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你昔日身居国师高位,受万民仰望,如今竟调转刀锋,为敌国驱使!背主求荣, ** 之尤!我等当初真是蒙了眼,才会信你、追隨你!”
这一骂如同火星溅入枯草,瞬间点燃了整个牢狱。
斥骂、唾弃、怨恨的声浪轰然涌起,將沉闷的空间搅得沸腾。
“放肆!都给我住口!”
守军將领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命令士卒挥动铁棍向骚动的人群压去。
“——停手。”
一道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破喧囂,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眾人目光匯聚之处,闻仲已从椅上起身。
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激愤的脸。
方才带头叫骂的兵士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目光闪烁,低下头去。
“追隨我?”
闻仲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他离国那日何等狼狈,殿上袞袞诸公,无一人为他出声。
至於这些底层兵卒,纵有热血,又何曾能左右朝堂风向?他们所谓支持,轻如尘埃。
“正是因你之名,我才投身行伍!可你呢?你如今所作所为,对得起谁?”
那兵士犹自不甘,梗著脖子反驳。
“我所行之事,无愧於心,亦无需向任何人剖白。”
闻仲看著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好在牢內光影晦暗,无人察觉。
唯有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此刻並非与你论我功过。
我再问一次:可有人愿归顺西岐?”
他目光如刀,逐一掠过眾人。
“不必即刻回答。
且用这两日,好好想想:你们是如何被征入军中?你们的大王,可曾善待尔等?从军这些岁月,满身伤痕、几度生死,又是为谁所累?”
他顿了顿,“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只此两日。”
言毕,闻仲转身离去,將一片死寂留在身后。
行至牢门,他侧首对將领低语:“攻心为上,勿再动刑。”
“遵命。”
踏出地牢,骤然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
脑海中,那些囚卒的话语仍在盘桓。
故国旧事,是他最不愿触碰的疮疤,此刻却被粗暴撕开。
一丝极淡的唏嘘,无声漫过心间。
“闻仲。”
一声呼唤將他思绪拉回。
不远处,姬发正静立等候。
“二公子。”
闻仲敛神,举步上前。
“如何?可有人愿降?”
“尚无。
但两日之后,料想十之七八会改变心意。”
闻仲如实相告。
姬发微微頷首,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二公子怎亲来此地?石磯姑娘可安好了?”
“她已醒转,只是尚虚弱。
这几日因看顾她,未曾过问此处,特来看看。”
“醒来便好。
二公子儘管照料石磯姑娘,此地有我。”
姬发点头,未再多言。
“走吧。”
二人並肩向外行去。
远处天际,一道身影携著另一人纵跃而起,转瞬已掠过万重山峦,消失在云靄深处。
哪吒望著前方陌生的路径,忍不住开口:“师父,这不是回截教的路吧?”
江尚书並未回头,只平静应道:“回去前尚有件事需了结,你隨我同行便是。”
哪吒不再多问,默默跟上。
***
西岐城內,石磯的居室中。
一封信静静摊在案上,纸面几处水渍晕开,墨跡微漾。
石磯垂首凝视,眼眶渐红。
这信是江尚书留下的。
她甦醒时,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守在榻边的姬发。
这些日子昏沉之间,姬发寸步不离的照料,她虽未睁眼,却皆能感知。
此刻心中暖意与感念,比往日更深几分。
姬发见她醒来,只温言问候几句,便將信递到她手中,悄然退出门外。
石磯知他有意留给自己独处的余地,望向他背影的目光里浮起一片柔软。
她缓缓展开信纸。
才读首句,心口便是一颤。
待到通篇读罢,对那位师叔的敬重与怀念,已如潮水漫过胸腔。
叩门声轻轻响起。
石磯匆忙拭去眼角湿痕,抬眼便见姬发推门而入。
“还像个孩子似的。”
姬发一眼瞧见她泛红的双眼,语气里带了些温和的调侃。
“哪有……”
石磯低笑,笑意里却夹著鼻音。
这是姬发头一回用这般轻鬆的口吻同她说话,不似往日持重,反倒让她有些恍惚。
她怔怔望著他出神。
“怎么了?”
姬发的手在她眼前轻晃。
“啊……无事。”
石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姬发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將她轻轻揽住:“不必多想。
江尚书先生向来如此,他是你师叔,自然偏疼你些。”
他的声音低缓,如暖风拂过耳畔:“他临走前还让我转告你——你永远是截教 ** ,也永远是他的徒弟。”
石磯肩头微微一抖。
“在我面前,不必强忍。”
姬发轻拍她的背,话语轻柔似羽。
怀中人终於不再克制,呜咽声由低渐响,最终化作一场倾泻的哭泣。
无论她曾是圣人抑或如今身为凡人,心头的重负从未消散。
此刻这方静謐室內,终於容她卸下所有鎧甲。
早在进门之前,姬发已觉察她情绪暗涌,不仅布下结界隔绝声响,更屏退了所有侍从。
***
云靄深处,江尚书与哪吒正往西北疾行。
四周景色愈渐荒僻,雾气繚绕,视野昏蒙,连呼吸都似被无形之物压迫。
哪吒虽满心疑惑,见师父神色从容,终將问话咽了回去。
直至一座漆黑山峦轮廓穿透浓雾,森然浮现眼前。
“以腹呼吸,闭息凝神。”
江尚书的声音適时传来。
哪吒依言调整吐纳,终忍不住问道:“师父,这究竟是何处?”
江尚书望向那座黑山:“此山名为『隱幽岛』,我们要寻的一味灵药,唯此地可得。”
“何等宝物,需赴这般险地?”
哪吒环视四周瀰漫的诡雾,“这雾气似乎能压製法力波动……”
江尚书未答,只淡淡道:“跟紧。”
二人身影渐没入浓雾深处,唯余山影沉默矗立,如蛰伏的巨兽。
江尚书轻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
“既是珍稀药材,又怎会生长在寻常之地?若隨处可得,便也称不上『珍稀』二字了。”
哪吒听罢,抓了抓头髮,脸上浮起一丝赧然。
这话问得確实多余。
但江尚书並未流露半分不耐,只继续耐心解释:
“此番要寻的,是一头灵兽的內丹。
岛上瀰漫的雾靄与威压,皆由它所散发。”
“什么灵兽,竟有这等磅礴气息?连我都觉得心头窒闷。”
哪吒讶然道。
他虽仍是少年形貌,却早已承袭了江尚书与龙宫诸位的修为根基,自身灵力並不薄弱。
未料这山中生灵,竟能让他也感到压迫。
“待会儿亲眼见了,你自会明白。”
江尚书不再多言。
不多时,两人已悄然落在这座孤岛的地面上。
四周荒芜,不见草木,只有嶙峋的灰褐色岩土向远处延伸,几座低矮的山丘截断了视线。
整片土地呈现出一种粗礪而空旷的原始面貌。
“噤声。”
哪吒刚欲开口,便被江尚书无声制止。
“那东西耳力极敏,一字一句皆可能惊动它。”
江尚书以灵力传音入他耳中。
“懂了。”
哪吒小声应道,心下有些訕訕。
临行前父亲还叮嘱他莫要给江尚书添乱,此刻想来,自己似乎已在添乱的边缘。
他悄悄吐了吐舌。
“凝神。
这也是一种修习。”
察觉到身旁少年心神浮动,江尚书立即出声唤回他的注意。
“修习?”
哪吒一怔,隨即恍然——
前方数百步外,一道巨大身影正破雾而来,倏然定住。
虽相隔甚远,但那巍峨如山的身形已清晰可辨。
“这……这是何物?”
哪吒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兽类,毛色白黄交杂,双耳奇大,形貌既似狮又似虎,却又不全然属於二者,倒像是某种古老而混沌的融合。
未及细辨,那巨兽驀地昂首发出一声长吼。
吼声如雷,震得四周岩壁簌簌颤慄。
紧接著,它迈开步伐,朝著他们所在之处疾冲而来。
“你的试炼,便是击败它。”
江尚书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
哪吒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师……师父?您方才说——”
江尚书未再重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话不说二遍”
的意味。
巨兽已近。
地面隨著它的奔腾微微震颤。
哪吒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喉间发紧,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我恐怕……”
“你能做到。
这是在锤炼你对火相之力的掌控。”
江尚书话音方落,袖袍轻扬,一股柔韧而坚定的气劲便將哪吒向前送去。
身影与兽影急速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