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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刚过，赵平安的办公室就热闹起来了。
柳英是从大西北赶回来的，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下车的时候脸都冻红了，但眼睛亮得很。
小周是从瀋阳过来的，带著一摞厚厚的报表。
赵平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这两人陆续进来，找地方坐下。
秘书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赵平安没急著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其他人也都端著茶杯，等他开口。
“去年的事，都报完了。”赵平安放下茶杯，“今年三条线。晶片升级、部队换装、备战准备。各报各的。”
柳英第一个开口。她在大西北待了一年，人瘦了，但说话比从前利落。
“晶片那边，中规模集成电路攻关已经启动了。黄昆和林兰英带著人，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目標是年底到8到10微米，集成几百个电晶体。
现在的问题主要还是材料和工艺，同时仿製的光刻机精度还不太够，现在还是靠部长渠道来的设备，扩散炉的温控也不够稳。”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赵平安。
“但是比去年顺多了。去年这时候，咱们连小规模都搞不定。现在至少知道往哪走。”
赵平安点点头：“多久能出样品？”
柳英说：“年底能出。明年量產。”
赵平安没再问，看向小周。
小周这两年也变了。刚从学校出来那会儿，说话都怕说错，现在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
“雷达那边，生產线已经跑顺了。上个月装了八架，这个月能装十架，下个月十五架。工人现在都熟手了，我们也开始大批量的培训新人，爭取在5月份前，达到月產50台雷达以上。同时其他平台的雷达逆向弄成也在进行，不过都比飞机雷达容易一些，毕竟可以靠增大体积重量换性能，不像飞机雷达那么极限。”
说著他拍了拍胸脯。
“部长，我跟你打包票，刘司令那边飞行员够不够，我不清楚，反正雷达肯定管够。”
转眼又是腊月，赵平安回到住处，这是刚刚分给赵平安的大院里的一处独栋別墅，离海里不远，
一推开门，就看到叶娟正在厨房忙活，
“平安，你回来了？”听到声音叶娟开口打招呼，两人上个月领了结婚证之后，並没有声张，就是直接给组织打了报告，然后赵平安下厨做了几个菜，两人喝了两杯，就算完成了仪式，
毕竟亲属只有大哥一家人，要是办个婚礼，以赵平安的级別，高也不好，低也不好，甚至让下属为难，来不来？来了送不送礼？送什么礼？
“回来了，今天不忙，就早点回来。”赵平安看著叶娟一脸喜色，“怎么今天有好事么？感觉你很开心？”
叶娟从厨房出俩，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怀孕了。”
赵平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好事啊，我要当爸爸了！”
“你不高兴？”叶娟脸色一变，赵平安的表现太平静了，让她有些害怕，
“想什么呢？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半个月前我就知道你怀孕了，年底体检，那边报告直接给到我的。”赵平安笑著默默叶娟的脸，“別多想，咱俩可是组织认同的革命同志，我可是持证上岗！虽说嗯，当时是某人先……”
“哎！你还说！”叶娟连忙起身去捂赵平安的嘴，脸色通红，
两人玩闹一阵后，赵平安抱著叶娟
“对了，最近记得保证营养，然后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
叶娟立刻反驳“不行啊。新省那边还有一堆事呢。”
“工作可以少安排点……”
赵平安话没说完，叶娟就打断了他。
“那可不行。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可不是说著玩的。再说了，不是还有產假吗？五十六天呢，够用了。”
赵平安看著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只是晚饭后，在书房拿起笔，开始写一份报告。
三天后，一份文件下发到全国各单位。
关於修改女职工產假的通知：
產假从五十六天增加到九十天，含產前十五天。各单位可根据实际情况，对体质较弱的女工，允许在產假之外申请事假。
文件末尾还附了一份科学依据，从妇幼保健到婴幼儿发育，写得头头是道。
消息传开，机关里、工厂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领导体贴下属，有人说这是女工的胜利。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份文件是怎么来的。
文件下发后的第二天，赵平安被叫去了领导办公室。
进门的时候，赵平安以为会挨训。毕竟这事儿办得太急，没走正常程序，有点假公济私的意思。
领导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赵平安坐下，等著开口。
领导没提文件的事，反而先给他倒了杯茶。
“平安同志，”领导把茶杯推过来，“咱们聊聊。”
赵平安接过茶道谢。
领导靠进沙发里，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都挺担心的。”
赵平安愣了一下。
领导说：“你这个人，太乾净了。没有爱好，不抽菸不喝酒，就喜欢吃，那也算不上什么，毕竟当时好很多物资都是你弄来的，你就是每天吃国宴也得伺候著，结果你真的只是饭量大，喜欢吃，却从来不浪费。
同时你还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想。一心为国家，是好事，即使我们这些老傢伙也很少能做到这但，这让我们这些老傢伙，心里一直悬著。”
赵平安看著领导，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领导继续说：“你那个渠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也不问。但我们怕啊，怕哪一天，你突然就回去了。”
赵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领导摆摆手，没让他说。
“现在好了。”领导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你结婚了，叶娟同志也怀孕了。平安同志，你现在有念想了。”
赵平安傻傻的点点头。
领导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
“这个，是你写的？”
赵平安再次点头。
领导说：“你知道医院和工会代表那边，早就有代表提过类似的意见吗？他们提的是七十天。你倒好，直接给加到九十天。”
赵平安还是不知道如何接话。
领导继续“而且你还找了科学依据，写得还挺像回事。”
他把文件放下，看著赵平安，看出了赵平安的“心虚”，突然又笑了，
“平安同志，不要太紧张，你这不是假公济私。你没有损公，也没有肥私。叶娟同志是其中之一，但她不是唯一受益的人，甚至她只是千千万万个女同志之一。这件事，除了有点急，办的都挺好。”
赵平安抬起头。
“而且，你让我们更放心了。”
赵平安愣住。
领导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说：“有念想的人，才走得远。你现在有家了，有牵掛了，就不会再想著回去了。我们这个国家，真的需要你。”
赵平安想回答，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肩上，一时语塞，
领导转过身，继续笑著开口“对了，还有件事。”
赵平安看著他。
领导说：“等孩子出生，名字我来取。”
赵平安一下子站起来。
“谢谢，领导……”这能不激动么，即使不算自己的关係，有这个名字，这孩子这辈子衣食无忧。
领导摆摆手：“好了，看到你这么激动，我们更放心了，原来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早给你解决家庭问题，我们也不用等这么久了。”
“领导，没事，我现在这不挺好的么？”赵平安觉得今天一进来自己就一直傻笑。
……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赵平安走得很慢。
回到自己办公室，推开门，却发现柳英坐在沙发上。
屋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柳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赵平安愣住了。
她哭了。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
赵平安站在门口，心中隱隱约约猜到了，但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柳英看著赵平安难得露出侷促的样子，忽然开口，
“领导，您说过，我们三个当中，叶娟最勇敢。是不是真的？”
赵平安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柳英看著他，眼泪又涌出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卫生纸，对著墙上一面小镜子，一点点把脸上的泪痕擦乾净。
赵平安站在旁边，想问，又不敢问。
柳英擦完，对著镜子看了看，確认没有异常，才转过身。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推开门，走了。
赵平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关上，久久没有动。
良久才不由得发出一声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