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下意识摸向衣兜里的旧通行证,却在即將迈步的瞬间迟疑了。隔著漆黑的铁艺围栏,静园深处那影影绰绰的景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恰在此时,门內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叔,刘姨!”年轻的警卫员小庄笑容满面地快步迎来,“可等到你们了!首长特意嘱咐我在这儿候著。”
见到儿子的贴身警卫,刘海中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脸上绽开笑容:“辛苦你了,小同志。”
“应该的。”小庄利落地回身,向岗哨出示证件低声交代几句。哨兵的目光在刘家人身上短暂停留后,立正敬礼,铁门缓缓敞开。
踏入静园,一行人恍如闯入另一个世界。道旁松柏修剪得稜角分明,青石板路洁净得能照出人影。远处冰封的人工湖面在冬日晴空下泛著碎钻似的光。一栋栋红砖小楼在疏朗的林木间若隱若现,静默而庄重。
“老天爷……”刘光福压低声音喃喃,“大哥这住处,比部委大院气派多了。”
刘光天没有接话,只是怔怔望著那些精致的小楼,喉结轻轻滚动。
不多时,21號楼出现在视野尽头。门阶上,赵蒙芸领著孩子们早已等候多时。
“爸妈,路上冻著了吧?”她笑盈盈地上前接过婆婆手中的包裹,“快进屋暖和暖和。”
踏进玄关的剎那,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刘光天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连说话都变成了气声:“嫂子,这……这客厅比咱家整个屋子都大。”
“隨便坐,就当自己家。”赵蒙芸端来热茶,温言招呼著。
在氤氳的茶香里,那份刻骨的拘谨渐渐融化。刘海中夫妇小心翼翼地陷进柔软的沙发,身躯仍有些僵硬,眼底的好奇却如 ** 般漫开。
孩子们银铃似的笑声让屋子活泛起来。二大妈反覆摩挲著沙发细腻的绒面,刘海中背著手在客厅踱步,目光悄悄掠过每处细节。兄弟俩凑在冰箱前窃窃私语,不时发出惊嘆。
可话题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那个空缺的主位。
“小芸啊,”刘海中终於按捺不住,“光齐人呢?部委不是早放假了?”
赵蒙芸无奈地笑了笑:“原是说好今天陪你们的,谁知清早计算所一个电话,又把人叫走了。”
正说著,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驻。
客厅里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门开了,裹挟著室外寒气的刘光琪踏进满屋暖意,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可算回来了!”刘海中迎上前,语气嗔怪,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放假也不得清閒。”
刘光琪眼底漾开笑意,將大衣递给迎上来的妻子,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所里临时有点技术问题,去帮著处理了下。”
他在父母身旁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人:“头回来这院子,还习惯么?”
刘光福抢著接话,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早就习惯啦!”他把四合院清晨那场热闹原原本本倒了出来,从阎埠贵怎么探问,到街坊们神色的细微变化,半点没落下。
刘海中坐在一旁,脸上渐渐掛不住了。借儿子的光在外人面前挣点脸面,本是件暗里舒坦的事,谁知小儿子竟在大儿子面前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简直像当眾被掀了底裤,老脸一阵燥热。他狠狠瞪了刘光福一眼,那小子却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
“咳!”刘海中重重清了清嗓子。
刘光琪反倒笑了,朝弟弟抬抬手,示意他继续,目光悠悠转向父亲,带著几分玩味:“爸,照光福这么说,您今早在院里可真是露了回脸啊。”
被长子这么一调侃,刘海中那点强撑的架势顿时软了,眼神飘向別处,声量也低了下去:“我……我也不是成心的。主要是大伙儿都凑过来问,我想著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话到尾音,他忍不住悄悄瞄了儿子一眼,生怕对方觉得他行事不妥,出声责备。
刘光琪脸上却不见半分恼色。他早料到,以父亲那点官迷心性,有了机会不显摆一番反倒奇怪。这种事他其实能体谅——自己这么拼力往前奔,图的不也是让家里人面上有光、活得硬气么?人得了势,若不教旁人知晓,便似锦衣夜行,总少了点什么。他走得端正,自然不怕谁议论,更不惧谁眼红。
不过体谅归体谅,该提点的还得提点。显摆一回是扬眉吐气,再三招摇便易成旁人眼中的钉子了。
“爸,您高兴就好。”刘光琪语气平和,“咱家如今日子好了,挺直腰杆本是应当。只是凡事须有分寸,適可而止就好,免得惹人妒忌,平白添麻烦。”
刘海中怔了怔,隨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爸心里有数。这辈子头一回这么风光,难免有些忘形。往后谁再问起,我知道该低调些。”
“您明白就好。”
***
静园二十一巷內,因刘光琪归来,家中渐渐盈满生气。丰年与瑞雪带著两个弟弟在院里嬉玩;客厅里,赵蒙芸陪著婆婆二大妈与弟媳周娟,说著女人间的体己话,从孩子穿戴聊到怀胎时的反应,气氛温软融洽。周娟的腹部已见圆润弧度,算来已有三四个月身孕。她不时轻抚小腹,眉目间流转著初为人母的温存与期盼。要不了多久,刘家便將迎来又一代新生命。
刘光琪则与父亲及两个弟弟坐著閒谈,问起红星厂与轧钢厂里的一些近况。
厨房那头传来滋啦一声响动,不久,最后一道菜下锅的轻响传来,动作利落沉稳。热腾腾的香气隨即漫进客厅,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领导,可以用饭了。”生活助理笑盈盈端著一盘盘菜餚稳步走出,在餐桌上逐一摆开。红烧肘子泛著琥珀般的光泽,酱牛肉肌理分明,清蒸鱸鱼肉质莹白,辣子鸡丁红亮夺目,再配上两碟清爽时蔬与一锅奶白浓润的鱼头豆腐汤——四荤两素一汤,样样分量扎实,品相精致,竟不输国营大饭庄的席面。助理布好菜,便安静退回了厨房。
“好傢伙……这、这也太讲究了!”刘光福眼睛都直了,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红星厂食堂的伙食本不算差,可跟眼前这一桌比,顿时显得朴素了。单是那肘子燉煮的火候与收汁的浓淡,就足以让不少食堂老师傅自嘆不如。
“这……这真是……”刘海中也被这场面震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光齐,你们这家常饭菜,可比从前资本家摆的席还气派啊!”
刘海中望著满桌佳肴,又將目光移向长子,眼底的震惊与那份掩不住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光齐,你们住这小楼,连厨子和佣人都给配上了?”他的声音里带著老一辈人对“佣人”这个词根深蒂固的想像,“早先只听说真正的大人物家里才有这排场,今儿算开眼了?”
“爸,话可不能这么讲。”刘光琪还未开口,赵蒙芸已微笑著拿起汤勺,为公公盛了碗热气氤氳的鱼汤,不著痕跡地缓和了那点旧观念带来的侷促。“这哪儿是佣人,是部里给光齐安排的生活助理,专门照应家里饮食起居的。”她將汤碗轻放在刘海中面前,温声补充,“人家是领工资的正经工作,部里指派的,咱们得尊重。”
“是是是,生活助理!”刘海中忙不迭点头,脸上微热,心头却滚过更汹涌的激动——他那点关於官威的模糊想像,瞬间被这四个字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纯粹的震动。部里专门派人照料起居!这是什么分量?虽说不清具体要到什么级別才有这待遇,但他听明白了:儿子极受重视。
“生活助理,好傢伙!”他咂咂嘴,“光齐,你这规格,搁旧时候,那得是坐堂的老爷了。”
刘光琪闻言只是笑了笑:“爸,您这车间主任的觉悟,可还得再提提。別总把『官』字掛在嘴边。”他心里清楚,父亲骨子里那点爱讲究、好面子的脾性,不是三天两天能变的。不过他也知道,刘海中说到底也就是图个嘴上风光,並不会真借他的身份行什么不妥之事,故而也不多说什么,由著老爷子回去在院里有些谈资。父亲一辈子要强,如今儿子有了出息,让他挺直腰杆、脸上有光,也是应当。只要分寸拿捏得当,不出格便好。
餐桌上热气蒸腾,一家子围坐,说说笑笑甚是热闹。刘光琪拎起酒瓶,给父亲斟满一杯,又给刘光天、刘光福各倒了半盏。他平日几乎不饮酒,一年也碰不上几回,唯有全家团聚这样的日子,才肯破例浅酌几口。一顿饭吃得自在酣畅,如今早已不是饥饉年月,又不在那四合院里,自然无需担心饭菜香气飘出去招来什么,只管放鬆享用。席间欢声笑语,碗筷轻碰,满是暖意。
饭后阳光正暖,刘光琪提议全家去静园里散散步,就当消食。这主意立刻得到眾人附和——尤其是刘海中。难得能进这高级干部家属院一趟,他巴不得好好看看外头见不到的景致。於是一行人出了二十一號楼,静园的幽静与气派顿时展现在眼前。
青石板路洁净如洗,两旁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远处人工湖面结著薄薄一层冰,湖岸长椅排列齐整。偶尔有身著干部服的老人领著孙辈慢步走过,神情安详从容,一眼便知是久经风浪的人物。
“这儿好是好,就是太静了!”刘光福忍不住低声感嘆,眼睛不住四下打量,“连个高声说话的都没有,跟咱们院里比,简直像两个地界。”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安寧。
刘光天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的一栋小楼门前——那里站著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人,身旁隨著警卫,气度沉静,显然级別不低。“大哥,住这儿的,都是大领导吧?”他压低嗓子问,眼里带著敬畏。
“大多是吧,好些是部里的老领导、高级专家。”刘光琪温和地解释,“这儿安保严密,环境清静,適合安心工作,也適合休养。”
正说著,那位老人看见了刘光琪,含笑点了点头。刘光琪也礼貌地回以微笑,彼此並无多言,却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敬重流淌其间。
孩子们可不管这些。丰年早已挣开父亲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朝著远处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直奔过去。
瑞雪自觉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牵著两个男孩的手快步跟上。
“別跑太快,注意脚下。”
赵蒙芸在身后含笑叮嘱,嗓音柔和。
清脆的童音与温软的提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引得路旁两位散步的老人侧目一笑。
逛了许久。
刘海中背著手模仿其他老者缓步而行,眼底却掩不住惊嘆。他留意到每栋小楼前都带著 ** 院落——或植著几株腊梅,或攀著葡萄藤架,亦有安置石桌石凳的,处处透著閒適的雅趣。
“这才是过日子啊。”
他暗自感嘆,想起自己挤在四合院的大半生,再看眼前光景,越发为儿子感到欣慰。
经过一处花坛时,正遇巡逻的警卫员。对方见到刘光琪一家,当即立正敬礼,姿態利落,目光中透著敬重。
刘海中不自觉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