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说了一声。又拿起电文,对著窗外渐暗的天光,仿佛要透过纸背看清那个远在谈判桌后的年轻身影。
“真好。”
他第三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实实在在的笑意,把电文递给秘书。“通知外贸部,庆功宴先不忙。让他们抓紧把第一台机器调试好,光刻胶的產线也得跟上。人家钱给了,咱们的货,得更漂亮。”
窗外的北京城正华灯初上。某个研究所里,刘光琪刚拧亮檯灯,摊开一张新的图纸。他听到远处隱约传来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办喜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画下一道又稳又利的线。
外匯帐户里跳动的数字,此刻正化作他笔下更复杂精密的纹路。別人的国运,成了他实验台上最充足的燃料。这感觉,不赖。
日本方面再度示好,不仅提供了核心技术资料,更送上了实实在在的光刻机採购合约。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礼,让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决策层重新认识到外匯储备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单台光刻机的报价,赫然標註著六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当时出口万吨钢材需要调动全国上下多少人力物力,最终换取的外匯额度却远远不及这个数目。而现在,仅仅一台精密仪器,就抵得上数十家钢铁企业全年利润的总和。
这笔经济帐,任谁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此刻摆在部委领导面前的,早已不是遥不可及的远景规划,而是触手可及的財富宝库。甚至不需要刘光琪再多作解释。
至於外界可能质疑出口光刻机是否涉及核心技术流失——
他们毫不担忧。
凭藉这些年对刘光琪的了解,但凡能被允许出口的技术,至少比国內现行技术领先两代以上。用即將叠代的旧版技术换取宝贵的外匯储备,这怎能算作出 ** 之重器?
这分明是走在时代前沿的技术博弈。
数日之后。
工业研究所所长办公室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来人脊樑挺得笔直,双手捧著一份印有朱红文头的机密文件,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敬意。
“刘所长!”
“部里特急送达的文件。”
刘光琪微微頷首示意知晓。
待办公室重新恢復安静,他才缓缓展开那份看似单薄却分量千钧的文书。洁白的纸页上,黑色铅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字符都承载著沉甸甸的份量。
“经上级院委会审议通过——”
“批准第一机械工业部下属工业研究所,以数控工具机配套研发名义,筹建直属实验工厂,同步开展半导体电子元件研发与製造相关工作……”
刘光琪的目光逐行掠过文件內容,眼底渐渐浮现出会意的笑意。
这些老领导的措辞艺术,果然处处透著深意。
毕竟在机械工业系统工作多年,他太清楚当前的体制格局。自从六三年上级为理顺工业管理体系,將电子工业从一机部剥离成立第四机械工业部后,所有半导体相关设备理当归属四机部管辖。
而现在这份批文却玩了个巧妙的文字游戏——名义上是为数控工具机配套建设精密电子元件工厂,实质上谁都明白,这將成为国內首个光刻机生產基地。
对外,这是研究所下属的实验工厂。
对內,却借著工业研究所这层身份,巧妙地绕开了部门间的权限壁垒。
更意味深长的是,文件末尾那枚鲜红的上级院委会印章。
这无声地宣告著高层的默许。
默许了一机部这次突破常规的產业布局。
原因再清晰不过——刘光琪领导的工业研究所確实能创造价值,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更能为国家赚取巨额外匯。既然光刻机项目展现出如此强大的创匯能力,上级自然愿意在政策层面给予適当倾斜。
毕竟这项技术本就是刘光琪团队自主研发的成果。
由原创团队继续主导,显然比移交其他部门更有利於发展。
正因如此,上级不仅批准了建厂申请,更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予以確认。但刘光琪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更深层的讯息——除了新建工厂的许可,这份文件还传递著另一个重要信號。
直属实验工厂?
根据现行规定,研究所下属具备 ** 生產职能的工厂,至少需按处级单位建制。而有资格设立处级下属单位的研究机构,其本身必须是正厅局级单位。
换言之,先前卓部长透露的风声,此刻已然落地。
不出所料的话,他执掌的工业研究所即將迎来体制升级——从副厅级单位正式晋升为正厅局级科研机构。
这哪里仅仅是建厂批文。
这分明是行政层级的晋升阶梯,是整个研究所迈向更高格局的关键一步。
想到这里,即便是向来沉稳的刘光琪,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细微的弧度。从副厅到正厅,看似只是半个级別的提升,其中蕴含的意义却远非字面那么简单。
层级之间,如同云与泥的区別。
这不仅是他个人职务的跃升,更是整个工业研究所格局的根本性转变。
首先,他所长的身份將正式列入正厅级部委序列。
这意味著未来在部委会议上,他的席位会更靠前,发言也將更具分量。
无论是研发资源的调配,还是跨部门的协作——
以往需要层层上报、等待批覆的事务,今后或许只需一通电话便能推进。
其次,他手下的各个小组,也將从临时性的编制升格为正式的处级部门。
那五位组长头上略显尷尬的“组长”称號,终於可以摘下,
换上“部主任”的头衔。
而他们带领的技术研究员,也將隨之获得处级部门的正式编制。
这对科研团队的稳定、士气的提振,有著难以估量的作用。
中科院的研究员为何人人嚮往、地位崇高?
无非是因为“中科院”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平台与资源。
至於即將设立的新附属厂,更是给了他坚实的底气。
作为工业研究所直属的处级单位,它將直接由研究所管辖。
从此,研究所终於拥有了自己的生產基地,不必再依赖外部电子厂的协作。
更重要的是,光刻机等核心技术的保密性与掌控力,將隨之提升到最高级別。
想到这些环环相扣的利好,刘光琪心中波澜起伏,但他仍想再做確认。
毕竟,文件上的文字常有多种解读,直接询问部里最高领导或许不够妥当,
但面对共事多年的老领导林副部长,他便少了许多顾虑。
恰好近日连续忙碌,手头的茶叶已所剩无几。
借匯报工作之机,顺便补充些库存,倒是一举两得。
不多时,刘光琪推开林副部长办公室的门,径直切入正题:
“领导,部里批覆我们筹建附属厂的事,您听说了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轻车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话音未落,目光已瞥见林副部长正取出茶叶准备冲泡。
只是那茶叶的色泽与形態……似乎有些寻常。
刘光琪不由轻笑,话头隨即一转:
“领导,您这可不够大方啊!我专程赶来匯报工作,您就拿这普通茶叶应付我?您那份部级 ** 的好茶呢?”
因著岳父岳母那层关係,加上这些年来与林副部长的上下级情谊,
刘光琪在这位领导面前向来不拘礼节。
“咳……咳咳!”
林副部长被他说得耳根一热,乾咳两声,仿佛被点破了什么。
他没好气地瞪了刘光琪一眼,心底暗骂这小子嗅觉太灵。
手上的动作却带著几分不情愿——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个贴著 ** 標籤的铁盒,
“急什么?我还能少了你这口茶?”
林副部长嘴上埋怨著,將茶叶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副心疼的神情,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同样是 ** 茶叶,其中亦有品级之分。
林副部长这罐压箱底的,是专供部级干部的顶尖货色。
刘光琪虽享有一级总工程师的待遇,但行政级別仍是副厅,
分配到的茶叶无论在品质还是数量上,都差了一截。
加之他一旦投入工作,手下那群研究员也没少蹭他的茶叶,
他自己的那份早已见底。
在部委这样的大院里,人情往来如同层层涟漪——
你向领导討一些,我向领导要一点,大家心照不宣,各有收穫。
於是,刘光琪也自然而然地盯上了几位部委领导的珍藏。
尤其是林副部长这里——
关係亲近,下手方便。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以匯报工作为由前来,
临走时口袋里总多出一点什么。
等林副部长后知后觉地清点库存时,
那个 ** 茶叶罐早已空了一大截,让他心疼不已。
自那以后,林副部长每次见到刘光琪上门,
都不由自主地先瞥一眼自己的抽屉。
刘光琪每次踏进那道门,总会多留一分警觉。
茶香很快在室內漫开。
林副部长没有寒暄,直接点破了他的来意:“想明白了?”
私下场合,称呼便隨意许多。他抬手斟茶,推过一杯。
“院里已经定了,下个月一號,你们所正式提为正厅局级。”林副部长语气平稳,“附设的光刻机厂,是专门拨给你们的——要做出样子来。”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四机部那边已经通过气,厂子归你们全权管,技术底子是你一手铺的,交给別人,上面不放心。”
听到这儿,刘光琪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含笑应道:“感谢部里和院里的信任。”
“放手去做。”林副部长拍了拍他的肩,“地、钱、人,部里都会优先协调。我等著你把咱们自己的光刻机厂,办成第二个红星创匯厂——”
他目光深远,声音压低了几分:
“甚至將来……让咱们在半导体这块,也能说得上话。”
谈话不长,却句句扎实。
刘光琪起身告辞:“您忙,所里还有不少事等著。”
林副部长点点头,正要送客,却瞥见刘光琪的视线往桌角那罐所剩不多的 ** 茶叶瞟去。
下一秒,这人已经手脚利落地將茶叶罐揣进了兜里。
连吃带拿,一气呵成。
林副部长眼角跳了跳,笑骂:“赶紧走!”
“好嘞。”
刘光琪揣著茶叶,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回到研究所,他不再隱瞒升格的消息,隨即召集了五位项目组长。
几人进门时神色都带著揣测——所长从不轻易召集全员,必有要紧事。
“叫各位来,是传达一个通知。”刘光琪將文件搁在桌上,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昂扬,“部里批示,我们所將筹建直属的光刻机厂。”
办公室静了一瞬。
隨即,低低的吸气声与交叠的目光骤然点燃了空气。
在场都是体制里的明白人,谁都清楚“研究所设附属厂”背后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