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木柵的缝隙,他望见了远处那支始终按兵不动的军队。
下一刻,他的目光骤然阴冷。
风沙迷眼,他未能看得真切,但那道身影的轮廓已足够清晰——除了姬发,还能有谁?
也好。
不必他再费力寻索,对方竟亲自送上了门。
若能在此了结姬发,攻城之战或许都可免去,胜局便將落定。
虽遭兽群衝击折损了不少人马,但商军的主力犹在,依旧远胜西岐那点微末兵力。
待清理完这些残余的野兽,他倒要看看,姬发还能拿出什么来抵挡。
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还未浮上嘴角,便彻底僵在脸上。
姜子牙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几乎怀疑自己双眼已被风沙所欺。
吼——
一声从未听过的咆哮,从静止的军阵侧旁轰然传来。
姜子牙猛地转头。
那种熟悉的、彻骨的寒意再次爬满全身,从脚底直衝天灵,比第一次遭遇兽群时更为凛冽。
距离太远,又有烟尘遮蔽,他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但即便相隔如此之遥,那股压迫感已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视野尽头,唯见一团巨大的黑影。
它的出现,仿佛连天穹的云雾都被吞噬殆尽。
若恐惧有形,便是眼前这具漆黑的庞然之物。
但真正让他肝胆俱颤的,是巨兽身后那道若隱若现的人影。
江尚书。
“全军……撤退!!”
甚至来不及思考,姜子牙的声音已嘶吼而出。
面对未知的、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存在,人类最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所有的勇气。
几乎在那黑影尚未启动的剎那,撤退的號令已被他吼出。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一旦那东西开始衝锋,一切就太迟了。
军令出口,却如石沉深潭,未激起半分迴响。
姜尚早已策马疾驰,身影没入烟尘之中,连身后穷追不捨的兽群亦置之不顾。
远处山岗上,江尚书静观此景,轻轻一嘆。
他未料到,姜尚退得如此果决。
为求生机,竟將麾下千万兵卒尽数遗弃於荒野。
这般背弃,有时比锋刃加身更摧人心魄。
凡受此创者,魂灵皆难免剧震。
自然,这般震慑之力,唯有对修为低於噬魂龙蜥之首者方显其效。
当世之间,除这头异兽外,恐再难寻出其右之敌。
故而此法虽妙,於江尚书自身却无大用;至於他人,便是另一番际遇了。
这也恰是姜尚初遇龙蜥时,骤然被无边恐惧攫住心神,溃逃而去的缘由。
他是第一个目睹那狰狞形貌之人,那份战慄便率先烙在了他的魂魄深处。
麾下这头噬魂龙蜥竟藏有如此能耐,確令江尚书略感意外。
收服未久,虽对洪荒诸兽略知一二,见此情形,他暗忖归去后须细细探究这异兽究竟还有何等玄奇之术,以期日后更为默契。
“此番倒是收得意外之效。”
江尚书低语道。
“此兽形貌慑人,寻常修士见之,只怕皆要退避三舍。”
身旁姬发闻言,亦不由慨嘆。
想来这凶物,除江尚书外,世间再无第二人能驯服罢。
江尚书嘴角微扬,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姬发所言,他心中明了。
那龙蜥却难解“威慑”
二字在主人心中的分寸。
若在平日,江尚书断不会解释第二回。
这已是破例,江尚书思量,战事毕后,须好生 ** 一番。
虽则此番震慑之效令人称奇,江尚书心底却更倾向於以杀伐宣泄那份寒意。
他寧愿以行动昭示代价,而非仅凭威压摧折心志。
诚然,源自魂灵深处的恐惧,远比刀兵外伤更易瓦解战意。
初时用之固然奏效,但江尚书终究更眷恋那种以血洗血的酣畅释放。
既有胆量犯他疆土,便该有觉悟承受败亡之果。
虽称不得堂堂正正——因他並未亲自出手——但藉此方式,他必要来犯者付出应有代价。
须教他们知晓,与江尚书为敌,当是何等下场。
“呜……懂了!”
噬魂龙蜥似懂非懂地晃了晃硕大的头颅,隨即展开黑云般的双翼,向著下方尚在茫然四顾的敌军滑翔而去。
它虽不解主人为何舍却惯用的魂噬之法而取血肉征伐,但既得號令,自当遵从。
况且,它心底亦隱隱雀跃——灵魂层面的压制,哪有此刻这般爪牙撕扯来得痛快?
商军士卒终也望见那团自天际压下的黑影。
恐慌如野火燎原。
目睹主帅率先遁走,兵卒们亦爭相溃退。
然而,一切挣扎皆属徒劳。
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就此展开。
江尚书遥望那片渐被血色浸染的旷野,眸中无悲无悯,唯余一片冰冷的沉寂。
正是如此。
既择为敌,便该备好迎接一切终局。
意识自混沌中復甦的剎那,江尚书心中便不再存有半分犹疑。
战场之上,从无慈悲容身之地,对敌者的宽纵即是自身的毁灭。
噬魂蜥蜴久居寒古之地的混沌深处,早已忘却这般规模的廝杀。
沉寂太久的躯骸渴望著舒展,这一场酣战,令为首的巨兽血脉僨张,竟不等江尚书再度示意,便率先掀起了腥风。
那些曾令凡人胆寒的森然长矛,撞上幽暗如夜的蜥蜴鳞甲,只迸溅出零星可笑的金铁碎光。
反之,巨兽每一次利爪挥落,便如收割麦穗般轻易掳走数十性命。
屠戮渐酣,噬魂蜥蜴竟嫌这逐一扑杀过於迟缓,它陡然收势,庞然身躯腾空而起。
胸腔剧烈起伏,巨兽深深吞纳,躯干隨之鼓胀。
曾经用以袭击江尚书的可怖吐息,再度於喉间酝酿、迸发!
炽烈的焰流宛如天罚降临,轰然坠击大地,火海瞬息蔓延。
置身核心区域的將士与走兽,连悲鸣都未能出口,便已湮没於滔天炎浪之中。
仅数次呼吸之间,血肉尽化飞灰,唯余片片苍白的骨烬散落焦土。
烈焰来得暴烈,去得也迅疾。
待火光熄灭,目光所及只剩无边焦黑。
姜子牙早因噬魂蜥蜴带来的骇人威压而仓皇遁走,侥倖逃过了这灭顶之灾。
“远处尚存一螻蚁。”
瞥见那道已缩成渺小黑影的逃窜者,噬魂蜥蜴眼中凶光流转,意欲追击。
“由他去吧。”
江尚书止住了巨兽的杀念,“让这可怜虫暂且归去,亲眼目睹所属之国如何倾覆,於他而言,或许比即刻死亡更为煎熬。”
求生有时远比赴死可怖。
至此,此番侵袭终告落幕。
商朝之军,除姜子牙只身遁走,尽数葬身於此。
金仙修为者皆殞,亡魂被噬魂蜥蜴吞纳,尸骨无存;麾下兵卒,全军覆没。
“可恨!”
姜子牙齿间迸出低咒。
此番结局,令所有暗中窥探的目光愕然失语。
他们何来如此凶悍的异兽?
“这並非终结, .”
姬发目送那道狼狈远遁的身影,冷然低语。
“传令全军,稍作整飭,而后……”
他再度望向姜子牙消失的方位,声线如冰,“礼尚往来。
彼既敢来犯,我等自当备一份厚礼回敬。”
彼时的姜子牙早已魂飞魄散,一路策马狂驰,直奔都城方向。
沿途累毙四匹骏马,不眠不休疾驰两昼夜,方如惊弓之鸟般跌回本阵。
“国师,战况如何?”
留守营中的將领见他归来,急趋上前询问。
姜子牙唇齿紧闭,唯有身躯止不住地战慄。
旁侧一位將军见状,默然暗嘆,悄然后退,不再多言。
退出营帐后,那將军却神色诡譎地四顾张望,確认无人留意,旋即闪身疾步,拐向营地另一侧。
“国师归营了?”
行不多远,他潜入一间僻静小屋,对屋內久候之人低声道。
將军頷首,侧身附耳:“確是归来,然神溃胆丧,所率大军……恐已尽墨。”
刚从主帐退出的小將垂首恭应,声音压得极低:“確是如此。
观其形貌,惊悸深重,此番恐是一败涂地了。”
“国师大人统领三军,携数十万雄兵出征,归来时竟只剩孤身一人……这可真是耐人寻味。”
听完小將的稟报,將军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確实难以相信。
堂堂商朝国师姜子牙亲率举国精锐,竟落得这般下场归来。
究竟是对手过於强悍,还是统帅失当所致?
“坊间有些传言,”
那小將压低声音,儘管身处室內,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四下逡巡,“都说敌军阵中有妖物坐镇,能驱策百兽冲阵……也不知是真是假。”
將军方才那番话里暗藏的讽意,已近乎对王权的不敬。
而他们暗中筹谋之事,远比这更为悖逆。
“我也略有耳闻。
不论虚实,此番商朝確实元气大伤。”
將军长嘆一声。
他对妖物之说始终存疑,只当是姜子牙为推卸罪责而编造的託辞。
“大人,那属下……”
见將军久久不语,小將试探著开口。
“你先退下吧。
陛下那边若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將军摆了摆手。
“遵命。”
小將躬身退出,步履匆忙。
“机敏有余,胆魄不足,终非可造之材。”
望著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將军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失望。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