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心中那些盘算、那份升任副厂长的沾沾自喜,在这几句话面前彻底瓦解。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悟过来。
岳父的叮嘱並非简单的训诫,而是在点醒他:如今,“刘光琪”这三个字早已超脱个人姓名的范畴,成为工业领域的一种象徵。他已是第一机械工业部乃至整个工业系统无法忽视的关键人物。
与刘光琪建立稳固的交情,才是李怀德未来唯一的出路。
这一瞬间,李怀德彻底清醒了。
而刘光琪这边,隨著四辊轧机研发阶段告一段落,他肩头的压力也减轻许多。李怀德是否真正明白,他並不在意。对他而言,这次四辊轧机的研製只是一个恰好的契机。核心技术难题既已攻克,后续製造不过是按流程推进的常规工作。他需要处理的事务还有很多,此时將生產任务交由一机部直属厂与轧钢厂共同负责,是最合適的选择。
从繁重任务中暂得解脱,刘光琪终於能抽出时间处理其他事务。他从抽屉取出一张信纸铺在桌面,提笔为弟弟刘光天撰写了一封工作推荐信。
是的,就是这样一封在当下时代极具分量的介绍信。这薄薄一页纸所代表的,不仅是一份令无数人羡慕的技术岗位,更意味著城市户籍与每月稳定的粮食供应。
身为行政级別十**的高级干部,兼任一机部处长与红星厂技术总工程师,如今的刘光琪自然具备出具工作介绍信的资格。何况刘光天是正规中专毕业,专业恰好与机械对口。持著他亲笔签署的介绍信前往红星厂报到,所有程序都合规合理。这件事甚至谈不上特殊安排,只能算作技术人才的內部分流推荐。
不久,刘光天怀揣那封被他视作技术干部通行证的介绍信,满怀激动地来到红星厂。仰望厂门前高悬的闪耀徽標,他走到保卫处窗口,恭敬地递上介绍信,又按规定出示中专毕业证书、毕业生分配通知书、干部履歷表等全套材料。
保卫科人员原本例行公事的审查態度,在看清信末署名与印章后立即变得客气起来。迅速核对完证件,便登记放行。
站在红星创匯机械厂人事科门外,刘光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浆洗挺括的新衣裳,轻轻叩响办公室木门。
“请进。”
推门而入时,他脸上带著几分拘谨而期待的笑容。一位正伏案整理档案的办事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他:“同志,有什么事吗?”
“领导您好,我叫刘光天,是来厂里报到的。”刘光天赶忙上前,双手递过所有材料。
办事员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姓名栏时忽然顿住:“稍等,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领导,我叫刘光天,光芒的光,天空的天。”刘光天谨慎答道。其实他更想说是“齐天”的天,但话到嘴边,兄长刘光琪平静的面容与临行前的告诫骤然浮现——
“到了厂里就踏实学技术。”
“不准打著我的名號招摇,若让我知道你在厂里借著我的名义张扬……”
“转正、分房、评先进这些,你今后就別再指望了。”
想到这些机会可能因此丧失,刘光天立刻压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得意言辞,老老实实咽了回去。
那办事员听了,倒是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摘下眼镜仔细擦拭镜片,对方饶有兴味地打量著眼前人:“光天同志,你这名字倒是与咱们厂子有著奇妙的缘分呢。”
“厂里首任技术总负责人,名字和你只差了一个字。”
“竟有这样巧合的事?”
“光天同志,请把这份入职材料填写完整。”
刘光天接过表格,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姓名、专业、学歷等信息逐一呈现。凭藉上级部门开具的介绍函,人事科迅速为他办妥了所有入职手续。不到半个钟头,整套流程便已完成。
这般高效若是传扬出去,足以令许多人瞠目结舌。在这个年代,行政岗位的干部任用往往需要能力与人脉的双重加持。刘光天因著兄长刘光琪的关係,自然获得了必要的支持。兄长虽不会刻意偏袒,但这份关联已足以扫清许多障碍。
人事科办事员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枚沉甸甸的公章,稳稳地按在登记表上。
清脆的声响过后,鲜红的印跡如印章般烙在纸面,仿佛为他的人生轨跡盖下了註脚。工作人员熟练地將毕业证书、派遣文件等材料归入档案袋,在封面上工整地写下“技术科储备干部”几个字。
“光天同志。”
“按照中专学歷与专业对口的政策规定,你的行政级別定为二十六级,暂任八级办事员,试用期月薪三十三元。”
“一年试用期满后,经考核合格可转为七级办事员。”
“你的干部身份会在档案中明確標註,这点不必担心。”
人事科人员將封好的档案袋递过来,言语间带著几分善意的提醒。
“技术科眼下正需要机械专业人才,你的专业背景正好契合。”
“下周一起直接去技术科报到,找科长即可。稍后我会亲自过去交接。”
接过档案袋与薪资单时,听到试用期工资数额的瞬间,刘光天心头涌起一阵热流——
三十三元!
这还仅仅是试用期的待遇!
比厂里正式一级技工还要高出六七元,更能直接进入技术部门工作。所有这些,都源於兄长为他铺就的道路。
走出人事科办公室,刘光天紧握著档案袋,步履变得轻盈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必像同窗们那样,为岗位安排和级別评定四处奔波求助。兄长的一纸介绍信,已为他开闢了通途。
更让他心安的是“干部身份”这四个字的重量——
在这个时代,这四个字意味著稳固的保障、清晰的晋升阶梯,以及未来跨单位调动的通行凭证。
刘光天深深吸气,抬首望向厂区內往来穿梭的工人们,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光彩。
从今日起,他刘光天也是端公家饭碗的干部了。
与此同时,刘光琪对弟弟入职之事並未过多关注。用他的话说——介绍信既已开出,便不必再多过问。倘若这样仍不能站稳脚跟,那便是个人造化了。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多花心思研究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效能提升。
此刻他正伏在研究所的工作檯前,埋首於铺满电路设计图的稿纸堆中,对衝刺阶段的各项数据进行著縝密而枯燥的核算。
与刘光琪的专注截然不同,四合院那边从父亲刘海中到母亲二大妈,乃至院里那些竖起耳朵探听消息的邻居们,都伸长脖颈等候著刘光天的消息。
傍晚收工时,四合院上空炊烟裊裊升起。煤炉的火光与各家灶台飘出的饭菜香气交织瀰漫。
大院门前,刘海中端著干部的派头推著擦得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刚进院门,敏锐的目光立即捕捉到坐在石桌旁等候的二儿子。年轻人手中正握著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刘光天特意將那工资单的一角从文件袋口露出,整个人掩不住眉飞色舞的神气,隔著院墙都仿佛能嗅到他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爸!您回来了!”
一瞥见刘海中的身影,刘光天立即从石凳上弹起身,疾步迎上前去。
“嗯。”
刘海中淡淡应了一声,支好自行车,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只牛皮纸袋:
“事情都办完了?厂里怎么安排的?”
刘光天就等著这一问。
他伸手將档案袋往石桌面上重重一按,“啪”的一声清响,引得邻近几扇窗后探出好奇的目光。
“全办妥了!所有手续都齐了!”
他清了清喉咙,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好让前后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厂里给我定的是干部岗位,行政二十六级,八级办事员,每月工资……”
“三十三块。”
最后这几个字,他吐得又重又缓,目光悄悄瞟向父亲那张圆胖的脸,巴望能等来一句讚许,好教他在大院里彻底挺直腰杆。
“才三十三?”
话音还没落,二大妈端著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手里攥著块抹布。
她把菜往桌上一搁,蹙起眉头凑近:
“还得见习一年才转正?”
那语调里听不出半分高兴,反倒透著不满。她拿抹布擦了擦手心,瞥了正要显摆的老二一眼:
“光天,不是妈说你。你大哥当年进一机部,可没什么见习期,一去就是正式的一级办事员。”
“头一个月工资就比你爸还高。你一个中专毕业的,跟你大哥比,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这话像腊月里一桶冰水,从刘光天头顶直淋下去,把他心里那簇刚燃起的小火苗浇得透凉。他嘴角那抹得意还没展开就垮了下来。
跟大哥比?
我拿什么跟他比?
自家母亲可真看得起我。
“妈!我哪能跟大哥比啊!”
刘光天脸上堆起无奈,急忙分辩:
“大哥是水木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前就评了助理工程师,走的是特殊人才引进,级別当然高!”
他急中生智,话头一转,脸上又挤出笑容:
“等我转正就是七级办事员,到时候工资能拿三十七块五!而且——我现在已经是干部身份了!”
他把“干部”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
谁知二大妈根本没接这话,转身就往厨房走:“知道了知道了,喊这么响做什么。”
“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
那背影,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青菜又贵了一分钱。
刘光天伸著脖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最终彻底消失。
好吧。
自己这个凑数的,和大哥那个嫡亲的,果然没法比。
刘光天没辙了,最后只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桌边坐著的刘海中——那是他仅存的指望。
他爹刘胖胖,可是院里出了名的官迷,一听见“干部”二字眼睛都会亮。娘不懂干部的分量,爹总该懂吧?
却见刘海中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嘱咐道:
“等你拿了第一个月工资,记得买点东西去你大哥那儿道个谢,別不懂礼数。”
“要不是你哥拉你一把,你现在別说干部,连中专都未必考得上!”
刘光天彻底哑了。
这是重点吗?
爹啊!
干部啊!
您二儿子,我,刘光天,如今也是端公家饭碗、有干部身份的人了!
您的注意点,不该是这个吗?
一阵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什么时候,连他这个把当官看得比天大的爹,都对干部身份无动於衷了?
难道这八级办事员,还入不了他的眼?
刘光天正暗自嘀咕,刘海中擦了擦嘴,终於把视线正式落回他身上:
“哦,对了……”
“你现在也是干部了……”
这话一出,刘光天心里那簇將熄的炭火猛地復燃。
他眼神骤然亮起,腰背不由自主挺得笔直,耳朵都竖了起来,满心等待著那句迟来的肯定。
父亲终究还是想起了 ** 部的身份!
没等这念头落下,刘海中的后半句话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像一根针,准准地扎进了他的心口。“既然你也领上工资了,往后每月往家交十五块,贴补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