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先生去了后山寻二公子,我便在此候著了。”
江尚书微微頷首,向姬昌略施一礼:“有劳侯爷费心。
此事,我心中已有了计较。”
“愿闻其详。”
姬昌倾身向前。
“侯爷回府后,便可修书答覆姜子牙:西岐土地丰饶,百姓乐业,向来不喜兵戈。
然若有外敌欲毁我家园、伤我子民,莫说侯爷不允,便是西岐万千黎庶,亦將奋起相抗,至死方休。”
姬昌沉吟片刻,眼中渐亮:“好!老夫便依先生之言,即刻回信。”
二人一同踏入侯府。
姬昌逕自往书房擬信而去,江尚书却缓步踱至姬发院外。
他静立门前,未出一声,只听得屋內隱约语响——
“……石磯姑娘,这些日子劳你照料了。”
“二公子何出此言?莫非那日一吻之约,不作数了?”
“自然作数!咳、咳……”
“公子当心。”
“我总觉著……江尚书先生似乎不乐见你我之事。”
“我也这般觉得。
罢了,你先將药饮尽,好生歇著。
我去寻师叔谈谈。”
“嗯。
你与先生好好说……他若允了最好,若不允也无妨。
无论如何,我必与你相守。”
“……嗯。”
语声渐悄。
不久,房门轻启,石磯悄步退出,却迎面撞见静立门外的江尚书。
她惊得险些低呼出声。
“嘘——”
江尚书以指按唇,目光向屋內微微一扫,“二公子歇下了?”
石磯轻点头。
“隨我来。”
江尚书转身而行。
石磯默然跟在他身后,衣袖中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石磯默默隨著江尚书前行,心头却如潮水翻涌。
师叔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附近?莫非刚才在屋內与二公子的对话全被他听了去?原是想寻个时机向师叔坦白,却未料到一切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自己连半分准备都未曾做好。
正神思纷乱间,江尚书已停住脚步。
石磯抬头,才发现二人竟已行至她日常静修的打 ** 前。
见江尚书转身望来,石磯亦止步垂首。
“你与二公子,究竟是何关联?”
江尚书目光如镜,直映石磯心神,“莫要以『一见倾心』这般说辞搪塞。”
“正是……正是如此。”
石磯正慌得不知如何启齿,听得这话连忙应声。
江尚书却轻笑一声,语气里透著瞭然:“休要瞒我。
谁人不知石磯娘娘独守白骨洞千年修行,从未动过凡心,怎偏生对二公子另眼相看?其中缘由,你还是如实道来罢。”
见师叔神色肃然,石磯知此事再难遮掩,只得轻声开口:“既师叔垂问,石磯不敢隱瞒。
数千年前,我方化人形不久,因修炼不慎几近走火入魔,幸得一人捨身相救。
我与他虽心意相通,却未及相守,他便遭人毒手……这些年来,我四处寻他转世无果,直至遇见二公子。”
江尚书眉峰微蹙:“你所寻之人,便是姬发?”
石磯重重頷首。
江尚书默然良久,终是长嘆一声。
他从石磯情真意切的波动中,已感知此言非虚。
这局面,当真棘手了……
见师叔不语,石磯倏然跪地:“师叔,我教向来主张有教无类、眾生平等,难道只因我原身为石,便不能与姬发相伴?”
“非也。”
江尚书摇头,语中却含迟疑,“我教从不在意出身。
只是……”
他欲言又止,石磯心中焦灼却不敢催促。
片刻寂静后,石磯终忍不住追问:“只是什么?还请师叔明示。”
江尚书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你已得道长生,姬发却是凡人之躯。
这其间鸿沟,你当明白。”
“我可以教他修行!”
石磯急忙道,“若师叔允准,由您亲自指点他亦无不可!”
“非我不愿,实是不能。”
江尚书眉间愁色更深,“姬发乃天命所归的人间共主,若隨你我修道,置天下苍生於何地?我等岂能为私情而误大局?”
石磯怔住,久久无言。
江尚书亦不再多话,只静立一旁,等她思量。
……
不知过了多久,石磯忽然抬头,眸中闪著决然的光:“师叔,若姬发不能修仙,那我——”
“你待如何?”
江尚书心头一紧。
“我愿捨弃这仙身,化作凡人。”
江尚书驀然一震,截教中確有此等秘术,可那代价……他凝视著石磯坚定的神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秘法施展之时,灵魂剥离仙躯的痛苦如同万刃刮骨,非意志坚定者不可承受。
褪去仙骨之后,还需寻得一具凡胎作为魂魄的归所。
这凡胎並非寻常肉身,需集天地间数十种珍奇灵粹,经秘法淬炼方成。
炼出的躯壳虽为宝物,其最终形態却取决於寄宿之魂的本质。
江尚书沉默片刻,眉宇间凝著犹疑:“石磯,此事非同小可,你真想清楚了?”
石磯目光澄澈如镜,未有一丝动摇。
“但——”
“师叔可是担心我承受不住?”
石磯轻声打断。
江尚书嘆息:“秘法我自然通晓,只是那剥离之痛,犹如魂魄被寸寸撕裂,千百年来能熬过者不过二三。”
“我能。”
石磯的声音很轻,却像玉石相击般清透,“只要能与他並肩。”
江尚书望向远处云雾,低吟道:“情之一字,竟能教人捨生忘死至此。”
“求师叔成全。”
“罢了。”
江尚书终是頷首,“待此战尘埃落定,我便为你施术。”
石磯眼中光华流转,郑重行了一礼。
“去吧。”
江尚书挥了挥衣袖,“待诸事平息,我自会带你回碧游宫面见教主。”
石磯再拜而退。
她知道这位小师叔在教主面前的分量,他既应允,此事便已成七分。
离去的步履轻盈如风,心中所系唯有姬发醒转时的容顏。
江尚书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久久未动。
······
石磯回到姬发居处时,榻上之人恰好睁开双眼。
见她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欣悦,姬发撑坐起身:“姑娘这般欢喜,可是遇著好事了?”
“公子不妨猜猜?”
石磯抿唇浅笑。
姬发略一思忖,眸光微亮:“莫不是江尚书先生应允了?”
石磯点头。
“太好了!”
姬发当即掀开薄衾,“我这便去稟明父母——”
“公子且慢。”
石磯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此事……暂不宜告知侯爷与夫人。”
“为何?”
“师叔虽应了,却有个条件。”
石磯垂眸整理他微皱的袖口。
“什么条件?”
姬发神色肃然,“无论何等要求,我必全力做到。”
石磯抬起眼,笑意温婉:“不过是让我在此战中尽心竭力罢了。
待战事结束,师叔会亲自向师父说明你我之事。”
姬发凝视著她,喉间的话语终是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她有所隱瞒,却也明白她不愿多言的坚持。
“是该稟明尊师。”
他缓声道,重新靠回枕上,“我有些倦了,姑娘照料我这些时辰,也去歇息片刻吧。”
石磯为他掖好被角:“那我去调息片刻,为即將到来的战事做些准备。
公子好生休养。”
待她转身离去,姬发静静望著帐顶,眼底的疑虑如薄雾般渐渐瀰漫开来。
窗外风声渐起,远处传来隱约的战鼓声,一声声,敲在即將破晓的天光里。
石磯离去后,姬发唤来门外侍立的女子,吩咐道:“去请江尚书先生前来,就说我臥病难起,却有几件要事须当面请教。”
侍女应声退下,匆匆寻人去了。
此时江尚书正独自推演战局变化,心中反覆斟酌如何在此番大劫中保全截教。
先前虽有大略构想,诸多关节却仍需细细琢磨。
正推演至西岐战后疆域扩张之际,一名侍女匆忙闯入……
姬发怔怔望著江尚书,半晌才问道:“究竟要如何做,石磯方能化为凡人?”
“截教有一秘法,可助她褪去仙身。”
江尚书声音低沉,“只是此法施行之时,犹如抽筋剥髓,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
姬发闻言默然。
他自然明白,石磯为这段情缘付出了何等代价。
江尚书目光如刃,忽然转向姬发:“二公子需知,石磯乃我截教门下。
若他 ** 负她半分——”
他话音稍顿,语意如冰,“我能助西岐,亦能覆西岐。”
姬发郑重頷首:“先生放心,姬发此生绝不负她。”
见其神色恳切,江尚书微微点头:“既如此,便先这般定下。
你好生休养,不日战事將起。”
嘱咐罢,他拂袖而去。
数日后,姜子牙与申公豹麾下大军如黑云压境,已在城外列阵。
城楼之上,江尚书携姬昌、姬发、石磯、闻仲等人凭栏而立。
远处军阵前,姜子牙与申公豹亦抬头望来。
申公豹忽眯起眼睛,对身侧道:“师兄可觉城上有人眼熟?”
姜子牙笑道:“西伯侯父子,自然眼熟。”
“非指他们。”
申公豹指向姬昌身侧,“那个中年武將,像极了昔日的闻太师。”
“闻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