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约 第154章

那天晚上，谈江海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只是想要一个朋友，只是不想被人欺负，只是想要一句安慰。

朋友……真的都是很假的角色吗？

为什么只有成绩好的人才可以得到朋友？

难道就像是漫画书里的打怪升级一样？成绩考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自动解锁朋友吗？

……爸爸妈妈一点都不懂他。

可是他没有朋友。

爸爸妈妈能算是他的朋友吗？

谈江海尚未完全成熟的大脑还无法帮助他处理和储存分析这么多的信息。

但如果他不想，好像就不会想到头疼了。

于是谈江海真的不再提交朋友的事，也不再跟家里说学校里的任何委屈。

被人欺负了，就默默忍下来；被人孤立了，就假装自己本来就喜欢一个人。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课本上，成绩单上的数字越来越好看，可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越来越冷。

“好好读书，听到没有？”

即使是结束了一天的营业，回到家，谈玄勇说来说去只有这么一句话来作为‘安慰’的结尾。

“嗯，我晓得咯。”

谈江海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稚气，却迈着自认为成熟的大人步伐，转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摆着一张小床、一张旧书桌。

窗外的后巷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没有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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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制造情绪，是不是就不用解决情绪了？

爸爸妈妈今天应该会多喜欢我一点吧？毕竟我今天看起来应该很像大人。

大人是不需要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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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心往往不是一下就凉透的。

即使极力克制，但耐不住他对于情感的需求真的很高，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像是已经快要渴死的人一样。

他太想要再多一点爱了。

所以小小的谈江海那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想对父母好，想换来一点点温柔。

他家餐馆门口不远处，有一个煎饼摊，香得要命。

脆生生的饼皮，裹着鸡蛋、葱花、香菜，刷上甜面酱，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酥。

谈江海每次放学路过，都要站在摊子旁边观察好久，舍不得走。

其实不知道是为什么，谈江海是有零花钱的。

但是每次路过这种贩卖东西的小摊，他不太敢上前买东西。

因为他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玩伴。

一个人买东西……

会不会让他看起来很奇怪？

会很尴尬的。

他心里悄悄想。

但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嘴馋多过了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小小的谈江海故作成熟的拿出零花钱，甚至于不敢和摊主搭话，涨红了小脸指了指菜单的塑料板，才得以顺利点单。

……真的好好吃。

食欲是最容易被满足，最容易快速得到安全感的东西。

也最容易得到简单的快乐。

于是对于美味，谈江海甚至开始心心念念。

越想越多，以至于想要把这份开心分享出去。

这么好吃的东西，爸爸妈妈肯定也没吃过。

他们天天在餐馆炒菜，吃的都是剩菜、家常菜，从来没吃过外面这种香香的煎饼。

我要买给他们吃，他们一定会开心。

小小的谈江海天真的想。

于是一天放学，谈江海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特意跑到煎饼摊前，小声开口说出了练习很久的话。

真的练习了很久，他路上都一直在演练。

“叔叔，要两个煎饼，多放香菜，多刷酱。”

“好好好小娃娃，叔叔这里煎饼是好吃的不得了吧？”摊主热情搭讪。

“嘞小男娃长嘞好俊哦，叔叔多送你根火腿肠，以后多来照顾叔叔生意要的不？”

“……嗯！”

或许是喜悦冲淡了别扭，谈江海第一次扬起笑容给出回应：“要得！”

他捧着两个热乎乎、香喷喷的煎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用外套裹着，一路小跑回家，生怕凉了。

回到餐馆，正是饭点，人多得要命。

锅铲声、劝酒声、吆喝声，吵得人耳朵疼。

父母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谈玄勇挥着锅铲，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而后被挂在脖颈处的毛巾吸附干净。

刘芬端盘子端得有些累，手都在抖，脸上还得挂着笑招呼客人。

谈江海站在门口，怀里揣着煎饼，暖烘烘的温度贴着胸口。

他想上前，又不敢打扰，只能乖乖坐在角落，拿出作业来写。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怀里的煎饼一点点变凉。

香气从衣服缝隙里钻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可他一口都没动。

这是给爸爸妈妈的。

于是他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客人满满当当，等到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餐馆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油腻的桌子。

刘芬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累的坐在椅子上不想，谈玄勇则在收拾后厨，擦灶台。

谈江海立刻站起来，快步跑过去，把怀里已经彻底凉透、饼皮都软掉的煎饼捧出来，递到刘芬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妈妈，你吃煎饼，我买给你和老汉的。”

刘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已经凉透、看起来一点都不诱人的煎饼，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还没等她说话，谈玄勇从后厨出来，看到这一幕，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分：“你买嘞个做啥子？！”

“我……你给我滴零花钱嘛。”小谈江海小声说，“买来吃滴，填肚子滴撒。”

“零花钱不是让你乱花的！”

谈玄勇的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我们开餐馆的，什么菜没有？家里炒的菜不够你吃？你还跑到外面去买这种煎饼？又贵又不卫生，凉了还怎么吃？”

“我就是觉得……好吃，想给你们尝尝。”

谈江海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了下去，怀里已经凉了的煎饼变得格外烫手。

“好吃有啥子用？能当饭吃？能当书读？”

谈玄勇还在说，语气里全是不理解。

“乱花钱，一点都不知道节约。”

“我们天天起早贪黑赚钱，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拿辛辛苦苦的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没有乱花钱……”

谈江海眼眶红了，手指紧紧捏着饼边，把凉掉的面皮都捏变形了。

“它本来是热的，我一直揣在肚肚边边里面，只是……只是放久咯就凉咯。”

他下意识看向刘芬，想要求助，想让妈妈帮他说一句话。

有些无助，小谈江海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稚气：“妈，吃饼饼嘛，你要老汉不要讲我咯好不好……”

“饼饼都要凉咯……”他委屈道。

可刘芬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疲惫，没有安慰，只有无奈：“下次别买了，家里不缺嘞个。你好好读书，少让我们操心，比什么都强。”

……于是凉掉的煎饼，被放在了桌子一角。

再也没有人碰过。

那天晚上，谈江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半夜。

他没有哭，只是心里那点热乎乎、软乎乎的东西，好像跟着煎饼一起，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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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不喜欢吃煎饼，我以后也再也不要卖煎饼吃了。

对不起煎饼叔叔，我以后不能去照顾你的生意了，我要说话不算话了。

……煎饼其实很（划掉）

煎饼一点都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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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高年级，谈江海开始懂点事了，也开始有了一点点审美，有了一点点自己的心思。

班上的同学会互相议论名字，谁的名字好听，谁的名字奇怪。

不知道从谁开始，有人说“谈江海”这个名字土，说听起来老气，说不像城里孩子的名字。

说的人多了，谈江海心里也别扭起来。

他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喜欢被人笑，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

那天晚上，他犹豫了很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正在算账的谈玄勇面前。

谈江海很小声很委婉地斟酌开口：“爸爸，我能不能……改个名字啊？”

谈玄勇算盘一顿，抬起头，眼神奇怪地看着他：“改名字？好好的改什么名字？”

“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嘛。”

谈江海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

“不好听也得用。”谈玄勇的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