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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t1 > 玄幻 > 领主战争:侯爵家的小儿子 > 第59章 流浪的大地骑士林家明〔一〕

东区清晨的空气,永远是混杂的、粗糲的、带著生命最原始搏动的气息。昨夜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將石板路上的泥泞、煤渣、马粪和各种不明污物搅拌得更加均匀,在初升的、被城市烟尘过滤得苍白无力的阳光下,蒸腾起一股潮湿、酸腐、混合著铁锈、劣质油脂和隔夜呕吐物气味的薄雾。远处,“铁砧与酒杯”的方向,隱约传来矮人粗嘎的號子、铁锤锻打的闷响,以及“鼴鼠”那永不疲倦的、低沉而稳定的轰鸣——那声音如今已成为这片区域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如同大地的心跳,粗野,却充满力量。

利昂踩著潮湿泥泞、偶尔能感觉到坚硬碎石子硌脚的石板路,向著“铁砧与酒杯”后院那个隱蔽入口走去。他依旧穿著那身沾著机油和煤灰的深灰色工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同样沾著污渍的深棕色皮马甲,脚下一双厚底、沾满泥点的鹿皮短靴。

晨风带著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物,带来一阵清晰的、令人头脑清醒的冰凉。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残留著连续熬夜绘製技术方案、推演无数可能、以及与“影”进行加密通信后的淡淡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冰冷的清醒与专注。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苍白的天光下,仿佛也黯淡了些许,却燃烧得更加內敛,更加稳定,如同炉膛深处经过充分燃烧、温度最高、也最持久的炭火。

距离埃莉诺那番充满警告与算计的“摊牌”,已经过去了两天。距离“影”传来关於劳瑞书记官的確切消息,也过去了一天半。三天內准备好详尽技术方案和“验证用机器”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的利剑。地下工坊里,那台融合了矮人符文、“星陨之矿”特性以及他对“蒸汽”最激进构想的、代號“星火”的原型机,正处在最关键的调试阶段,问题层出不穷,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小杰克带著人日夜不停地轮班看守、清理、加固三號码头的废弃仓库,神经紧绷到了极致。而他自己,除了要处理《魔法蒸汽日报》日益繁重的日常事务,应对来自码头工会“铁手”卡尔的潜在骚扰,关注“银帆”商会女工抗议事件的动向,提防马库斯·索罗斯和菲利克斯·梅特涅可能使出的任何阴招,还要分心思考如何“看住”艾丽莎·温莎这个荒谬却又现实的任务……

无数条线,无数个压力点,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如同无形的蛛网,將他牢牢捆缚在这片名为“赛克瑞夫”的、冰冷而危险的泥潭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一髮而动全身。

疲惫,如同附骨之疽,渗透在骨髓深处。但奇异的是,这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四面楚歌的极致压力,反而让他那被冰冷和算计层层包裹的、近乎麻木的心臟,重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活著的、搏动的、带著刺痛感的真实。

就像此刻,踩在这冰冷泥泞的地面上,呼吸著这浑浊却充满生命力的空气,感受著身体因缺乏睡眠和过度思考而產生的、细微的酸痛与僵硬。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提醒著他——他还活著。还在挣扎。还在…这条布满荆棘、却只属於他自己的、冰冷的路上,艰难地前行。

转过一个堆满腐烂菜叶和破木箱的、散发著恶臭的街角,再穿过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並肩、两侧墙壁被煤烟燻得漆黑的陋巷,“铁砧与酒杯”那扇不起眼的、包著铁皮的侧门,就在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然而,就在利昂的脚步即將踏入那条陋巷的阴影时,一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富有韵律的、金属撞击的声响,穿透了清晨薄雾和远处工坊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叮!当!鏘!”

不是铁锤锻打厚重金属的闷响,也不是刀剑劈砍的凌乱。那是一种更加…轻盈,更加…迅疾,更加…带著某种独特节奏感和技巧性的,金属交击的声音。像是两柄轻巧而锋利的武器,在以极快的速度、极其精妙的技巧,进行著短促而激烈的碰撞、试探、攻防。

利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瞬间扫去了残留的疲惫,变得锐利而警惕。他微微侧身,將身体隱入陋巷入口处一个堆放著破木桶的、相对昏暗的角落阴影中,目光穿透薄雾和清晨微弱的光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陋巷深处,大约十步开外,一片被两侧高耸、污秽墙壁挤压出的、相对开阔些的空地上。

那里,正在进行著一场…“切磋”。

或者说,一场实力悬殊到令人不忍直视的、单方面的“碾压”。

空地中央,站著三个人。不,更准確地说,是“一个人”,和“两个人形沙包”。

那“一个人”,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武要大几岁,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身材並不特別高大魁梧,甚至显得有些…精悍、瘦削。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多处打著深色补丁、但浆洗得十分乾净挺括的、式样简单利落的灰色粗亚麻布劲装,外面套著一件同样陈旧、但皮革质地依然坚韧的、无袖镶钉皮甲。脚下一双半旧的、沾著新鲜泥点的深褐色鹿皮靴,靴帮上插著一柄没有鞘的、黝黑无光的、短小精悍的匕首。

他没有戴头盔,一头略显凌乱、却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如同钢针般的黑色短髮,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健康的古铜色,脸庞线条硬朗,鼻樑高挺,嘴唇紧抿,下頜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清晰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同冬日晴空般、清澈、锐利、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平静与通透的、灰蓝色的眼眸。此刻,这双眼眸正平静地、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近乎无聊的漠然,注视著他对面的两个…对手。

而他的“对手”,是两个穿著东区地痞流氓典型装扮——花哨破烂的丝绒外套、沾满污渍的紧身裤、腰间挎著劣质短刀或包铁木棍——的壮汉。从他们那凶狠却外强中乾的眼神、虚浮的下盘、以及握武器时那过於用力的、指节发白的手来看,顶多算是比普通泼皮无赖能打一些的、街头混混的头目级別。此刻,这两个壮汉的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握著武器的手微微发抖,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屈辱,以及…一丝被彻底碾压、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的、绝望的茫然。

他们刚刚,显然已经“进攻”过了。而且,是两人联手,从不同角度,发动了他们自认为最凶狠、最刁钻的扑击。

但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灰衣年轻人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隨意地握著一柄…剑。

那是一柄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长剑。剑身比制式骑士剑略窄,更显修长轻盈,通体呈现出一种歷经岁月和无数次打磨后的、暗沉內敛的灰白色,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剑格也是最简单的十字形,护手上缠绕著磨得发亮的、深褐色的老旧皮革。剑刃在苍白的天光下,闪烁著一种並不刺眼、却令人心悸的、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寒芒。

此刻,这柄朴实无华的长剑,正以一种极其隨意、却又无比稳定的姿態,斜斜地指向地面。剑尖距离潮湿的地面,大约三寸。剑身上,没有沾染丝毫血跡。但刚才那清脆迅疾的“叮噹”声,显然就是这柄剑,在电光火石间,轻易盪开、拨偏、甚至…戏耍般地格挡住了两个壮汉全部攻击所发出的声响。

利昂的瞳孔,在看到那柄剑,以及持剑者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姿態时,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骤然窜高,燃烧得冰冷而锐利。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史特劳斯伯爵府里,那些沉默如山的守卫,至少都是中级骑士以上的实力。他的哥哥卡尔·霍亨索伦,更是天空骑士中的佼佼者,气势磅礴,如同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但眼前这个灰衣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卡尔那种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霸烈无匹的“势”。也没有史特劳斯伯爵府守卫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千锤百炼后形成的、如同精密机器般的、冰冷而统一的“形”。

他就像…他手中的那柄剑。朴实,內敛,沉默。没有耀眼的锋芒,没有慑人的气势。但只要你稍微凝神去看,去感受,就能察觉到,在那平静的外表下,在那灰蓝色的、清澈的眼眸深处,在那看似隨意站立的、稳定如山的姿態中,蕴含著的,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一种歷经了无数生死搏杀、鲜血洗礼、在尸山血海中打磨出来的、剔除了所有花哨与冗余、只保留了最纯粹、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杀戮”与“生存”本能的、近乎“道”的…力量。

而且,这种力量,被一种极其强大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意志,牢牢地锁在了那具看似瘦削的身体之內,如同沉睡的火山,引而不发。只有在他出手的瞬间,那惊鸿一瞥的锋芒,才会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让人窥见其下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的真容。

大地骑士。

而且,绝非初入此境、境界不稳的普通大地骑士。至少是大地骑士中阶,甚至…更高。

利昂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力量”的敏锐感知,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警惕、好奇,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共鸣。

一个如此年轻、实力如此强悍、气质却如此独特的大地骑士,为何会出现在东区这条骯脏污秽的陋巷里?为何会与两个不入流的街头混混“纠缠”在一起?看他的装扮,风尘僕僕,洗得发白的衣物,沾著泥点的靴子…像是一个…流浪者?或者说,一个没有固定归属、四处游歷的…“流浪骑士”?

在帝国,骑士尤其是高阶骑士,是贵族统治的基石,是各方势力爭相拉拢的对象。一个大地骑士,无论出身如何,只要愿意效忠,立刻就能在军队中获得至少师团长级別的高位,或者在任何一个实权伯爵乃至侯爵家族中,获得客卿乃至核心將领的尊崇地位与丰厚供奉。绝无可能沦落到穿著补丁衣服、在贫民窟与混混纠缠的地步。

除非…他自愿如此。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他无法、或者不愿,接受那些“供奉”与“地位”。

就在利昂心念电转、暗中观察之际,场中的形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两个壮汉似乎被灰衣年轻人那平静到令人窒息的漠然,以及刚才那番轻描淡写、却彻底击溃他们信心的“防御”,给彻底激怒了,或者说…逼急了。其中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眼中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凶光,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再讲究什么章法,双手紧握著那根包铁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疯牛般,朝著灰衣年轻人的头颅,狠狠砸下!而另一个稍微机灵点的壮汉,则趁机矮身,手中那柄锈跡斑斑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毒蛇般刺向灰衣年轻人的小腹!一上一下,配合倒也勉强算得上默契,显然是街头斗殴中常用的、以命搏命的无赖打法。

然而,面对这看似凶险的夹击,灰衣年轻人那平静的、灰蓝色的眼眸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他只是…动了。

动作並不快。至少,在利昂的眼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著剑的右手,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內翻转了一下。那柄斜指地面的、灰白色的长剑,隨著他手腕的动作,划出一道简洁、流畅、近乎完美的、羚羊掛角般的、灰白色的弧光。

“鏘!噗!”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轻微的声响。

第一声,是长剑的剑脊,以一种巧妙到极致、仿佛早已计算好一切的角度和力度,精准无比地拍击在那根势大力沉砸下的包铁木棍的侧面受力最薄弱之处。那壮汉只觉得一股奇异而柔韧的巨力传来,虎口剧震,木棍完全不受控制地、偏向了一旁,“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第二声,则更加轻微,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利器切入皮革和血肉的闷响。是那柄锈跡斑斑的短刀,在即將刺中灰衣年轻**腹的瞬间,被另一道后发先至的、灰白色的剑影,以剑尖轻轻一点,精准地点在了短刀刀身与刀柄连接处、那个最脆弱的受力点上。持刀的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飞出,打著旋儿,“噹啷”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而他持刀的手腕上,则多了一道细如髮丝、却深可见骨的、正在迅速渗出鲜血的伤口——那是被对方剑尖点中时,附带的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外放的斗气所伤。

没有惨叫,没有怒骂。

两个壮汉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如雨,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的光芒。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只要对方愿意,那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剑,可以轻易地斩断他们的武器,切开他们的喉咙,刺穿他们的心臟。对方…留手了。不,甚至不能说是“留手”,更像是…隨手拂去了落到身上的、两只聒噪的苍蝇。那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残忍的虐杀,都更让他们感到…彻骨的冰寒与无力。

灰衣年轻人缓缓地、收回了长剑。剑尖依旧斜指地面,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精妙到令人窒息的一剑,从未发生过。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个僵立不动、如同石雕般的壮汉,那目光,如同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垃圾。

“滚。”

他开口,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这平淡无波的一个字,听在两个壮汉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地狱赦令。

两个壮汉如蒙大赦,连掉落的武器都顾不上去捡,更不敢有丝毫废话或狠话,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陋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远处街角的雾气中,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魔鬼在追赶。

陋巷中,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远处“铁砧与酒杯”方向传来的、模糊的嘈杂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灰尘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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