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九十五號院的邻里,前后胡同、左邻右舍,但凡能攀上些交情的,几乎都聚拢了过来。这般阵势,即便是经歷过不少场面的刘光琪,也著实为眼前景象一怔。
直到前院的阎埠贵大爷笑吟吟地迎上前来,扬声道:
“光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前些日子见报上的文章,咱们可都嚇了一跳!白纸黑字写著『工业领路人』——咱们这四合院里,还没出过这样响亮的人物呢!”
这一嗓子,如同开启了闸门,人群顿时喧腾起来。
七嘴八舌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措辞让刘光琪听来也不免有些无奈。
“刘处长!欢迎凯旋!”
“光齐,给大家说两句吧!”
“刘总工……”
嘈杂的声浪中,刘光琪有些哭笑不得。这架势,未免太过兴师动眾。
他不禁暗自庆幸,早已搬离了这处院落。倘若仍住在此地,每日归来皆是这般光景,往后的清静只怕难求了。
眼见聚拢的人越发多了,隨行的警卫员虽恪尽职守地挡在前方,但独自面对这群热情高涨的街坊,终究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各位老邻居,请听我说一句!”
刘光琪抬起手,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原本喧嚷的人群竟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在这院里长大的,在座不少都是看著我从小长起来的。从前怎么称呼,如今还怎么称呼便是。什么处长、总工的,反倒显得生分了。”
这话引得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方才紧绷的气氛鬆缓了许多。
“我这刚回来,还得赶著回家看看孩子呢!大伙儿就別在门口围著啦!”
“各位觉得如何?”
“好!”
眾人嘴上应得响亮,脚下却不见挪动几分。
谁都不愿错过这近在咫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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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齐未曾料到,这个时代的工人们对他这位工业先驱的崇敬竟如此炽烈。如今劳动最光荣,人们不追捧戏曲名角,却对身边涌现的標杆人物怀有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仰。
报上墨跡分明地记载著:若非刘光齐,家园还清北方巨邻的沉重债务或许还要迟上两年。
他们可以不追逐星辰,却不能不对这位为国家、为万千劳动者带来实实在在福祉的功臣心怀敬意。
“喂,让一让!別挤著光齐!”
一道粗亮的嗓音炸开,傻柱从人堆里钻出来,抡开胳膊硬生生辟出一条窄道。
“都散了吧!光齐才回来,还得去看二大爷呢!”
傻柱不愧是大院里有名的莽撞人,全凭一身蛮劲在人群里左推右搡,哪管什么分寸,不一会儿便清出一条路来。他扭过头朝刘光齐挤眉弄眼,嗓门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得意:
“光齐,你可给咱们院长脸了!”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刘光齐脸上。
“就昨儿个,我去纺织厂相亲,那姑娘一听我和你住一个院子,眼神唰地就亮了!”
“那滋味,嘿,比我自己当上食堂班长还痛快!”
自然,亲事最终没成。但单凭这一遭,傻柱已觉得脸上有光。他名声虽不怎样,可这九十五號院出了位工业先驱,连带著整条胡同都沾了荣光。多相几回亲,说不准终身大事就有指望了呢?
刘光齐被他逗得一笑,轻声道:“咱们先回吧。”
他护著身旁的赵蒙芸,在傻柱的开路下,终於从街坊们的包围中脱身。
迈过垂花门,院外的喧嚷陡然隔远。
中院那株老槐树下,易中海捏著一支未点的纸菸立在石桌边,目 ** 杂地望过来。
“光齐,回来了。”
话音里含著笑,也带著客套与感慨,但更深处,却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悵然。眼见今日风光无限的刘光齐,他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尚无著落的晚年光景。
刘光齐闻声微微一笑,脚下未停,只朝他略一頷首:
“一大爷。”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此刻他只想早些归家。
穿过影壁,踏入后院。
直到一只脚跨进自家门槛,刘光齐才真正舒了口气。
屋內,刘海中正小心翼翼捧著一份《民眾日报》,指尖反覆摩挲著报纸上儿子的相片。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纸张也软塌塌的——不过这不妨事,这份报纸他买了不止一份,还特意托人裱起一张,悬在屋內最醒目的位置。
这般行事,確是刘胖胖做得出来的。他因在家照看孙儿孙女,对外头的热闹不甚清楚,一见儿子儿媳进门,便腾地站起身迎上前。
“光齐,小芸,可算回来了!”
他一把攥住儿子的手,上下端详,嘴角快咧到耳根。
“快坐,快坐!”
“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刘海中搓著手,指向墙上那崭新相框,声线微微发颤。
“咱们老刘家,也出了个上报纸的人物!你爹我这辈子,值了!”
面对父亲这般激动,刘光齐只是淡然一笑。他太了解这位老爹的性子——骨子里就是个官迷。对一个官迷而言,儿子不仅登上报纸,更受公开表彰,无疑是光耀门楣的莫 ** 耀。依刘胖胖的脾性,若不激动反倒稀奇了。
这顿饭吃得温暖融洽。
酒菜渐渐下去,气氛正酣时,刘光琪搁下筷子,神色认真地看向父母。
“爸,妈,”他说道,“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饭桌上的说笑声顿时停住了,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
“瑞雪和丰年明年就满三岁了。”刘光琪继续道,“我和蒙芸商量著,接他们到部委大院那边住,那里有直属的保育院,也该准备上学了。”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这年月的部委大院直属保育院,不同於早年的战时儿童保育机构,更像是后来的学前班。大院里的孩子,到了年纪便顺著“保小”制度一路上去——保育院接著小学。里面的老师都是正经有编制的保育员,有文化、有身份,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进去难如登天。
以刘光琪如今的级別,送两个孩子进去自然不是问题。
二大妈最先回过神,手里碗筷轻轻放下,语气里透著不安:“接过去?你们俩都得上班,谁照顾孩子?总不能把俩小的单独留在家里吧?”
没等刘光琪回应,赵蒙芸便微笑著接过话头:“妈,您別担心,人手都安排好了。光奇已经向部委申请过了,上面批下来,专门给咱们家配了一位七级保育员,还有一名生活助理,都是编制內的同志。”
“保育员?”刘海中手里的馒头重重一放,声音不由得扬了起来,“你是说……八级那个七级保育?”
“生活助理?”刘光天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哥,生活助理是做什么的?跟从前那种保姆一样吗?”他呼吸都屏住了,满脸好奇。
旁边的刘光福也跟著瞪圆了眼睛。
刘光琪端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开口解释:“什么保姆,別乱说。那是旧时候资本家的叫法。咱们部委这边,就叫生活助理,主要负责日常生活的协助工作。”他停顿片刻,又轻声补充道,“这是上级院委特批的待遇,正好孩子也大了,用得著。”
这下,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二大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光天满脑子转著“保育院”“生活助理”这几个词,羡慕得几乎要流口水。
刘海中则是心潮翻涌。
七级保育员,生活助理,还是上级特批——这哪是一般部委领导能有的待遇?他一直知道儿子在部委当领导,可这“领导”到底有多大分量,他其实並不清楚,也想不出具体的模样。直到此刻,这些实实在在的待遇摆到眼前,他才隱隱触到某种轮廓。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老两口,在听到赵蒙芸提起保育员和生活助理的安排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他们固然希望能多陪在孙子孙女身边,但儿子儿媳既然有更好的条件,又有专门的人员照料孩子,他们做爷爷奶奶的,自然也愿意支持。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可对老两口来说,大儿子这样有出息,他的话总不会错——听儿子的就是了。
尤其是刘海中。如今的他早已习惯倚仗儿子,心里认准了一个理:跟著光奇走,准没错。
至於另外那两个……暂且不提也罢。反正自己能从普通工人走到今天车间主任的位置,不都是听了儿子指点才有的结果么?
时间还不晚,刘光琪並不急著回去。既然决定接孩子去部委大院,要收拾的东西不少,明天一整个周末,足够慢慢整理。
赵蒙芸已跟著二大妈走进里屋,开始收拾孩子们的衣服。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中,有不少是公婆上个月才用新棉花亲手絮的,针脚细密匀实,一眼就能看出花了多少心思。
老两口对这对孙儿孙女,从来是毫无保留地疼著。
待遇比起刘光琪从前可半点不差!
外间屋里,刘海中听著里屋传来的动静,心头那股得意劲儿止不住往上涌。他反剪双手,在方砖地上慢悠悠踱著步,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
“部委直属的保育院……”
“七级保育员,还配生活助理……”
他低声念叨著,每吐出一个词,腰板便不自觉地挺直一分。什么叫体面?这便是了!如今他算是彻底悟透了——自己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就是听了儿子的话。
自然,这“儿子”单指老大。
至於另外那两个凑数的,
不提也罢!
可不是么?从以工代干到如今坐上车间主任的位置,哪一桩不是顺著老大的主意才得来的?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紧跟儿子的路子,便是踏上升迁的坦途。他现在就认一个理:听儿子的,准没错。
刘光天这头,虽说如今家里只剩他一个“凑数”的儿子,地位多少算是往上挪了些,可心里对大哥的羡慕却半点没少。或者说,他对刘光琪的佩服早已超越了当初隨手送自行车那般简单,如今已升到了连保育员和生活助理都配备齐全的层面——这简直是从前旧社会大官老爷才有的派头。有这样一个大哥,不光脸上有光,实实在在能沾著好处,更重要的是真开了眼界。眼下就等著单位分房了……
后院那张小方桌才收拾停当,夜风挟著些许凉意拂过,吹得人周身舒坦。刘光琪还没和老二多说几句,中院便传来了傻柱那副標誌性的大嗓门,一声叠一声由远及近:
“光齐!”
“別跟你弟閒扯了,出来陪你柱子哥喝两盅!”
话音还没落,傻柱高大的身影已从月亮门里晃了出来,手里拎著瓶明晃晃的二锅头,酒瓶在月光下泛著淡光。
刘光琪闻声笑了笑。他对傻柱这风风火火的脾气早就习以为常。再说这大半年来,自己也確实很久没和院里人这般悠閒地坐下一处聊聊天了。天色尚早,他也没推辞,只转头对老二刘光天交代两句,便不紧不慢地踱进了中院。
石桌上,傻柱早已拧开了瓶盖,一股烈性而纯正的酒香霎时散在空气里。
“来,光齐,给你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