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姜尚暗暗运转真气,將残余腥甜压入喉底,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吃过的亏,绝不能再尝第二回。
他再度疾冲而上,身形却较先前缓了三分,留了七分余力在掌中流转,只等对方露出破绽的剎那。
城楼高处,江尚书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风扬起他玄青的衣摆,也送来沙场尘土的气息。
他虽未与姜尚深交,却早从古籍軼闻中知悉此人机变百出,加之对闻仲性情的了解,此战胜负早已在他心中落定。
“传令各军,依计策应。”
他未回头,只淡淡吩咐。
身后將领齐声应诺,脚步声如潮水般向城下涌去。
***
沙尘漫捲的战场 ** ,姜尚又一次被震退数步。
数次交锋已让他明白,若纯以力道相拼,自己绝非闻仲敌手。
他必须另寻他路。
闻仲始终静立如松,袍袖未乱,神色平淡如水,仿佛方才不过隨手拂去衣上尘埃。
反观姜尚,衣袍破损,臂上青紫交错,气息已见凌乱。
姜尚眼珠微动,思绪急转。
硬碰既不可为,唯有出奇制胜——
“不必再费心思。”
闻仲忽然开口,声如冷泉击石,“任你如何算计,结局並无二致。”
“是么?”
姜尚低笑,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骤然间,四周雾气翻涌,他的身影没入白茫之中。
闻仲双目轻闔,似在凝神倾听风声。
雾中姜尚见时机已至,疾如鹰隼般穿雾而出,掌风携啸音直取后心!
“纳命来!”
闻仲却在此时倏然睁眼,侧身避过雷霆一击,反手拍向对方肩胛。
掌力未至,劲风已摧开浓雾——
烟尘散尽,闻仲依旧立在原处,衣袂未染尘泥,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十步之外,姜尚踉蹌跪地,胸前血跡漫开,袖口撕裂处露出深紫掌痕。
一片死寂中,姜尚猛地咳出一口乌血。
他怔怔望著掌中黑红,陡然抬头:“你竟用毒?!”
“毒在你自己的阵法里。”
闻仲语气平静,“以雾为障时,你便已吸入淬在风中的蛊尘。”
“胡言——”
“强弩之末。”
闻仲截断他的话,四字如冰锥坠地。
姜尚怒极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溅在黄沙之上。
硝烟遮蔽的天穹下,申公豹的身影在乱石与罡风间狼狈穿梭。
石磯的追击如影隨形,每一次法术的碰撞都激起刺目的光华,这场较量早已演变为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
他咬牙支撑,全凭著心底一线念想——只要拖住这女人,待到姜子牙的大军踏平西岐城头,一切牺牲便都值得。
“传闻中的申公豹,竟只会如丧家之犬般逃窜么?”
石磯的讥誚声穿过风啸,冰冷地砸在他耳畔,“连与我一战的胆魄都无?”
“休要猖狂!”
申公豹猛地回身,雷公鞭横在胸前,眼中烧著羞怒的火,“本座不过念你女流,手下留情罢了!”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已急急扫向下方战场。
烟尘滚滚,喊杀震天,那是他全部希望的所在。
石磯岂会不知他心思。
她面色骤然转寒,周身黑气如潮涌起:“留情?那便將性命也一併留给我罢!”
身影倏然化虹,直扑而来。
她早已不耐这无休止的纠缠,申公豹狡诈如狐,修为又与她仅在伯仲之间,数次必杀之击皆被他险险避过。
但此刻,下方战局胶著,她心知不能再拖延。
申公豹瞳孔骤缩。
这一击毫无保留,携著崩山裂石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暴喝一声,雷公鞭绽出刺目电光,全力迎上!
轰——!
两股狂暴力量当空对撞,气浪如环爆散。
石磯凌空倒退数步,黑袍猎猎作响。
申公豹却如断线纸鳶般倒射而出,直坠出十余丈方才踉蹌稳住,喉头一甜,咳出满口腥气。
“毒妇……”
他抹去嘴角血渍,恨声低骂。
这女人竟不惜耗损本源施展全力,全然不顾战后虚脱之险。
***
城墙之上,姬昌与姬发並肩而立,指节因紧攥而发白。
放眼望去,城外已是尸横遍野,敌军如黑潮般一波波衝击著摇摇欲坠的防线。
“再这般下去……西岐危矣。”
姬昌嗓音乾涩,与儿子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静立垛口前的江尚书。
那人一袭青衫纤尘不染,只静静俯瞰著血肉磨盘般的战场,侧脸平静无波。
父子二人喉头动了动,终是没敢出声相询。
“大局已定!”
申公豹沙哑的笑声自高空传来。
他瞥见己方军阵已逼至城墙脚下,狂喜如毒酒冲昏头脑,“看你还能囂张几时!待城破之后,本座必教你尝尽屈辱,魂飞魄散!”
石磯却只淡淡扫了眼城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么?”
“妇人之见!”
申公豹嗤之以鼻,只当她嘴硬。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战场態势陡转。
敌军先锋眼看便要攀上城砖,胜券在握的欢呼已衝口欲出——
江尚书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收网。”
二字如风过耳畔。
城下西岐军中,陡然响起一道穿云裂石的號令:“合围——!”
令出如山。
只见原本节节固守的西岐士卒骤然变阵,步调整齐划一,如机械般精密转动。
眨眼之间,竟化作一道巨大的弧环,將冲在最前的敌军精锐尽数裹入其中。
突进的锋矢,转瞬成了瓮中之鱉。
申公豹脸上的狂笑骤然僵死。
“中计了……”
他盯著下方那口迅速扎紧的“口袋”
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的低语。
城楼高处,姜子牙一眼扫过下方战阵,心头骤紧,当即欲飞身掠入军中驰援。
一道沉冷嗓音却截住他的去路——
“你的对手,在此。”
闻仲身影如铁塔般拦在前方,目光如冰刃直刺而来。
与此同时,西岐军阵中號令次第炸响:
“ ** 列阵!”
“重骑整队!”
“坚盾前置!”
……
喝令声在旷野间层层盪开,每一道都像敲在命门上的重锤。
待最后一声令下,姜子牙才惊觉己方兵马已被西岐军围作三重铁桶。
突围已成妄念。
西岐军先前的衝锋不过是诱饵,一步步將他们引入早已布好的死局。
城墙之下竟暗伏兵马,只等他们踏入核心地带,伏兵才如地裂般涌出。
姜子牙此刻恍然——早前察觉敌军阵势有异,却未能深究,原来破绽在此。
西岐军初现时人数寥寥,比之十万大军简直微不足道,正是这份悬殊令他轻敌。
却未想,这轻忽竟是败局的锁链。
“江先生此计,当真高明。”
城楼上,姬昌远眺战况,不由抚掌轻嘆。
他此刻方透彻江尚书的谋算。
另一侧战团中,申公豹与石磯交手正酣,余光瞥见主军危局,心神稍分,石姬一掌已重重击在他肩头。
申公豹暴退数十丈,喉间涌上腥甜。
他强压伤势,猛然拧身化光冲向姜子牙方向。
“想走?”
石磯如影隨形追袭而去。
姜子牙在闻仲攻势下已渐支絀,踉蹌再退数步,幸得申公豹自后抵住背心,二人相偕疾遁。
闻仲与石磯本欲追击,江尚书的传音却同时落入二人耳中:
“不必追,由他们去。”
两人对视一眼,收势转身,几个起落便回至城楼,向江尚书恭敬行礼:
“先生。”
“师叔。”
江尚书微微頷首,二人遂静立其侧。
姬发却快步走近石磯,低声问道:“可曾受伤?”
“无碍。”
石磯摇头浅笑,眼中暖意微漾。
这般情景引得周遭將士纷纷侧目,又忍笑垂首。
姬昌轻咳两声,眾人神色遂整。
下方战场,主將既遁,残军亦弃刃请降。
胜局已定,只待一声决断。
姬发看向江尚书,见其目光沉静,方转身下令:
“押入牢营,候审发落。”
“遵令!”
城上风卷旗扬,此役终毕。
姬发向江尚书拱手:“请先生移步殿中。”
江尚书拂袖一笑:“公子同行。”
二人並肩先行,余眾隨后,朝宫城方向徐行而去。
姜子牙与申公豹一路疾奔,直至西岐的城墙在视野中缩成一道模糊的灰线,二人才敢缓下脚步。
申公豹搀著师兄靠在一棵枯树下,回头望向来路——尘埃落静,追兵未至,他紧绷的肩背这才鬆了三分。
“好个奸诈的西岐。”
姜子牙按住腰间渗血的伤口,齿缝间挤出低咒。
这一战败得彻底,出征时十成的胜算,如今只剩满地狼藉与残兵。
连他二人也皆负重伤,可谓一败涂地。
申公豹咳了几声,哑声问:“师兄,眼下这般……回去该如何向大王復命?”
启程前的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却狼狈至此。
若就此回朝,只怕性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