:34 来源:www.biquge.us

  第91章 做让人快乐

  苏聆兮现在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他从前觉少,易惊醒,自从将本源还给她之后明显嗜睡起来,点香术一天天用下去也没有好转,越等她越担心,终于坐不住求助张谨之。

  他的身体本身就是秘密,和谁都不能泄露,可这就跟求医问药不说病症似的,再好的医师来了都无济于事。

  思来想去,苏聆兮想出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在等边陲七城音讯的这段时间,苏聆兮自然许多,张谨之倒是不露声色,表面看着也算镇定,然而了解他的一人一看他内收的双肩,在屋里踱步的样子,就知道心里绷着一根弦,紧张着呢。

  而轮到苏聆兮开口时,角色好像倒了过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时不时翻一面。

  她在不安。

  “你现在身体如何,还能不能为人占算命数?”她开门见山,十足认真:“叶逐叙最近状态不对,你知道,十四年前他用灵体硬抗了门,留下无法抹除的后患,现在又……他是拂光塔大首领,在门手下做事却屡屡帮我,那边若是降下惩罚,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理由只是一部分理由,苏聆兮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命数,沉默一会,她低声说:“我知道规矩,不求算得多细,我只想问一句:这场风波结束,他还能不能活着。”

  “我明白了。”

  张谨之取出三块卜骨,放到她手边:“还是老样子,你来丢卦,心中默念想知道的事情。慢慢来,别紧张。”

  苏聆兮紧张死了。

  一辈子没等过的审判,她现在在等。

  每块卜骨重量不一,材质不一,苏聆兮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手腕都好像被往下压了寸许,最终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将卜骨丢向桌面。

  卜骨表面慢慢浮现出交错的骨缝线,最终组成只有扶乩术术士才能看懂的文字,张谨之将卜骨收了回去。

  室内一时安静到呼吸可闻。

  作为当世最杰出的扶乩术天才之一,张谨之战力或许没其他人突出,但什么都知道得比别人多点。

  苏聆兮前面还说他是不会出声的大好人,他仔细想一想,这话不算错,知道太多人的命运,秘密,最要学会的便是守口如瓶。因为扶乩术术士随口一句,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都可能改变甚至毁灭一个人一生。

  久而久之,就不怎么会说话了。

  就如同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以为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个秘密,其实还得算上一个他。

  事情要从十七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记得第一次见叶逐叙,是因十二巫着手帮他们破获了一桩大案子。

  为了这件事,两人在当时的浮玉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犯罪之人几乎都死在了强横的点香术下,无比凄惨。风头正盛的小十二巫下手又快又狠,点香术跨越万万里也要杀人,等十二巫注意到这边并插手时,人都被她杀得没剩几个了。

  十二巫将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拎回了殿里,追问起因经过,眼看着再不说清楚就要请执法队与大掌教过来了,苏聆兮才揉揉鼻尖闷闷吐露实情。

  据她所说,在当时的苍芜秘境,苏聆兮与她的小男友叶逐叙结识了个好友,与他共度生死,关系亲近,只是出秘境后这位好友常被追杀,后来怕拖累他们,连面也不肯见了。

  再得知这位好友的讯息,是死讯。

  他留下了书信,再有他们逮到的追杀者口供,两人才知道原来他身世坎坷离奇,一生都在追杀与病苦中度过。

  当时人间与浮玉并未断开通道,两界互通有无,交流与切磋,商品流入固然是好事,暗地里进行不得见光的交易也很多。

  其中一项是浮玉内部势力与人间权贵长期且海量砸钱,砸灵石宝物,不惜一切都在推动进行的。

  浮玉的特别之处有二,一为术法,二为寿数。

  前者还可以做到平衡,毕竟人间也有古语,只是所攻方向不同罢了,只是后者——实难不令人眼馋心动。

  越是显贵越是怕死,越是活得久越怕死,大抵是人族定律罢。

  每当大限来临,总有人会将目光放在浮玉巫族身上。

  这项交易一直存在,屡禁不止,到了这一代经过几次严厉围剿打击才逐渐销声匿迹。

  研究持续千百年,这群人试过的方法不胜其数,行为令人发指,到了那一代,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他们始终认为,浮玉之所以活得长久,与巫族本源有脱不开的关系,换句话而言,如果人能拥有本源,人也能活到三四百岁。可人自身无法生出本源,必须得想个办法,将巫族体内的本源成功移进入的身体并保证正常运转。

  不知死了多少试验品,失败了多少次,终于有一日,他们有了重大的突破。

  奇迹在一个亲人死完却又颇具天资的流浪小孩身上出现了。

  他的本源与其他人有微妙的不同。

  虽然尝试并不完全成功——他的本源被抽出去在人身上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长则月余短则三五天就会消失,但总算是见到了曙光。自那之后组织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抽血,抽本源,不见天日的尝试。

  整整六年多。

  从六岁到十二岁,他们这个朋友都在地牢中度过。

  后来才发现,原来特殊的不是这孩子的本源,而是心窍。他的心窍有储存本源的能力。

  所以才抽出体内的本源短时间内是有活力的,时间一长就失效了。

  一个月后,少年被捆在地牢的岩石床上生取了一半心窍,被一起抽走的,还有几乎全部的本源。

  本源没了可以再修,再长,但心窍丢了就只剩下半条命,这辈子都不可能修补回来。

  也就是在这年,少年终于找到机会,逃了。

  他一路逃,追兵一路追,为了不被捉到,什么旁门歪道只要能学的都学,毒草药草一起吃,打起架来比谁都豁得出去,狠得和什么似的。一生中的朋友也就唯有他们两个,只是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十二巫当即就接手调查了,原定的负责人是西樵与符兰,可真正着手调查的是张谨之。

  他主动提出的。

  从来包容好脾气,什么都从轻处罚的青年那回大动干戈,不仅肃清了浮玉内的残余势力,还追究到了人间,取了赦令清算权贵,一时闹得风雨满城,明里暗里得罪的大人物不少,可十二巫——不就是该做这些么。

  那年大家缩着脖子做人,都说是因十二巫新官上任一把火,这第一把火务必烧得漂漂亮亮的。

  结案之时,张谨之拿着案卷亲自上了封条,这意味着所有跟此案牵涉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他们那位“早已死亡”的好友,再有后人调查线索全部到此为止。他做此事时还有三五位十二巫在身旁,西樵惋惜地道:“可惜了,那么多条性命,都为此事无端葬送了。”

  苏聆兮也在,她紧紧地盯着张谨之的双手,直到胶条严丝合缝粘上,一切尘埃落定,她才低头看了好一会鞋尖,连连眨动眼睛。

  张谨之将卷案放回最上层的柜子里,走到她跟前,温声说:“虽然事出有因,但你行为依然欠妥,现在外边流传杀人魔头的事迹,许多人到深夜都不敢出门。该关的禁闭自己去领受,反思也要写。”

  “好。”苏聆兮破天荒的听话,看上去甭提多乖巧:“我知道,我会去的。”

  这话说完,她声音突然大了不知多少倍,扬起笑容,挥手跑出殿外:“我请你们吃饭,吃大餐!这月十五,不,初九!多一天都不能等了,我要将师尊的好酒全部搬来,有空的都来,我一定好好招待。”

  最终去的有五位,张谨之亦在其中。

  在苏聆兮家的小院子里,张谨之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原来那个可怜的,命途多舛的小孩好好活下来了,在好好被爱,也学会好好爱人了。

  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奇迹。

  张谨之将此事烂进肚里,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过。

  直到今年年中,他算出了苏聆兮身上的转机,不由怅然失神,扶乩术术士总是能深深感受到世间缘分与羁绊的奇妙之处。

  谁能想到,当年苏聆兮深深痛惜,恨不能取心以代的伤疤,最终会成为助她恢复的唯一转机。

  ……

  “诸多因素侵蚀他的身体,不足以取他性命。”张谨之指腹摩挲第一块卜骨,随后看向第二块,沉默须臾,道:“但他必死无疑。”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苏聆兮脸上神情就转为一片空白。

  再到第三块,张谨之看了很久,又上手仔细地摸过骨缝,最终道:“一线生机。”

  注意力完全被那四个可怕的字眼撷取了,苏聆兮有些茫然:“我不明白。”

  “每块卜骨给出的消息不一样。”

  张谨之固定第一块卜骨,将后两块卜骨的位置来回变动,示意她上前来看。如果生机在前,死亡在后,解读出来的完整意思是:叶逐叙因果缠身,本不致命,中间或许还有转机,可最终结果并不好。他必死无疑。

  另一种可能则是:叶逐叙因果缠身,虽不致命,可未来发生的某一件事会让他遭到更重的伤害,必死无疑,可最终寻得了一线生机。不知能否捉住,转危为安。

  搭在膝头的双手攒紧又松开,苏聆兮来回看三块卜骨,哑声道:“可是必死无疑与一线生机,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副卦象里。”

  张谨之的卦比他的人还要保守,一些不好的东西更是含糊其辞,说可能遇到危险就是一定会天降横祸,可能会死亡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而这是苏聆兮第一次听他说“必死无疑”。

  都必死无疑了,还哪来的一线生机。

  张谨之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能再说更多,温声道:“我现在修为不济,术法出错也不无可能,而且聆兮,你忘了么,你本就是转机。”

  “我试了,点香术日日都用,只能让他不那么痛苦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用。”

  “不是点香术。”张谨之提醒:“是你自己。”

  一直到边陲七城的族老们踏进京都,苏聆兮都在琢磨着“你自己”三个字。

  张谨之倒是和她说明白了另一件事。

  无论她如今的本源是从哪来的,都是脱于规则之外的东西,是从门手里抢回来的,虽然无法再增多,但也不会有很大的消耗——只要不再弄出铃铛与别的需要分出本源的奢侈术法。

  再用个十余年,不成问题。

  苏聆兮才从包厢里出去,等候在外的边陲七城族老们鱼贯而入。

  生活在边陲,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不得养尊处优,没有颐养天年一说,族老们年事已高,但目光炯炯,面容坚毅硬朗,真如溪柳任悦所说,一群人进来,别的没说,先抱拳作揖,掀衣下拜,对张谨之行了大礼:

  “边陲七城族老代七城百姓谢十二巫救命之恩。”

  张谨之并非感性之人,诚如苏聆兮所说,他们埋头做的事多了,从未想过得到什么感谢,回报,甚至因为门的缘故,他们被天下人误解厌弃,市井街巷提到十二巫时言语中尽是谩骂埋怨。

  因而从未设想过有这一日。

  静立须臾,他似如梦初醒,道:“请快起来。”

  族老们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来了边陲七城整合之后的精锐力量,并入镇妖司,一同对抗强敌。又掏空了城中积蓄,数以万计的精钢刀剑,乌弓,袖箭,护甲等战时必需物资,也会交予镇妖司分配,共度难关。

  而为表谢意,他们为十二巫带来了几样边陲世代珍藏之物,族老们来的路上商议过了,见面后只是谢恩,送谢礼,不说别的,不问别的,但是详细问明了有什么是边陲可以帮得上十二巫的,他们绝不推辞。

  哪要什么礼物,帮助。他们的信任对十二巫来说,本身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物。

  几位族老出来见了苏聆兮,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地感谢她对溪柳,任悦两位后辈的栽培之恩,两人各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溪柳在一旁飞快吐了吐舌头。

  此事传开,边陲七城内的声音不全一致,有人的地方就有意见相左之处,当然也有人觉得十二巫不尽然可信,调查清楚后这部分声音小了,但另一道声音止不住的大了起来。

  险些毫无所觉地沦为牺牲品,谁心中不怨。

  老人齐齐沉默,年轻人齐齐愤怒,不少人怀疑起祖辈世代坚守是不是值得,为救苍生而降世的天道之门,又究竟是好是坏。

  来时溪柳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说门做这样的事,怕不是妖邪的同类,被族老呵斥了。

  边陲七城能一代一代地守下来,全因长辈教育晚辈严苛,是非曲直自幼就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有时遇到事情忘了,一定会被提醒。

  门挽救了人族,将妖邪切切实实关了千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这一件事,它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尊敬,对边陲七城所作所为不厚道是另一回事,以后边陲防着就是了。

  被训了一顿,年轻人们左看看又看看,虽然还是埋怨,但类似的话再没说了。

  逐一应付并处理好手边的事,苏聆兮下午还若无其事地去了镇妖司,但到底被张谨之的占算结果扰乱了心神,在日落时分就早早回了帝师府。

  叶逐叙倚坐在小湖亭中打盹,半睡半醒,手里抓着把鱼饲料,长屿就躲在残荷下,将漏下的鱼食一口口吞了,这条鱼心眼小,还蔫坏,每当看见他睡着了,就从水中一跃而起,用尾巴猛的将荷叶梗拍得噼里啪啦响。

  每当这时,他会醒来一会,看苏聆兮没回来,便朝它投去凉凉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小鱼才不管,玩得起劲,动作一次比一次大,苏聆兮踏进凉亭时,鱼尾巴扬起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他眼睛没睁开,但轻轻地啧了声,睡梦中不太安稳的样子。

  她习惯性地点了支香在脚边,将溅上的几滴水珠擦干净了,又轻轻掰开他的手,将剩下的鱼食都撒进了湖水里,小鱼欢天喜地张嘴咬,结果只咬到一堵透明的空气墙,眼睁睁看着一拥而上的鱼儿将饲料全吃了,鱼尾巴甩得和狗尾巴似的。

  苏聆兮上半身探出亭外,屈指敲敲栏杆,道:“你今天好吵。”

  小鱼理直气壮指着叶逐叙:是他自己让日落之后隔一会叫他一次的。

  看一看天色,苏聆兮拍拍手将手里一点残渣撒了,就是没给它吃到一点,并开始赶鱼走:“知道了,你自己找伙伴玩去吧。回来后找管家要吃的。”

  鱼气鼓鼓飘远了。

  这个季节没什么蚊虫了,天气也舒适,苏聆兮不觉得无聊,陪叶逐叙在亭中一坐就坐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叶逐叙转醒时眼睛没有能第一时间睁开,因为有手指在拨弄他的睫毛,他从善如流地配合,等了一会,懒洋洋问:“还没数完?”

  苏聆兮倏的收手,在他身边坐好了,眼睛里含着晶亮的笑:“美人可算睡醒了?饿不饿?快起来,等你吃饭呢。”

  叶逐叙习惯了。

  从前苏聆兮不知研究他的眼睛,睫毛多少回,人人都有的东西,她看得出个美丑好歹,形容词是层出不穷的奇怪,一会说他的睫毛浓而翘,像芦苇尖和某种鸟类的绒羽,一会说他的眼瞳沉而黑,像沁在泉眼里的两颗冷玉石。

  现在还算收敛的。

  奇怪虽然归奇怪,是喜欢就行。

  睡醒第一眼能看到苏聆兮的感觉很好,叶逐叙心情不错,也勾起了笑,只是笑意在凑近她颈子时蓦的消失不见,叼着那块肉用牙齿咬了咬,松了松,冷冷一嗤:“又见张谨之?”

  “我担心你啊。”苏聆兮拉着闹脾气的美人走出凉亭,又从路过的仆从手中要来一盏灯,两人手牵手悠哉哉往主院的方向走去,零星月色漏在树影下,她说:“他叫我多看着你,最好寸步不离。”

  她自己是转机亦是生机还是太深奥了,苏聆兮有些参不透,但她琢磨着将人放在眼前总比撂家里好,多待在一起又比分开好。

  她并非随口一说。

  这天之后,白日叶逐叙睡觉,她上值,但到了夜里还有什么事要回镇妖司,她会拉上叶逐叙一起。

  垫在她值房地面的那面地褥不知何时被卷着丢出去了,现在屋里只剩一张床,这才入秋没多久,榻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软垫,毛绒绒暖烘烘,苏聆兮再三查验,确保多畏寒的人都不会被冷到。

  窗内拉了三层纱帷,日光月光都照不进来。

  帝师在南院有自己的一间议事厅,由偏屋辟成,里面就摆着一张座椅,几面书柜和堆成小山的公文,这几天在书桌一角,背窗避光的角落又添了张宽椅。苏聆兮自己的椅子光秃秃,但这张椅背,扶手与凳面都绑了兽皮。

  哪个是做事,哪个是休息,一目了然。

  叶逐叙原本不太愿意,但是苏聆兮难得坚持,说他不在身边自己不放心。

  怎么说呢,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中过了三遍,叶逐叙露出笑容,改了主意,倒是能迈得开步子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苏聆兮的值房里睡觉,进去就不怎么出来,只有正午会出来找苏聆兮吃午饭。

  饭有时是在食堂里吃的,叶逐叙不想去食堂或觉得饭菜不合口味的时候,苏聆兮会从帝师府带饭菜装进食盒带过来,等到时间了,人都离开了,她就将门一关,窗子一开,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小案几一侧,往外一层层开食屉。

  两人从上挨个吃到底下。

  十几天过去,时间来到了十月中,苏聆兮发现他的口味越来越重,重甜,重盐,重辣,视力好像也有所下降,嗜睡的情况只坏不好。她意识到,他的五感也在衰退了。

  意识到的那天,苏聆兮抓着手边的卷案,盯着空白处绷着脸苦大仇深看了半个时辰,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处理什么旷世难题。

  当天中午,她舍弃了帝师府没滋没味的药膳,拉着叶逐叙吃了顿麻辣小涮锅。

  菜是大首领择的,锅底是帝师调的,几度鸡飞狗跳,还是顺利吃上了。

  因为过程艰辛,吃的时候两人都很开心。

  跟着叶逐叙同吃同住,苏聆兮慢慢又能吃辣了,从前嫌素的太素,荤的太腻,清炖的没滋味,重滋味的味道太重,吃到什么挑什么,现在也没那么挑了。

  吃到后来鼻尖冒汗,心跳加速,叶逐叙起身取来冰块与橘子汁,倒入杯盏中,递到苏聆兮嘴边,她双唇红得似尖椒,就着他的手低头猛喝一大口。

  嗯。

  饭原来还是和叶逐叙吃才最有意思。

  大首领也不是做什么都没精神的,吃了吃饭,回家,他极偶尔也会从值房里出来,陪苏聆兮处理公务。门开了关关了开,进来汇报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听得无聊,会从端坐到托腮,再到伏于案沿浅睡。

  但有一种情况,无需人提醒,叶逐叙清醒得快而及时。

  ——唐参进来的时候。

  不仅醒得快,还总会出现点意外状况,两人站得远口吻公事公办呢,他也就是时不时似笑非笑投去一眼,抓着笔杆转圈,不小心啪嗒掉在桌面上,吸引来苏聆兮的注意力,他会故作体谅地朝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上次苏聆兮说得够清楚了,唐参也确实压制,克制了,两人的相处回到了从前你问我答的纯汇报模式。只是表情,言行可以伪装,心和眼神却不行,他为苏聆兮的恢复感到由衷的高兴,庆幸,也为她和叶逐叙的亲密无间黯然神伤。

  叶逐叙的针对与警告他不是没看见。

  但初心难改,他仍然决定等待。

  他还年轻,等得起。

  这天汇报完公务,唐参与以往一样垂眸低眉,语句温和:“秋闱今年是开不成了,只是恒王党清扫过后,朝中空出不少官位,四品以上的官衔提我们的人上去,内阁拟好人选了。陛下的意思是,可以想个办法从今年的学子中选出些有本事才干的顶些事,待妖邪除尽再补考试。”

  “今日几位大人为此事入宫商议,大人若下值无事,可要一同前往?车马已经在司外等候了。”

  苏聆兮将批改过的公文收拾好,拉开椅子站起身,给了那边叶逐叙一个眼神示意可以回家了:“陛下与我说过此事,科举牵涉太大,如何选人,择选标准是什么,就算在勤政殿吵上三天三夜都不会有结果。”

  她笑一下,取下挂在楎椸上的外裳:“去了也是白去,唐副使,我要下值了,劝你也推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觉不比与无谓争吵来得舒服?”

  叶逐叙坐直身体,唤她:“聆兮。”

  他微微侧首,甚至还笑着:“出了点小问题,我好像看不见了。”

  苏聆兮动作骤停,笑容飞速消弭,身体有自我意识一样朝他的桌子大步迈去。

  叶逐叙还维持着起身的姿势,一只手半伸在空中,被她一把紧握住,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点香,她已经在控制了,声音还是听得出来紧绷。

  “没事,没关系一会就好了。”

  她半蹲下来,追随着他失神又漂亮的眼睛,什么都没问,但是满捧衣袖落在他怀里,手指从他的手腕往上,碰碰他的额心,又轻轻贴在他的眼尾处,轻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会痛吗?还有哪里痛?”

  叶逐叙面色没有变化,看不见惊慌,如果不是他主动说,谁也察觉不出异样,但仔细一看,双瞳确实失了神采。

  手指没动,他脸偏了偏方向,苏聆兮知道他在找什么,站直一些起来,又弯腰,将自己额心与他额心轻轻一抵:“在这里。”

  叶逐叙这次的失明只有短暂一息,双目再获光明时第一眼看到了苏聆兮担忧的神情,第二眼看到再也待不下去的唐参无声离开,并耷着肩合上了门扉。

  年轻俊美的青年觊觎他人感情,贼心不死,屡禁不止,还为此红了眼眶。

  沉黑的眼珠空洞地转了两圈,叶逐叙不由得想,他还没死呢。

  没死就敢这样。

  叶逐叙不由得看向苏聆兮。纵然与帝师的无穷魅力脱不了干系。

  可谁说他的仁慈不是罪因呢。

  下一刻,苏聆兮察觉到了他手指微微的颤抖和冰冷彻骨的温度,心中一惊,将手伸进他的袖子里,结果摸到一把冷冰冰的丝线。她一怔,捻住其中一根往外拽,却见雪白的剑线被顺着拽出来,就像银蛛吐丝般源源不穷,生生不灭。

  拽到最后剑线淌了一地。

  凶戾滔天。

  全是杀意。

  苏聆兮低眸看看这些剑线,又抬头与大首领黝黑深邃却看似无辜温和的双眼对视,沉默了好一阵,随后默不作声将线挽起来,慢吞吞塞回他袖子里,大有我当没有看到过就不会有事发生的模样。

  转念一想大首领压根不吃这套。

  终究害怕京都大半夜发生惨绝人寰的血案,她抿抿唇说:“不行。”

  “他依然喜欢你,只待有一日……取代我上位。”

  叶逐叙触触她的脸颊,笑里藏着说不出的阴翳:“阻拦我做什么,聆兮。”

  见他缓了过来,眼睛恢复了,还有心力喊打喊杀,苏聆兮松了一根弦,垂指敲了敲地面上的香,一掸香灰,让它烧得更快,没等它烧完,又立刻在四周点了三四支,边为杀神忙活边反驳:“他不喜欢我。”

  “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好闻温暖的香气包裹住叶逐叙,无声安抚人紧绷刺痛的神经,叶逐叙揉了揉额心,冷淡而慢吞吞地表达不满:“你老是为他说话。”

  “因为不想用点香术去保护别人。”没做过的事,没动过的心思,怎么提都是坦然的模样,苏聆兮不假思索:“我用点香术战斗得多,保护人……应该很少?”

  没了记忆,苏聆兮并不确定,只能从作战风格上推测。她用点香术和妖邪打斗,香式一个一个往外蹦,拆解与合并玩得花样层出,得心应手。可到了保护,安抚,镇痛这块,一共就三个香式,没往别人身上用过,全用在叶逐叙身上了。

  “是不多。”叶逐叙神色微妙变幻一瞬,杀气减下去不少:“独我一个。”

  见这事要揭过去了,苏聆兮问他好些没,疼不疼,为什么突然这样,并拉着他起来准备回府休息。有剑线在,就算暂时失明也出不了事,但苏聆兮牵他很紧,在下阶梯时每一阶都会停一停。

  她内心郁郁,焦躁难安可没有办法改变的感觉着实难受,但叶逐叙计较的与她截然相反,下一阶台阶,他还回答一个问题。

  “还好。”

  “不怎么疼。”

  “或许是被气的。”叶逐叙驻于最后一阶上,侧目回答得甚是详细:“明知有人对你心思不纯,邀你同乘一车,离得那样近,日日在你面前晃悠。我却毫无办法,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掉,不就只能气气自己么。”

  苏聆兮噎了一下。

  而后倏然意识到,大首领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没睡,清醒到现在。

  注意力集中,战斗力超强。

  恢复修为后,不仅是上值,钻研点香术,苏聆兮偶尔也会外出诛妖。

  自打发生偶然失明事件后,她连这都要带着叶逐叙。

  妖大多是散妖,排名在几十一百之后,不难处理,有时出现在市井小巷,但更多是在深山老林流蹿,战斗开始前,苏聆兮会将大首领安排好,观赏视角极佳的树枝上,流泉旁,悬崖绝壁上流动的云岚里。

  他慵懒美丽又有攻击性,周边令人惊叹的景色都成了衬景。

  大多数时候叶逐叙会认真看她每场战斗,这样的时候,不仅是她,他亦等待良久。有时兴致来了,会随手摘下一片翠绿叶子含在唇里吹奏,他确实多才多艺,不仅会琵琶,还会吹箫,耍笛,有时曲子杀气四溢,有时情意绵绵,有时万般无聊曲子都带着困意。

  又一次逮住落单的妖邪,叶逐叙坐在枝杈上打盹,头往边上歪时被趁兴而归苏聆兮接住,此时两三颗露珠从鲜嫩的叶片上坠落,坠进他发丝中,苏聆兮想伸手拂去,手掌却突兀地悬在半空。

  她看见了叶逐叙发丝间突然冒出来的一束灰白头发。

  很快她如常将露水拂去,用兜帽与外裳把他严严实实裹起来,恨不得一点风,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唯有自己能看见。

  踏着山路踩着云霞回去时,他们就是凡尘中一对平凡又幸福的有情人。

  当天夜里叶逐叙也发现了这缕白发,他在镜子前一根根拔了,焚烧后丢进了窗外的花草丛中。

  第二天苏聆兮发现原来的位置没有白发了,明白是他自己处理了,可是第一缕出来了,第二缕三缕只会跟着长。她一点都不希望他为此难过,烦恼,付出时间,这就是比芝麻还不如的小事情。

  她没打算装傻充愣,照顾人的自尊不是这样的,不吭声就等于默认,默认等同于自己也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

  所以当天下午就找人拿了染发膏,调好了放在小碗里拿进寝屋,直接道:“这是我找御医拿的染膏,早年宫中皇后,皇太后染发就用这个,植株萃取出的汁液,还加了药材进去,我闻了味道不错。用法简单,一个时辰就染好了,要不要试一试?”

  她说话的时候,叶逐叙坐在房里的木凳上,跟前是一面铜镜,照着他艳极的眉眼。

  ……没瞒过啊。

  “一个时辰?”黑森森的眼睛望进染膏里,他掀唇道:“可它若隔三差五就长,岂不隔几日就要染一次。”

  “你不想动手的话,就让我来嘛。又不麻烦。”

  苏聆兮搬来把凳子,大大方方坐他身后,散开发绳捞出一捧,黑发凉如丝绸,顺滑稠密。

  但叶逐叙转身过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其实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用点香术。”

  “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看着她的眼睛,叶逐叙道:“我不想让你看见。小兮,它不好看。”

  自苏聆兮学点香术那一刻开始,她见到的景无不瑰丽盛大,见到的人无不美丽惊艳。

  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只喜欢最漂亮完美的东西。

  如果现在有记忆,苏聆兮或许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是这样肤浅的人”,可她前科太多,听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好换个方法。

  “好看。”

  苏聆兮手指往空中一伸,点香术凭空而起,她将这香递到叶逐叙手中,双眸明亮而柔软:“从现在开始,我只能说真话。”

  手指被动捏着这根香,叶逐叙像被火光灼烧了,眼神恍惚一瞬,多年前的海浪,长风和少女的声音好似穿透时空,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我真的觉得叶逐叙头发什么颜色都一样好看,黑的白的红的紫的青的五颜六色没有任何影响。”

  她唇瓣与眼角都上翘,含着星星笑意,怕他漏过重要消息,吐字清晰:“睡多久都没关系,五感消失头发变白都可以,与叶逐叙有关的事一点都不麻烦,如果说我对叶逐叙有期望,那一定是我希望他开心,健康,无病无痛,能陪我很久很久,越久越好。”

  说完,她看着叶逐叙手里的香,它燃得像一颗星子,在慢慢散发光芒。

  “你自己看。”苏聆兮笑吟吟托腮,说:“我没骗你吧。”

  一簇香灰掉下来,叶逐叙掀起眼睫,取走她手中小碗信手撂到一边。

  他倾身将人抱到腿上,掂一掂,目光深黑,炽亮而惊人:“好容易休沐,做这个有什么意思。”

  许久之后,神魂颠倒,混乱之际,大首领扯下衣裳垫在桌子上,倾身而下时满足地叹息,才好心咬着唇告诉苏聆兮答案:“用点香术吧。我最喜欢点香术。”

  原来不仅盯情敌时不困。

  做让人快乐的事也很有劲。

  ——

  诚然,苏聆兮心中惶惶,叶逐叙身上每多一处不好的地方,都会让她感到害怕,备受煎熬,就像等待刑罚落下的囚犯。可她做不到以泪洗面,凄惶慌张突然一把抱住他泪水涟涟说怎么办,你可不能离开我。

  她还是一样镇定,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别的时间完全的扑在了叶逐叙身上,如果说有异样,就是她对叶逐叙有了很突然的控制欲,表现为要看到人在眼前才安心。

  半夜也会推一推,晃一晃他,有时好几次把他惹得定定看她,而后用被子将她包成茧子紧紧塞进自己怀里。

  这才能睡得安生。

  后来叶逐叙满头黑发白了一半,但他在镜中端凝半晌,想想一日心血来潮,以五股彩绳和院外摘下的小花编了长辫,将苏聆兮迷得两眼亮晶晶,颇为意动的模样,也懒得管了。

  苏聆兮也学会了编辫子,就是有些手忙脚乱,长而柔顺的发丝在她指缝里打转,抓了这边,那边就漏下去了,等全部编完,叶逐叙还得自己返工。

  她并不全然服气,将捻下来的小花藏到身后,嘀咕:“也没那么差吧。我看着怎么好像这样也能见人似的。”

  叶逐叙于是配合帝师仔细看看,轻笑:“是还好,能见人。但我以色待人,别的能马虎,这不行。”

  ……

  纵然还没摸索到生机,转机的奥秘,一句必死无疑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帝师府的生活还算平静幸福。

  而另一边,方原与梁笑费了些力气,才将被执法队扣押盘问的江子遇“保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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