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唇边血跡已凝成暗褐色。
孩子抬头望见他,眼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求您……救救她。”
姬发见过太多战乱所致的惨景,可这一次,心口却像被重石堵住。
他上前探查,妇人早已气息全无。
他转向孩子,话哽在喉间,最终只是沉默。
那孩子眼中的恐惧之下,竟藏著一种近乎灼人的坚毅——那是恨意凝结成的硬核。
姬发微微一怔,隨即示意部下將孩子带往安全处。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最后望了望地上的母亲,便转身跟上了队伍,再没回头。
姬发闭目凝立,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天空云层翻涌,风势骤变。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沉冷的幽暗。
“走。”
他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似金铁相击,刮过每个人的耳畔。
身后將士齐整跃上马背,马蹄声如急雨,朝著烟尘起处席捲而去。
两军相隔不足一里时,姬发勒马抬手,全军骤停。
尘沙缓缓沉降,他与申公豹遥遥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西风卷过荒原,扬起一阵乾燥的尘土。
远处的防线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道即將被潮水吞没的沙堤。
姬发勒马立在阵前,甲冑泛著冷铁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野地,落在对面那黑压压的骑兵队列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踏进西岐地界的人,从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里之外,申公豹胯下的战马不安地踏著蹄子。
他眯起眼睛,看清了旗號下的那张脸,先是一怔,隨即咧开了嘴:“我当是谁——原来是西岐的二公子亲自来送这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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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起马鞭,指向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看见了吗?日落之前,这里每一寸土都会改姓申公。
你此刻站出来,倒省了 ** 后攻城的工夫。”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姬发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卒:“上回是靠了旁人,这回呢?你该不会以为,单凭你这点人马,就能拦住我的铁骑吧?”
刀锋出鞘的声音刺耳响起。
申公豹手中的长刀划破空气,在地上撕开一道深沟,草屑与泥土溅起老高。
狂风骤起,颳得旌旗猎猎作响。
“你的人头,”
他舔了舔嘴唇,“应当能换不少军功。”
姬发没有答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种沉默反而激怒了申公豹——他討厌这种看不透的眼神,更討厌对方脸上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装模作样!”
申公豹啐了一口,长刀向前一挥,“给我碾过去!”
马蹄声如闷雷般炸响。
黑甲骑兵如同决堤的浊流,嘶喊著晦涩的战吼,漫过枯草蔓延的平原。
在申公豹的鼓动下,那股衝锋的气势不断攀升,仿佛连大地都在铁蹄下震颤。
姬发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坚实的拳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奔腾的敌骑最前排出现了瞬间的凝滯。
“你们踏过界碑,手上沾了我西岐將士的血。”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那么今日,便都留在这里罢。”
拳头猛然攥紧。
“一个也不许放走。”
那句话不是吼出来的,而是像一道冰冷的敕令,沉沉地压进了风里。
就在话音落下的剎那,申公豹骑兵那原本汹涌如潮的气势,竟硬生生出现了一道裂隙——仿佛有看不见的壁垒凭空立起,撞散了那股一往无前的衝劲。
战场上的胜负,往往先见於气息。
气盛者,可凭孤勇裂石穿云;气衰者,纵有千军亦如散沙。
这道理姬发早已諳熟。
更何况,那些江尚书离去前留下的只言片语,此刻正化作他血脉中奔流的某种篤定。
申公豹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猛地勒住韁绳,眯眼望向对面那个依旧稳坐马背的身影。
不对劲——这个西岐的二公子,和传闻中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贵胄,似乎不太一样。
风更急了,卷著沙砾抽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姬发发出的那声震喝,在军阵间盪开层层波澜。
不仅令士卒耳中嗡鸣,连战马都惊惶扬蹄,一时间阵列微乱。
“乱我军心者,当诛!”
申公豹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
他苦心营造的威压竟被这一喝击碎,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西岐少主。
短短时日,姬发的修为竟精进至此,倒是他未曾料到的。
不过这点本事,在已臻金仙境界的申公豹看来,尚不足为虑。
能否真正成为对手,还得交手后才知。
气势既破,申公豹不再迟疑,身形陡然拔地而起。
周身凌厉的刀气向內收束,尽数凝於手中长刃,刀锋霎时光华暴涨。
先前与闻仲交手所受之伤早已调息復原,此刻功力甚至更胜往昔。
“喝!”
悬於半空的申公豹筋肉賁张,脑后那缕独特的髮辫无风自动。
他凌空踏步,每一脚落地都如陨石坠击,震得土石迸溅,草叶纷飞。
三步踏出,身后已捲起一道滚滚烟尘,宛如移动的沙暴,直扑姬发而去。
杀意漫开,天色仿佛也隨之暗沉几分。
申公豹心知,欲定胜局,必先取姬发性命。
主帅一歿,军心自溃。
一里之距,瞬息即至。
凛冽的杀机已迫到眉睫,姬发甚至能看清申公豹脸上那抹狰狞的冷笑。
儘管对方卷挟著狂风沙石,每一步都引得天地色变,姬发仍稳稳立於阵前。
与此同时,岐山之上。
江尚书正与雾眉仙子对坐清谈,心境难得寧和。
一道灵光倏然划过识海。
“师尊,西岐战事紧急!”
哪吒的传音透出几分焦灼。
江尚书指节微微一顿,抬眼向雾眉歉然道:
“仙子盛情,本应多敘。
奈何突发要事,贫道需即刻回返处理,今日只能就此別过了。”
雾眉早已察觉他方才的凝神,此刻便会意頷首:“道友既有要务,妾身不便强留。
岐山隨时恭候道友再来。”
江尚书拱手作別,化作流光逕往哪吒所在之处。
两人相遇,哪吒正要稟报详情,江尚书已拂袖携他向西岐方向掠去。
哪吒转念便悟:师尊神通,何需自己赘言。
遂不再多话,紧隨其后。
此前哪吒正在清理战场,接到闻仲急讯方知西岐有变,当即稟报江尚书。
战况究竟如何,尚需亲临察看。
风捲残云,天地渐昏。
申公豹每一步踏落皆激起气爆,泥土草屑如龙隨行,久久不散。
他似携著整片沙暴碾向前方,杀意已牢牢锁住姬发的身影。
申公豹周身爆发的威势掀起狂风,他身后的士卒几乎站立不稳,衣袍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姬发迎著风眯起眼,瞥见己方阵中亦有动摇之象,便抬手一挥。
无形的屏障悄然展开,將呼啸的烈风尽数隔绝在外。
將士们顿时稳住身形,仿佛脚下生根,再不受半分侵扰。
——不过如此。
姬发心底掠过一丝轻嘲。
区区金仙修为,何来张狂的底气?
这方“地盾”
乃是江尚书离去前所留的诸多灵宝之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申公豹面色一僵。
他对自己这一手颇有信心,却没料到姬发只轻描淡写一拂袖,便护住了全军。
他显然小看了这位西岐的二公子。
狰狞之色再度攀上面容。
申公豹迈步向前,步步逼近。
“一刀——”
他低吼出声,在距离姬发仅数步之遥时骤然提气,將全部心神与法力灌注於这一劈之中!
不求繁复,只求一击必杀。
他曾凭此招將第三道防线的守將连人带马斩为两段——而那一次,他仅用了五成力。
此刻却是毫无保留。
若能当场格杀姬发,此后不但声名鹊起,更將受万人敬仰……
念头催生妄念,杀意愈发炽烈。
申公豹嘴角咧开,刀锋已至姬发头顶。
“集全力於一击?倒有几分决绝。”
姬发却摇了摇头。
昔年隨江尚书游歷四方,他见识过无数精妙刀法,自己也翻阅过诸多典籍。
书中记载的“明月刀法”
虽未亲见,却可想见其境界。
而眼前这一刀……实在粗陋。
游歷途中隨意瞥见的哪一门刀术,恐怕都比这高明些许。
姬发几乎要嘆息。
这般本事,竟也敢上前叫阵?
电光石火之间,那凝聚了申公豹全部修为的一刀已劈落——
“一指。”
一道平静的声音隨风盪开。
姬发依旧静立原地,如亘古磐石。
申公豹瞳孔骤缩。
刀锋竟生生顿在半空,再难下移半分!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柔却顽固地抵住了刃口,任他如何催劲,进退皆不得。
“叮——”
清越的震音徐徐散开,虽不响亮,却令闻者心神一凛。
**申公豹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
“——怎么可能!”
他双目圆睁,眼中儘是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