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方天地已自成体系,分划出仙、人、魔、妖诸界,於他而言,仍不过掌中微尘。
因而在这世间,江尚书行事从无拘束。
两人一兽驾云轻行,江尚书隨手一划,一道金光流转的门户便浮现眼前。
他率先迈入,身影没入光中。
哪吒与雄狮紧隨其后,望著那玄奥门界,心中俱是震撼。
哪吒对江尚书了解尚浅,只知他早已超脱圣人境界,深不可测。
但连日相伴,江尚书每一次举手投足展现的神通,都让哪吒惊嘆不已——那皆是他前所未见的景象。
因此,哪吒对这位师父的敬佩,唯有与日俱增。
“还发呆?跟紧。”
前方已不见江尚书身影,唯有话音清晰传来。
哪吒恍然回神,连忙带著雄狮跨入金光之中。
门后景象豁然开朗,与方才的洞穴截然不同。
但见碧水环绕,清风沁人,偶有彩羽灵鸟掠过林梢,一派祥和静謐。
“师父,这是何处?竟如此怡人。”
哪吒四顾讚嘆。
哪吒踏入院门,抬眼便望见江尚书立在几步之外,正含笑看著他。
“可还合意?”
江尚书问道。
江尚书望著眼前景象,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
“喜欢极了,爹娘若是见到,定也会欢喜这里。”
哪吒绕著四周轻快地转著圈,话音里满是雀跃。
这般景致他从未亲眼见过,却依稀听母亲描绘过——虽只是朦朧的几句,细细想来,竟与眼前的一草一木悄然重合。
“此处……是我亲手开闢的天地。”
江尚书声音悠远,似含感慨。
“真……真的吗?”
哪吒望著眼前的一切,一时怔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你身后那物太过显眼,易引人注目,且收进法囊吧。”
江尚书目光轻扫过那庞然巨影。
只那么淡淡一瞥,那雄狮竟瑟缩了一下,垂下头去。
“噢,好!”
哪吒连忙应声,將其收入囊中。
二人正要举步,忽有长风掠耳。
“且慢。”
江尚书耳尖微动,侧首向哪吒低语。
“何人?现身!”
他骤然感到一道视线锁住自己,周身顷刻戒备,目光如电扫向四方。
周遭唯有风声过野,並无异样。
江尚书心下微沉——以他如今的修为,绝无错觉之理。
这道目光能瞒过他的感知,要么对方境界更高,要么……是某种他从未遇过的诡秘存在。
当世修为在他之上的,理应无人。
那便只剩后者。
“怎么了?”
哪吒方才未察动静,正要发问,一道黑影已倏然浮现。
空荡的地面上,毫无徵兆地显出一道身影。
那生灵双足直立,肋生六臂,头顶双角,面上无目无口,额间却印著一枚古奥的“道”
字。
“大道……”
江尚书缓缓吐出二字。
哪吒却已看得呆住——这般模样,他闻所未闻。
至於“大道”
为何,他更毫无头绪。
母亲虽曾讲过洪荒旧事,却从未提过此二字。
此刻他满心震撼,也无暇细想。
“所为何来?”
江尚书语气冷然,暗含警惕。
哪吒察觉师父態度的变化,心中更是惊疑:这究竟是何方存在,竟让师父如此戒备?
“难得感知你归来,不过……来看看罢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那身影中传出,却辨不清来源。
哪吒忍不住好奇:这声音究竟从何处发出?
“不必,你我並无这份交情。”
江尚书神色疏淡,说罢便携哪吒转身离去。
那奇形生灵並未阻拦,只静立原地,目送二人身影渐远,直至消失。
半晌,它身形徐徐消散,化为虚无。
哪吒默默跟著,见江尚书面色沉凝,便將满腹疑问压回心底。
此时多问,师父大抵也不会解释,不如静观其变。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簌簌相伴。
这份寂静持续了许久,直至——
“砰!”
“哎哟……”
哪吒低呼一声。
他正垂头走著,未料江尚书忽然停步,一时收势不及,直直撞了上去。
“愣著做什么!”
江尚书回过头,望向一旁怔住的哪吒。
“方才……走神了。”
哪吒並未解释因何失神,只含糊带过。
“师父,我们接著往何处去?”
他飞快岔开话头,像是要抹去前一刻的停顿。
“到了。”
江尚书目光转向一侧,淡淡示意。
哪吒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一片广阔的湖面骤然映入眼中。
湖水寂静,四周林木无声,一切平常得近乎诡异。
“是在……水下?”
哪吒端详片刻,低声自语。
“下去便是。”
江尚书不再多言,逕自在岸边石上坐下,闔目养神。
这一连串举动令哪吒哭笑不得,却也只得依从。
他踱至湖边,深吸一气,纵身没入水中。
下潜越深,哪吒心中越是诧异——湖面看似不大,深处却幽邃如海。
水压逐渐沉重,他运起真气护住周身,方能继续呼吸。
他心中默召风火轮与火尖枪,却毫无回应。
水火相剋,在此处竟是施展不开。
“麻烦。”
哪吒暗自蹙眉。
继续下沉时,一道黑影忽然自暗流中绕身疾转,却未立即袭近。
哪吒在水底行动本就滯缓,一时难以判断其意图。
他索性凝神闭目,以灵觉捕捉那影子的方位——感知锁定的一瞬,他猛然发力,向那处击出一掌。
水波剧震,一声低吼传来。
哪吒自幼锤炼体魄,即便不借法宝,拳脚之力亦不容小覷。
一击既出,他立即折身向上疾退。
那黑影受创后发出一声怒鸣,紧隨其后追来。
——
哗啦!
哪吒破水而出,一面疾掠向岸边,一面扬声喊道:
“师父!引出来了——!”
既然已將水下的东西惊动,余下的事自然该交给师父。
上回已被摆过一道,这回他可不愿再揽麻烦。
那黑影虽需费些周章对付,但对师父而言,想必不过举手之劳。
江尚书望著直奔自己身后躲来的徒弟,不由摇头——这小子的心思,他岂会看不明白。
那黑影已追至浅水,譁然掀浪,紧咬不放,显是哪吒方才那一击將它彻底激怒。
原本它或许只是警惕试探,未起杀心,而今却已是怒不可遏。
“师父快出手!”
哪吒闪至江尚书背后,连声催促。
“本是想歷练你,你倒推得乾净。”
江尚书轻笑一声,却也未再多言。
他双手轻合,隨即向外一分,周遭气息骤然凝滯。
“定。”
隨他掌心前推,一股无形之力顷刻笼罩那道黑影,將其牢牢缚在原地,再不能近前半步。
此时二人才看清它的模样:身形不过数尺,似禽似兽,一双圆眼瞪得极大,尖齿外露,故作凶狠之態,却反透出几分笨拙的稚气。
“这是……”
哪吒从江尚书身后探出身,怔了怔。
他原以为水下藏著什么庞然巨物,却不想是因光线与水波交织,將它的影子映得硕大狰狞。
眼前这小兽齜牙咧嘴的模样,与其说是骇人,不如说是……有些呆憨。
江面波澜不惊。
方才那头雄狮般的巨兽留下的威压早已消散无踪,此刻浮出水面的不过是个小巧的影子。
哪吒盯著那东西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片刻前的失態。
“寻常水族罢了,”
江尚书的声音从旁传来,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比起先前那只,这不过是个未开灵智的幼崽,连最低等的魔兽都算不上。”
“那……我们是为它的魔丹而来?”
哪吒转头问道。
话一出口,他便从江尚书的神情里读出了答案。
不是。
可这反而让他更加困惑。
既然不为魔丹,为何要大费周章潜入深水將这玩意儿引出来?
“原是想练练你的水性,”
江尚书瞥了他一眼,“谁知你要了小聪明,直接把它逼出了水面。”
哪吒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也罢,”
江尚书转身,“知道扬长避短,也算一种机变。”
话音落下,他衣袖轻拂,那懵懂的小兽便被一股柔力送回水中。
自始至终,它大概都不明白为何平白挨了顿打,又莫名其妙回到了原处。
“师父是特意带我来此歷练的?”
哪吒跟上去,换了个委婉的问法。
江尚书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默认。
两人一前一后行於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