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再度扬起嘴角。
此时方是六十年代,旁人仍在为狭小居所奔波,自己竟已得独栋小楼安居。比起那些拥挤的四合院,这里不知舒坦多少。
片刻后,刘光琪独自从部长办公室走出。
走廊空寂,唯有他的脚步迴响其间。恰在此时,下班的电铃声穿透整栋大楼,与窗外缓缓沉落的夕阳交织,暮色悄然而至。
他握紧那串铜钥,步履轻快地走出大楼。
警卫员小庄已候在楼前,见他现身立即迎上:
“所长,接下来去哪儿?”
“外交部,接我爱人。”
刘光琪坐进后座,將钥匙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铜面细微的纹路。
伏尔加轿车平稳驶离机关大院。
夕照透过车窗,落在他舒展的眉目间。他不知不觉从衣袋中取出那串钥匙,挑出刻有“静园21號”的一把,又从自己钥匙串上卸下部委家属楼的旧匙。
两把钥匙静静躺在掌心——
一把厚重古朴,一把简练日常,仿佛分別鐫刻著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
一段是崭新而辽阔的未来图景,另一段,则是来路与奋斗的起点。
轿车停在庄严的建筑前时,赵蒙芸正巧步 ** 阶。
她穿著合身的制服,髮丝整齐地挽在脑后,既有职业的利落,又带著知性的柔和。
瞧见那辆熟悉的伏尔加,她眸光倏然明亮,加快脚步走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她自然地靠向身旁的人,鼻间縈绕著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油墨气味——那是令她心安的记號。
刘光琪没有立即答话,只是嘴角一扬,像变魔术般將一串古铜色的钥匙举到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瞧瞧,新家的钥匙。”
“新家?”赵蒙芸接过钥匙,沉甸甸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待看清钥匙上特有的精致纹样,她瞳孔骤然收紧:
“这是……静园小洋楼的钥匙?”
出身於总后大院的她,太清楚这种钥匙代表什么——那是唯有副部级以上干部才能入驻的独栋院落。
家属院与家属楼,一字之別,天壤之差。
“嗯。”刘光琪含笑点头,“卓部长刚和我谈完,特批的。”
“说是部里研究决定,破格將我的住房待遇提升至副部级標准。”
“真的?!”赵蒙芸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因激动而轻颤:
“静园的小洋楼……我只在文件里见过描述,没想到我们也能住进去。”
她低头看看钥匙,又抬头望望丈夫,眼里漾开的骄傲与欢喜几乎满溢:
“刘总师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话音落下,她神色却忽而收敛了几分,像是驀地想起什么要紧事。
先前的兴奋悄然褪色,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与留恋。
“那……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不是得交还部里了?”
刘光琪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想哪儿去了,小呆子。”
“卓部长亲口说了,静园是额外的奖励,原来那套是部里分给咱们安家的,照旧保留。”
“两处互不干涉。”
“真的?!”赵蒙芸倏然坐直,脸上绽开更大的惊喜:“那就好……我还真捨不得退掉那房子。”
她长长舒了口气,重新靠回刘光琪肩上,浑身鬆懈下来,语气里满是欣慰:
“那是咱俩结婚后的第一个家啊。”
“孩子们都在那儿出生、长大,墙上还有他们小时候乱涂的痕跡呢……都是钱也买不回来的记忆。”
这年月,住房由组织分配,既能给予,亦可收回。
刘光琪能破例保留旧居,早已不是寻常的情面。
轿车继续平稳行驶,车厢內暖意流动,夕照將两人的身影在座椅上拉得斜长。
赵蒙芸倚著丈夫的肩,指尖反覆摩挲钥匙上细致的雕纹,感受那沉实的重量,嘴角禁不住扬起,眼底笑意盈盈如波光。
“光奇。”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
“刚刚突然觉得,这几年像场梦似的。”
她的嗓音里带著一丝恍惚的慨嘆:“从总后大院的小楼,搬到部委大院的筒子楼,如今又要从筒子楼搬进静园的小洋楼……”
她转过头,目光柔软地落在他侧脸:
“我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些?怎么偏偏就遇上了你。”
这话却说得太过自谦。
她是什么出身?父亲是烽火中走出的开国將领,母亲身居总后勤卫生部要职。
自幼所见所享,已非常人可及。
偏偏是这样背景的她,却心甘情愿跟著刘光琪,住进了部委大院那间简朴的筒子楼。
这世上再难寻得这般真挚的情意。
结婚不过五六载光阴,两人已迁入静园那座专供高级干部居住的洋楼里。
可见寻得对的人,人生便截然不同。
刘光琪垂眸望著身旁的人,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波光:
“哪是什么命数。”
“这是家有贤妻,助我展翅;我自倾心,报以琼瑶。”
“贫嘴。”
赵蒙芸面上飞起淡淡红霞,轻握拳捶了他肩头一记,眸中的笑意却如 ** 般化开,愈发明亮。
那辆伏尔加驶回部委家属区时,暮色已浓。
一扇扇窗格后,陆续亮起暖黄的灯火。
楼道里瀰漫著燉煮肉食的浓香,夹杂著孩童奔跑嬉戏的清脆笑声,这些声响与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栋筒子楼里朴素而鲜活的生活图景。
实际上,刘光琪夫妇並未急著立刻搬迁。
明日尚有工作,日子总要按部就班地过。搬家的事,且等到周末再行安排。
说起来,静园离此处並不算远。
大体仍在同一片区域。
然而人人都明白,从此处的筒子楼到那边的独栋洋楼,其间横亘的,分明是两个迥异的世界。
那边居住的,皆是身份更高的干部,院落也更显清静雅致。
“先不整理了,等周末再慢慢归置。”
赵蒙芸取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暖意迎面而来。
屋內,瑞雪与丰年正趴在桌边,围著保育员,兴致勃勃地摆弄著刘光琪前几日亲手做的那些木製积木。
生活助理则在里间,照看著祈年与斯年。
“爸爸!妈妈!”
眼尖的丰年最先发现他们,丟下手中的积木,像颗小炮弹似地直衝过来。
瑞雪性子安静些,小跑过来便搂住了赵蒙芸的腿,將脸蛋轻轻贴上去。
丰年则一头扎进刘光琪怀里,被父亲就势一把抱起。
小傢伙仰起头,满眼期待:“爸爸,我的木头 ** 呢?你今天做了吗?”
刘光琪抱著儿子轻轻掂了掂,笑道:“今天事情多,给忘了。等周末,爸爸带你去新家做,在那儿给你做一把大的!”
丰年的眼睛霎时亮了,宛若点亮了两盏小灯笼:“新家?什么新家?是用积木搭的那种吗?”
童言稚语,惹得赵蒙芸和保育员都笑了起来。
“等你去了自然就晓得。”刘光琪对儿子的耐心向来不算多,说罢便將他放下,转身去抱女儿瑞雪。丰年却不依不饶地缠著也要抱,奈何他那偏疼女儿的父亲这回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小傢伙最后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晚餐时分,保育员与生活助理按时下班离去。
隨后,刘光琪一家围坐在不算宽敞的饭桌旁。
赵蒙芸细心为孩子们布菜,又將鱼腹处剔净了刺的嫩肉仔细分成两份,放入瑞雪和丰年的碗中。
她抬起头,轻声同刘光琪商量:“周末搬家,要不要请院里几位相熟的来搭把手?人多动作快些。”
刘光琪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汤:“不必那么麻烦。我明日给总务处去个电话,请他们派两个人来便是。咱们家这些物件,一趟车就能拉完。”
这般在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便利,如今从他口中道出,却显得那样自然而然。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旧居的灯火温暖而熟悉。
就是在这里,他们迎来了四个小生命的降临。
“其实也不必全都搬空,”他收回视线说道,“常用的不妨留些在这边。静园那里,一应家具都是齐全的,周末我们再去添置些物件填补便是。往后两边都能住,也方便。”
赵蒙芸闻言,眸中的光彩更盛了几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何必弄得那般复杂?这里原本也是他们的家。
如今,在这地价金贵的四九城根下,他们已同时拥有了两处安居之所。
饭后,刘光琪陪著孩子们嬉戏玩闹,赵蒙芸则在屋內缓缓踱步。
她走到客厅的墙边。
那里有一片墙皮,被蜡笔涂画得色彩斑斕,高高低低的线条与色块,无声记录著孩子们成长的斑驳印记。
“这些都留著吧,”她轻声道,“等他们长大了,还能回头看看自己小时候的『大作』。”
“都依你。”刘光琪走到她身后,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夜色渐沉。
孩子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正酣,呼吸匀长。
整栋家属楼都沉入了一片安寧之中。
刘光琪將妻子稳稳托起,赵蒙芸轻呼出声,双手不由自主环上他的颈项,面颊顷刻间染上晚霞般的緋色。
“灯……先把灯关上吧。”
她將发烫的脸庞埋进丈夫衣襟,声音轻得仿佛羽毛落地。
“就让它亮著。”
刘光琪的嗓音里透出一种低沉的喑哑。
片刻之后。
熟悉的细微声响再度浸入寂静的夜色,与克制起伏的呼吸交织成曲。
与此同时,中科院计算所內。
“刘总工!”
“这套编译程序系统我们反覆调试多次,运行效率始终达不到设计指標。”一名年轻研究员谨慎地开口。
实情如此。
自第二代计算机问世,汇编语言便已登上舞台。
可计算所接触二代机的时间实在太短,绝大多数技术都依赖刘光琪一步步引领传授。
以至於如今攻关第三代计算机时,面对编译程序系统的构建,眾人仍时常陷入茫然。
整个项目几乎全凭刘光琪这根核心支柱支撑。
若指望他们 ** 完成控制程序的编译,眼下確实难以实现。
因此,他们只得將电话拨往工业所,请这位一级总工程师亲自前来指导。
显而易见——
唯有通过跟隨刘光琪深入学习,他们才可能真正掌握编译技术的精髓。
幸而刘光琪向来耐心。
他特意抽出时间来到计算所,继续细致入微地向眾人传授要领。
刘光琪淡然一笑:“编译程序是计算机的灵魂。第二代计算机难以实现规模化生產,关键瓶颈正在於此。”
事实上,汇编语言本身结构繁复,而编译程序需將高级语言转化为机器可识別的指令。
每一台计算机的程序都需在整机装配后单独適配。
在原有发展轨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