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心中暗惊:“前辈竟如此斥责……”
白灵则担忧起来:“强求又有何益?”
伏羲连忙开口:“父亲,朱襄终究是人皇,这般言语是否……”
江尚书失笑摇头:“你们想到何处去了?我的意思是——朱襄,你早已非凡俗之人了。
可明白?”
话音落下,三人眼中同时闪过明悟之色。
伏羲抚掌道:“原来如此!父亲是说,朱襄既已位列仙班,便不必再拘泥凡间礼法?”
“正是。”
江尚书看向朱襄,又望向白灵,声音如清风拂过云海,“如今你们皆已超脱凡俗,位列仙神。
人间种种桎梏,该放下了。”
朱襄静默片刻,紧绷的肩线渐渐鬆弛下来。
他抬眼望向江尚书,声音仍带著些许犹疑:“前辈所言,我已明白。
只是那天庭所立之规——仙神不得婚配,此事终究违逆天条,又当如何?”
江尚书闻言,眉梢轻扬,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条?那是凌霄殿订下的规矩,与我瑶池何干。”
他略顿一顿,语气悠然,“你且看天庭之主、眾生尊奉的西王母——她身侧不也有我相伴么?规矩是死物,心意方是真。
若动了心念,便不必踌躇。”
这话如春风化开冰层,朱襄眼底最后一点阴霾消散殆尽。
他再转向白灵时,目光已悄然不同,深处有细碎的光亮微微颤动。
江尚书见状,侧身对静立一旁的伏羲頷首:“走吧,此处留给年轻人便是。”
伏羲会意,隨他转身离去。
经过朱襄身畔时,伏羲抬手轻拍他肩头,低声道:“把握机缘。”
朱襄耳根倏地泛红,只垂首不语。
二人行至迴廊深处,江尚书驻足道:“截教那边尚有琐务待理,我隱约感应到些许变数將起。
待处置妥当,我也需闭关一段时日。
这些日子,瑶池诸事你需多替你西姨娘分担。”
“孩儿明白。”
伏羲应下,復又抬眼,“父亲此来,除却朱襄之事,是否另有交代?”
江尚书眼底露出讚许之色:“知我者,莫若吾儿。”
他望向远处云靄,“朱襄所修的人皇之道,当年曾有过波折。
眼下虽看似平稳,仍不可全然放心。
你平日需多加留意。”
伏羲郑重应诺。
江尚书又往西王母与菡仙芝居处分別停留片刻,方拂袖离去。
人间山川如旧,江尚书在一处溪谷旁寻见幻翎。
她正俯察河道疏浚之况,忽觉气息临近,回身时眸中绽开惊喜:“今日怎得空来此?”
“莫非不盼我来?”
江尚书佯作不悦。
幻翎急忙靠近,轻挽他手臂笑道:“怎会?欢喜尚且不及。”
她发间步摇隨动作轻响,流苏拂过江尚书袖口。
江尚书含笑將她揽入怀中。
云霞几度聚散,江尚书抚著幻翎散落肩头的长髮,温声道:“近日莫要常往人间走动了,回瑶池静心修行罢。”
幻翎略怔:“可我身为当世人皇之师,理应……”
“正因如此,才不可事事暗中相助。”
江尚书指尖掠过她鬢边,“轩辕那孩子心志甚坚,我已同他谈过。
他若遇真解不了的难处,自有法子寻你。”
幻翎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依你便是。
只是我若回瑶池,你又往何处去?”
“劳碌命罢了。”
江尚书轻嘆,笑意里带些无奈,“截教尚有许多未了之事,去得匆忙,留了不少尾巴。
对了,你回去后,记得去看看白灵,顺道成全她与朱襄这段缘分。”
“朱襄与白灵?”
幻翎讶然,“他从前不是百般推拒么?如今又是如何?”
江尚书但笑不语,只將目光投向远山浮云。
伏羲上前一步,恭敬道:“父亲,您来了。”
江尚书望著並肩而立的伏羲与朱襄,含笑頷首:“嗯,远远就听见你们谈笑,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伏羲坦然应道:“回父亲,正与朱襄兄弟说起他的姻缘。”
一旁的朱襄耳根微红,垂下眼帘。
江尚书朗声一笑:“是哪方仙子有此福缘,竟能得我人族第二代人皇青眼?”
朱襄脸上红意更浓,低声道:“前辈莫要取笑我了。”
伏羲接过话头,眼中带著几分感慨:“是舍妹雾灵儿昔年在人间结识的一位白虎修成的灵物,名唤白灵。
她虽为妖族,却常在世间行善积德。
前些时日雾灵儿隨幻翎前辈云游,偶遇白灵,幻翎前辈本欲出手,幸得雾灵儿识得旧友。
查明因果后,幻翎前辈便引她入了仙籍,如今常隨左右扶正祛邪。”
他稍顿,笑意更深:“说来也巧,接引朱襄兄弟入瑶池那日,恰逢白灵初至。
二人於池畔相逢,朱襄一见倾心。
更妙的是,朱襄前世曾救过尚未开灵的白虎——这段因果,早已埋下。”
江尚书听罢,温声道:“既有这般宿缘,何不直言心意?我观那白灵对你,未必无意。”
朱襄攥了攥袖口,声音发涩:“可她终究是妖,我为人族……”
“这有何碍?”
江尚书轻轻打断,“截教门下,从不论这些虚障。
教义有云『有教无类』,龟灵圣母原身亦是灵龟,师兄不也收入门中悉心指点?”
“但……”
朱襄仍显踌躇。
伏羲拍了他肩头一掌:“但什么!你看我与雾灵儿,她本是天地灵雾化形,不也相伴至今?白灵乃祥瑞白虎,根基更胜几分。”
朱襄怔然頷首,似有所动。
江尚书却低咳一声,目光微扫四周:“伏羲,慎言。”
伏羲立刻会意,訕訕住口。
正当亭间陷入微妙的寂静时,一道清亮嗓音穿透云雾传来:
“朱襄大哥!你在何处?”
声未落,人影已至。
白灵步履如风地闯入亭中,朝伏羲匆匆点头,便径直望向朱襄,眸中如有焰光跳动:
“朱襄!你究竟要不要娶我?”
“我……”
朱襄喉头滚动。
“莫再犹豫!”
白灵截断他的话,“伏羲大哥既为人族立下婚仪典制,便依人族的规矩来。
俗语说『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我既愿隨你,诸事皆按你的心意。
这般可好?”
江尚书见她性情颯烈,不禁莞尔。
白灵转眸见他笑意,误作讥嘲,骤然蹙眉,在伏羲与朱襄惊愕的注视下一把攥住江尚书衣襟:“你笑什么!若非你们这些迂腐之见,朱襄大哥怎会畏缩不前?”
江尚书心下暗嘆:本是来探看朱襄证道之途,未想先撞见儿女情长。
欲解结,反被这虎丫头揪著衣襟质问。
倒也怨不得白灵——江尚书自玄灵大陆归来后形貌已变,人间流传的仍是旧日画像。
加之他成仙不过数千载,此刻姿容较之伏羲、朱襄反倒显得年少,被她错认也是常理。
朱襄慌忙上前:“白灵,快鬆手!这是江尚书前辈!”
白灵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游移,最终落在江尚书身上。”
江尚书?哪个江尚书?”
她话音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惊疑,“莫不是……那位江尚书圣人?”
她的视线转向伏羲与朱襄,却见两人神情微妙,似有无奈。
再回头望向江尚书,只见他轻轻摇头,唇角带著一丝苦笑。
白灵顿时鬆开手,姿態骤然转变。
她眼眶微红,声音里透出委屈:“圣人明鑑,请您为我做主……朱襄他、他辜负我一片心意!”
“我何时辜负过你?”
朱襄神色愕然,望向江尚书与白灵。
江尚书静默不语。
白灵却哽咽道:“怎么没有?若你无意,当年为何救我?数百年来我潜心修行,忍受漫漫长夜的孤寂,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你身旁。
如今终於重逢,你却因世俗成见退缩——这难道不是玩弄我的真心?”
朱襄张口欲言,终是化作一声嘆息。
他心中確有白灵,却始终被人与妖的界限所困,迟迟未能踏出那一步。
**劫起之时**
幻翎含笑頷首。
二人別过后,她返回瑶池,江尚书则径直往截教三仙岛而去。
甫至岛上,他便传唤多宝道人与龟灵圣母。
不过片刻,多宝道人率先赶来,见到江尚书时面露喜色:“师叔,您回来了!”
江尚书微笑:“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师叔言重,此乃分內之事。”
多宝道人恭敬答道。
此时龟灵圣母亦至,向二人见礼。
江尚书见人已齐,便道:“此前截教诸多事务,多赖你二人操持。
师兄闭关期间,更是辛苦。
今日,便该兑现我当初许诺之事。”
二人闻言,皆露出期待之色。
江尚书抬手,掌心浮现两团流转不息、澄澈如晶的灵气。
他先望向龟灵圣母:“此灵气至纯,於你修为大有裨益,且拿去好生炼化。”
龟灵圣母欣喜接过:“谢师叔!”
隨即向多宝道人匆匆一礼,便迫不及待转身离去,急著闭关去了。
江尚书与多宝道人相视一笑。
接著,江尚书將另一团灵光推向多宝道人:“你距准圣之境,只差一线机缘。
此物可助你感应天道轨跡。
归去后以灵气护体,静心感悟己道——突破之机,或在於此。”
多宝道人浑身一震,眼中竟泛起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