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远,后是近;先是单,后是重。號声如一线碧水,破开沉沉暮气,隨之而来的,是铁与蹄交错的雷:绿与金相间的骑兵队,从西北侧的斜坡上倾泻而下。他们排成锋阵,旗角猎猎,棱光在阳光下如一排刚出炉的刀。
卡迪尔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下去。他侧顾了一眼己方,刚才被黑浪冲折的那一排,只余寥寥。
“撤。”他吐字如铁,利落而不甘,“全线后撤!”
“可是,”一名黑甲不服,“將军,那个女人——”
卡迪尔的目光像一枚冷钉钉在他额上。那人把话咽了回去。
“我会回来取她。”卡迪尔低声道,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风,“撤。”
他抬眼,再看了一眼昏迷的艾琳,目光里掠过一种难得露出的急切,不是杀意,而是执念。他把那一丝东西压下,猛一抖韁,黑骑转头,像迂迴的暗涌,迅速从草海的另一侧撤走。余眾紧隨其后,残旗在风里画出几道短促的黑线,顷刻没入远处的褐绿起伏。
號角声越近,绿金骑阵如劈草之刀,轰地扎入战场之边,把残余的黑甲截成两段。艾瑞克借势半跪,撑著辉铸剑直起身来。他脚下虚了一下,仍挡在艾琳身前。
一个披绿披风的骑士勒马在他们侧前,未问话,先低头看了一眼艾琳,又看向艾瑞克,目光里带著衡量之后的確定。他抬手一摆,几名隨行的步卒立刻下马,结圈护住三人。
“先別说话,”那骑士沉声道,“喘完这口气再说。能走吗?”
“能。”艾瑞克沙哑道,“先把她抬高一点,不要折到肩。”
“懂。”步卒把艾琳小心横抱起,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垫上披风。莉婭被拖拽之处也已被骑兵截断,那名壮汉被一枪从侧颈挑翻,莉婭倒在草里,额角血已结痂,仍昏著。有人快步去把她扶回来,放在艾琳身旁。
艾瑞克刚要开口询问那位骑士的来歷,一阵轻微的草响从他背后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在此刻的寂静中格外突兀。几名骑士立刻转头,手按在剑柄上。
一个纤瘦的身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是那名精灵少年。
他身上还带著灰土,髮丝乱成一缕缕,被风拨到脸侧。但那张脸此刻没有了先前的稚气与轻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稳。他的眼睛冷得出奇,像是草原上刚结的霜。
艾瑞克正要开口,身边的骑士却纷纷下马。甲冑摩擦著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齐齐弯下腰,右拳按在胸前,齐声低呼:
“殿下。”
艾瑞克怔住,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少年面无表情,只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来。风从草原的尽头吹来,掀起他的披肩,也露出了他背后那柄弓。那弓的形制极美,银叶与深木相嵌,弓臂上刻著几道古老的纹痕,像是在晨光下轻轻流动的溪线。
艾瑞克看著那弓,忽然心头一震,莫非从侧方截落卡迪尔之箭的是......
他正思索间,那名领头的骑士快步上前,神色恭敬地把少年搀上自己的坐骑。少年神情冷峻,声音却稳得像从岩石里磨出来的:“把他们都带上。她,”他指向昏迷的艾琳,“捆起来,拿走她的法杖。別让她再施法。”
几个骑士立刻照做,取下艾琳腰间的法杖,小心用布裹起。艾瑞克本能地上前一步,喝道:“等一下,她受伤了!”
少年转头,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却有一种无言的命令。
“她不会死,”他淡淡地说,“但若她再动一次法,我保证你会受伤。”
艾瑞克胸口一紧,声音沙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年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权衡是否该解释,他低声道:“路上给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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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启程了。马蹄碾过被血染黑的草地,发出“嗒嗒”的沉响。风重新回到草原上,但带著烟火与金属的味道。
艾瑞克坐在马上,靠近那名少年。他的嗓音依旧低沉:“你打算带我们去哪?”
“艾勒希尔。”少年答得很平静。
艾瑞克侧过头,看著他一眼:“那些骑士都是艾勒希尔的人?”
“是。”少年点头,视线落在前方的远山,“他们奉命来接我。”
艾瑞克一怔:“接你?”
少年略一抿唇,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我是艾勒希尔的王子,西维安·阿尔诺斯。”
他说话的语气不似夸耀,更像陈述一个自己都不愿多提的事实,“也是王位未来的继承人。”
艾瑞克微微一怔,忽然明白骑士们那份恭敬的缘由。
“那你,”他压低声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西维安垂下眼帘,淡淡道:“我偷偷跑出来的。想看看这片大陆到底是什么样。可没想到被卡迪尔抓住。”
他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幸好,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艾瑞克沉默了一阵,忽然问:“在钢刃之约,是你救了我?”
西维安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冷,却有一丝明亮的光闪过:“是的。”
“为什么?”
“那时我就在观战。”他答,“我看著你与那黑鸦交手。你的剑术不完美,却有股执著的狠劲。我被吸引了。”
艾瑞克听完,神色略松,微微一笑:“那我该谢你了。”
他语气真诚,“那一箭若迟半息,我现在就没机会再说话。”
“你的谢,我收下。”少年冷淡地回。可下一瞬,他的语气忽然转冷,像一柄刀。
“但我有个问题。”
艾瑞克看向他,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知道自己身边的朋友是谁吗?”
“什么意思?”艾瑞克皱起眉头。
西维安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被捆著的女子身上,语气极轻:“那位女法师,艾琳。”
艾瑞克的呼吸一滯。
“你在说什么?”
“我说,”西维安缓缓道,“她是黑法师。”
艾瑞克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你胡说——”
“胡说?”西维安打断他,声音却依旧冷静,“那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魔法,也不是光与火能编出的咒式。那是纯粹的黑魔法。她引的不是元素,而是——”
艾瑞克打断他,拳头慢慢握紧:“我不信。”
“你当然不想信。”西维安回头看他一眼,“但你想想,她这些日子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够了。”艾瑞克声音低沉,几乎是在咬字,“你不了解她。”
“我了解黑魔法。”少年冷冷道,“那是与生俱来的气息。任何人靠近都会感到——”
艾瑞克一拳砸在鞍上,咬著牙道:“不要再说了。”
他的语气像是愤怒,实则更像一种压抑的防御。因为在心底深处,有一根线已经被他自己悄然扯动。
那一天的千面幻境,艾琳轻鬆击败赛尼亚。他从那时就隱隱觉得不对,但他没有问。
两人陷入长长的沉默。
夜色已沉,骑队仍在缓行。风从草原的尽头吹来,带著凉意,也带著焦草的气息。天穹高远,星子隱约,偶尔有马嘶声从队尾传来,在沉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艾瑞克骑在西维安的侧后方,几次张口,又几次闭上。他看了看被两名士兵押著的艾琳,心里压著一股说不清的沉重。她的头垂著,长发散在肩上,衣袍被风掀起一点,手脚都被绑著,连法杖也被封起来。
终於,他低声道:“你们要怎么处置她?”
西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坐骑走在前侧,金绿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半晌,他才慢慢回头,语气平缓,却有一种冷漠的距离感。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她身上牵涉的太多,不是我一人可以断言的。等回了艾勒希尔,自会有人討论处理。”
艾瑞克的眉头动了动,语气也缓了下来:“是吗?那我希望你能替她说几句话。毕竟,我们是奉伊瑟尔的国王之命前去打探消息的。”
西维安的目光轻轻一转,但仍未开口。
艾瑞克装作若无其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像是閒谈:“我们出征前,国王亲自给了艾琳一枚『王之友』的戒指。她那时还嫌戒圈太宽,非要让我拿皮线帮她缠了两道。要是我们回去得太晚,恐怕陛下会怪罪吧。即便有那戒指,她也难免要受责骂。”
那句话刚落下,西维安的肩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艾瑞克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丝冷静的喜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势接下去:“伊瑟尔真是个好地方啊。別看我出身在诺斯特利亚,可真要说起风景和秩序,伊瑟尔的山河更秀丽。那里的人们懂得礼法,也敬法师。”
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继续道:“前些时日,他们还举行了那场魔药功能组大会。你该听说过吧?全国的法师与学者齐聚一堂。艾琳那时担任分会厅的主事人之一。她与贵国的精灵药理学家,叫什么来著,菲雅·星语,对,就是她,他们在药效的分离与稳定上討论得极好。真是少有的才情。”
他的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都极有分寸,如刀刃刮过石面,声音並不重,却能留下痕跡。
西维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的夜色。艾瑞克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一动,又收紧了韁绳。
他心中微微发紧。
但就在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有人在马背上发出轻哼。
“艾瑞克?”
那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是莉婭。
艾瑞克连忙勒马转身。她已经醒了,双眼半睁,头髮乱得像散开的麻线。她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圈披甲骑士,又看到他们的旗帜和阵形,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成惊惶。
“这些人是?”
艾瑞克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轻声道:“別怕,是援军。来自艾勒希尔的骑士。救了我们。”
莉婭仍旧吃惊,目光扫过周围,又落在西维安的身上。她盯了他片刻,忽然瞪大了眼:“他?这不是那个小鬼吗?!”
西维安神情未变,平静得仿佛早有准备。
艾瑞克略有尷尬,低声咳了一下:“他其实是艾勒希尔的王子。”
“什么?!”莉婭几乎喊出声来,“王子?他?”
周围几个骑士都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並不友好。艾瑞克忙把她往旁边一拉,压低声音:“小点声!”接著他给莉婭讲明了情况。
莉婭不可置信地盯著西维安,神色里是从惊讶转为怒意的那种复杂变化:“王子那就更该懂恩义!我们在风裂塬救了他,他现在反倒要抓我们?!”
“莉婭。”艾瑞克想劝,可她的声音已经压不住。
“艾琳也是救过他的人!没有我们,他早就死在卡迪尔手里!现在他竟说她是黑法师?这是什么道理?!”
西维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静到近乎无情。
“恩义,我记著。”他说,“但职责也在。她身上有黑魔法的气息,我不能放任她自由。”
“气息?”莉婭嗤地一声,“那是救命的气息!她若不用魔法,咱们早死在那片废墟里了!”
空气凝滯。
艾瑞克抬手,轻轻挡在莉婭身前,神色里有几分为难:“够了,莉婭。”
他看向西维安,声音压低:“王子殿下,她说话直,请不要介意。我们只是想……如果方便,让艾琳至少能舒一口气。”
“她会活著。”西维安的声音仍旧平稳,却带著难掩的疲倦,“但绳子不能解。她若再施法,我的人都可能死。”
莉婭的脸涨红:“她现在昏著,连自己都顾不上,还能施法不成?!”
那名看守艾琳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摇头:“殿下有令,不许解。”
“她不是犯人!”莉婭衝上去,一把要推开他,艾瑞克急忙伸手拉住。两人几乎扭成一团。
空气的紧绷在这一刻变得刺耳。
西维安的马停了下来。他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夜风吹动他披风的下摆,金线闪了一闪。半晌,他才低声道:“解开她的绳。”
那名士兵怔住:“殿下——”
“解开。”西维安重复,语气不重,却让人不敢违抗。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解开绳索。艾琳的手臂垂落,皮肤下的勒痕清晰发红。莉婭赶紧上前,用手摩挲她的手腕,眼圈微微发红。
西维安收回目光,淡声补了一句:“但封咒不能解除。她若醒来,不得施法。”
“谢殿下。”艾瑞克低声道。
西维安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拨转马头,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疲惫:“走吧,夜路长。天亮前要过草原界。”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马蹄踏过月色的土地,发出低沉的节奏。
黎明前的雾气漫在地面,像被揉碎的薄纱。骑队穿过草原的尽头,那里是一道天然的谷线,谷口有守卫的营地。木柵高而密,顶端缠著铁刺藤;旗帜是金与绿交织的纹样,中央是一弯银色月弓,艾勒希尔的徽章。
当他们靠近时,號角声短促地响起。木门打开,新的一列人马从雾中缓缓骑出。
那是另一群骑士。
他们与人类的骑士截然不同。每一位都披著淡银的鎧甲,甲片细薄却紧贴身形,光在上面流动得如水般柔和。面甲轻掩,只露出一双双眼,那是苍绿或浅灰的眸色,映著晨雾,静得像风止的湖面。长发多为银白或浅金,编成几股,垂到肩后;有的在发间缀著藤叶,有的插著羽饰,隨著马步轻微起伏。
他们的坐骑也与眾不同。那並非普通战马,而是体態修长、鬃毛微发光的精灵坐骑,蹄声几乎听不见,走在湿地上也不扬尘。那是一种寧静到近乎诡异的庄严。
西维安下马与他们交谈几句,语调低缓,似乎换防的命令早已传达。那几位精灵骑士微微一頷首,目光从艾瑞克身上掠过,不带敌意,却有一种隔膜的冷淡。
莉婭小声嘀咕:“他们真像雾做的,连盔甲都不响。”
艾瑞克没回答。他只是抬眼望了一下营地深处。那里有几座木楼,结构与人类的不同:无一根多余的钉,樑上缠绕著活的藤蔓,枝叶在风中轻晃。再往里,是森林的边界。
从那一线开始,空气的味道都变了。这里的风带著潮与木的香。
他们进入了艾勒希尔的森林。
阳光被厚重的树冠割碎,洒下斑驳的光点。每一棵树都高得出奇,树干宽如塔柱,枝叶交错如穹顶。青藤垂下,风过时轻轻摆动,林间有微光闪烁,那不是火,也不是星,而是某种植物的自然辉光,像在暗处呼吸的萤。
行进的队伍放慢了速度。蹄声、衣甲声、风声,全都变得柔和。
没有鸟叫,也没有昆虫的聒噪。
一切都静,仿佛整片森林在倾听他们经过。
西维安骑在最前,神色比在草原上更加平静。他身上的披风被晨露打湿,银线微光闪动。艾瑞克偶尔看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少年在属於自己的国度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莉婭打破了沉默:“艾瑞克,她还没醒?”
艾瑞克转头望向后方的马车。那辆车由两匹白鬃精灵马拉著,轮轂镶木纹极细。帘子半掩,只有淡淡的布影晃动。
“醒了。”艾瑞克低声道。
“醒了?”莉婭瞪大眼睛,“那怎么不说话?”
艾瑞克摇头:“她不愿见任何人。”
他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就在他们跨入森林不久,艾琳醒了。她睁眼时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坐起。士兵让她喝水,她拒绝;艾瑞克想过去看她,她也拒绝,那声音轻,却极冷:“不要。”
之后她就一言不发了。
现在,她正坐在那辆马车里,帘幕之后。偶尔能看到一点身影:低著头,双手搭在膝上,髮丝掩住半边脸。整个人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灵魂。
莉婭咬了咬唇,低声说:“她不会怪我们吧?”
艾瑞克没回答。只是侧头看著那片森林深处。树叶摩挲的声音像某种低语,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们一路行进数日,越往里,森林越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