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的脸霎时涨成紫红:“许大茂!你狗嘴里就吐不出人话!”
“孙子!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他梗起脖子骂回去,“你又能耐到哪儿去?结婚这些年,下出半个蛋了吗!”
“我和娄晓娥那是懒得生!”
“总比某些人强,连媳妇的边都摸不著,整天只会围著院里寡妇打转!”
许大茂见他跳脚,反而笑得更欢。
索性往石磨上一坐,
掰著手指数落:“你也配和阎解成比?”
“红星厂如今是什么分量?创匯头一家!月月工资之外还有补贴、福利。”
“刚转正的新人,待遇都不输你这八级炊事员。”
“往后人家还能往上升,你呢?你这级別动过吗?”
他话头一转,
眼风往秦淮茹家方向一瞥:
“日日拎个破铝盒,摇尾巴似的往人屋里凑。全院谁不晓得你那点心思?”
“街道办有好姑娘,不先紧著阎解成介绍,难道推给你砸自家招牌?”
这话戳中了软肋。
傻柱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许大茂说的全是实情——他和秦淮茹那层窗户纸,早被全院目光捅得千疮百孔。
这也正是媒人绕著他走的缘由。
傻柱憋红了脸,攥紧拳头便往前冲。
“许大茂!今儿不撕烂你这张嘴,我跟你姓!”
中院墙根下,
刘光琪轻轻將妻子赵蒙芸往后带了带,免被溅一身尘。
眼前这齣戏,
三日小吵,五日大闹,早成了四合院雷打不动的余兴节目。
这些翻来覆去的爭执,
恰是这方天地的缩影。
横竖闹不出人命,
便由著他们折腾罢。
“噗……”
赵蒙芸压不住笑意,肩头轻颤著凑近丈夫耳边:
“许大茂嘴是毒,可句句在理。”
刘光琪眼里也浮起淡笑,
微微頷首。
若论洞察世情,许大茂虽为人不端,脑子却是院里少有的清醒。
他总是一针见血——
傻柱的癥结,从来不在条件。
红星轧钢厂掌勺师傅,薪水厚实,油水丰足,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光景搁哪儿都不算差。
坏只坏在那名声:
脾气一点就炸,三天两头挥拳抡凳;
更別说院里从未歇过的风言风语,早將他牢牢钉在了那曖昧不清的閒话里。
哪个体面人家的闺女愿意往这种是非地里跳?再看阎解成这边。
论起条件来,他比傻柱確实逊色几分。
可他占著的好处,偏偏是傻柱身上寻不著的。红星轧钢厂里稳稳噹噹的饭碗,身上又没那些纠缠不清的糟心事儿。两下一比,但凡是个明白事理的媒人,自然晓得该把好姑娘往谁跟前引。
前院那厢,三大爷阎埠贵正装模作样地背著手在门前踱来踱去,一双耳朵却早伸得老长。许大茂那番话飘进他耳里,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得意几乎要翘到鬢角去。这可不正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许大茂明面上是在踩傻柱,暗地里倒像是替他儿子阎解成撑起了场面,连身份都跟著抬高了三分。这要是让待会儿上门的姑娘家听见,该是多体面的光彩?
好,好得很!许大茂这小子,会讲你就多讲几句!赶明儿开全院大会,你三大爷保准站你这边,非让傻柱多掏些汤药钱不可。
“嘭!”
一记闷响突然炸开,伴著许大茂一声吃痛的嚎叫,显然是挨了结结实实一下。阎埠贵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眼皮也跟著跳了跳。这俩莽汉动手还真是不留余地。他赶忙清了清嗓子,朝屋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解成啊!院儿里那几条长凳,再拿湿抹布从头到尾擦两遍,边边角角都抹乾净嘍!人家姑娘转眼就到,可別让人挑出不是来。”
刘光琪在一旁瞧著,不由轻轻一笑。没成想这周末回四合院,还能赶上这么一出热闹。就不知道待会儿女方一家进了门,撞见这鸡飞狗跳的场面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看这场闹剧,转身便朝后院自家走去。
只是刚踏进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许大茂那豁出去的骂声仍旧隱约从身后追来,嗓音都扯得变了调:
“傻柱!你有本事今儿就弄死我!我告诉你,就算你真弄死我,你这名声也早臭遍了!这院里想討媳妇,你就是比不上阎解成!你就是个围著寡妇家转悠的伙夫!”
这话骂得实在扎心。不过今日这瓜,吃得倒也算別有滋味。
……
后院老刘家。
瑞雪和丰年两个小不点儿正吭哧吭哧推著学步车,在院里的砖地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印子。一瞧见刘光琪和赵蒙芸的身影,两个小傢伙立马撒开车子,张开短短的手臂,摇摇晃晃扑了过来。
“爸爸!”
小瑞雪一头扎进刘光琪怀里,皱了皱小鼻子,奶声奶气地抱怨:“外面好吵呀。”
刘光琪把闺女抱起来轻轻掂了掂,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温声道:“不怕,咱们不出去。”隨即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个木製的小玩意儿——那是辆做得极为精巧的小火车,轮子能转,车厢可连,连烟囱都活灵活现。这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物件,是他自己画了图,托总务处的老师傅依样打造的。图纸不过是刘光琪閒暇时陪著妻儿隨手勾画的消遣,可搁在这年月,这份精巧已足够让全院的孩子眼馋得掉泪珠子。
之后,夫妻俩便在后院陪著两个孩子嬉闹,欢笑声声,將前院的喧嚷远远隔在了外头。
没过多时,前院煤炉子的烟气还没散尽,一道洪亮的大嗓门便划破了院里的寧静:
“解成他娘,我们到啦!”
只见媒人领著个姑娘迈进院门。姑娘上身一件碎花布衫,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眉眼生得清秀,虽算不上多標致,却也端正大方,正是这年头常见的模样。这媒人不是別人,正是从前给刘光琪说过亲的王媒婆。而她身后跟著的姑娘,便是於莉。
於莉步子迈得轻缓,一双眼睛却悄悄打量著四周,带著姑娘家特有的羞怯,又不失大方。紧接著,她的目光就被门前停著的那辆伏尔加牢牢吸住了——车身亮得晃眼,警卫员笔挺地立在车旁,在这满是旧砖老瓦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醒目。
王媒婆也看得怔住了,半晌没挪步。
三大妈杨瑞华刚端著盛满瓜子花生的搪瓷盘走出屋门,就被邻居一把拉住。对方凑到她耳边,声音虽轻,却掩不住那股子压低的惊诧:“解成他娘,你们院里今天……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瞧门口停的那车,可不是寻常百姓家能见的!”
杨瑞华立刻堆起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快进屋说话!今儿个周末,后院的光齐正好回家来。”她这话说得轻巧,既没张扬,又恰到好处地点明了来人的分量。站在一旁的阎埠贵不自觉地挺了挺身上那件半新的褂子,目光悄悄扫向媒人,心底那本帐已经翻得飞快。
几人进了屋,刚在方桌前落座,媒人捏起一颗瓜子,话头便像开了闸似的淌出来:“哎呦,原来是光齐回来了!提起他呀,我还真给他牵过线呢。”她说著,眼神若有似无地往於莉那边飘了飘,口气里带著过来人特有的感慨:“可惜当时缘分没到。后来那姑娘见了我总念叨,说是肠子都悔青了——你猜怎么著?人家后来自己谈的那个,是外交部工作的干部家庭子弟!如今光齐自己也在部委里担著要职,前程远著呢。”
媒人越说越起劲,於莉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澄黄的茶汤麵上漾开细小的涟漪。她垂著眼,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波澜悄悄盪了一下。来之前就隱约听说这院里出了个年轻有为的,却没料到竟和阎解成是同一年的人。大学毕业直接进了部委,如今已是许多人仰望的位置,这让她不由得抬起睫毛,往门外后院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前些日子报纸上还登了他的事跡,占了老大一块版面!说是技术总负责人。”媒人说得眉飞色舞,“和阎解成一般年纪,嘖嘖,这人和人哪,有时候真是比不得。”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於莉心口上。和阎解成同岁……部委里的领导……技术总负责人……这样的条件,当初怎么就没机缘落到自己头上呢?她心里飞快地掠过些念头,虽说那时自己年纪尚小,可也不是不能商量……这年头,哪有非得卡著岁数条条框框的?多好的一桩姻缘,怎么就像指缝里的沙似的,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她立刻掐断了这缕飘远的思绪,人家早已成家立业,再想也是徒然。目光转回坐在对面的阎解成身上时,便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打量。
一旁的阎埠贵听著媒人滔滔不绝只夸刘光琪,脸色有些发僵。今天明明是自己儿子相亲,虽说夸后院那位能给院里增光,可这媒人也不能全然忘了谁是正主儿啊。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光齐確实是咱们院里的骄傲。我们家解成能进红星厂,也是衝著院里有这榜样。他在厂里待遇不错,往后肯定还有发展。”
於莉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脸上原先那层薄薄的羞赧褪去些,换上了更实际的考量。既然顶好的那个已经没了机会,那找个和他同住一个院子、將来或许能沾上光的,似乎也是个踏实的选择。
此刻后院的刘光琪全然不知,自己虽未在前院露面,却已然成了这场相亲中无形的尺码。尤其是在这一片街道的媒人嘴里,他的名字早成了最有分量的谈资——谁家姑娘犹豫不定时,她们头一个想起的,便是方丽丽和刘光琪的旧事。
前院阎家屋里,气氛透著些微妙的侷促。
阎解成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浑身上下都透著不自在。他瞧著眼前的於莉,心里是满意的,可舌头像打了结,半天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话来。
倒是阎埠贵和三大妈老练得多,脸上掛著妥帖的笑,与王媒婆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著话,將场面稳稳托住。
这过分吗?一点也不。寻常人家相亲,本就是这般情景。
“对了,”阎解成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提高了些,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上个月已经转成正式工了。我们车间主任说我年轻,又有点文化底子,只要好好干,往后调到数控操作车间学技术……希望挺大的。”
果然,於莉听罢,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这年头,掌握一门技术意味著什么?
那是铁饭碗中最亮眼的那一只,比寻常工人体面得多。
她的语气明显添了几分温度。
身子略略前倾,声音轻柔地问道:“你们厂里平时任务重吗?常需要加班吗?”
这话正问在关键处。
阎解成心头一喜,赶忙应道:“重!怎么不重?”
“可咱们忙的是正事,是为国家挣外匯的大事!加班都有额外补助,不像有些厂子,白忙活一场。”
他越说越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