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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 第153章

作者:行山坡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0:30:14 来源:www.powenwu11.com

彼时方执已上了塌,闻言,她与衡参对望一眼,因道:“我实有些分身不暇,衡参……”

她这般恳求,衡参没有不答应的,因披了件外衣,便掌灯随肆於走了。

檐溜滴滴答答,地上还稍有些湿润,这夜凉些,经过甬道一片林子,又更显得森冷。她二人步履匆匆,一言不发,良久,衡参才道:“你这般出来,只留他么?”

肆於道:“将他打晕了,也该醒了。看着他不一般,也是会武功。”

衡参自喉咙里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年末翻修芳园,没怎动这后罩房,房门打开时吱吱呀呀,一股霉味直冒出来。两盏灯笼前后挤进去,地上模糊显出个人影。衡参这才嗅着一股糜臭,她知道这是什么,人身上有流脓的伤口,叫蛆虫啃过,就是这种味道。

她想到方执同她说的肆於旧事,因向后止了一把,道:“你且出去守着罢,你我里外也好有个照应。”

肆於并不疑它,唯出去了。地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看见灯笼,哎呦叫了几声,复问来者是谁。衡参将灯挂在墙上,走上前去,蹲在他身侧。

衡参静了很久,或是等他全然醒来。穆东生渐渐坐了起来,极呆地望着那盏灯。衡参亦随他看,灯上写着方府二字,并无什么特殊。片刻,她转回头来,直截了当道:“当年的事,为何单你活下来了?”

她自万池园回来,便听闻府上来了位身手不凡的乞丐,她知道差的那人已浮出水面,如今看着这老人,她想,求仁得仁,这原是一出悲剧。

她的声音或许比滴水声还小,一字一句,却极重地砸进穆东生耳里。他猛地转头,一双眼直逼进衡参眼里:“你怎么……你会害了她!”

他将字咬得很紧,好像极力证明自己还清醒着、还能说成句。衡参平静地望着他,这人的立场,她太不明白。

“方书真,她原叫什么?为谁做事?”

穆东生一言不发,无声的对峙中,这位老人暴起而攻,衡参反握一把匕首,以刀柄将其击落在地。

穆东生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起身立在原地,不着感情地瞧着他:“你既不愿牵连她,又为何寻来?”

“唔,我得见她一面,血浓于水,”穆东生咳血在地,擦得满手都是,“穆珍啊,穆珍呐,我不怪你,不恨你……”

他自信守口如瓶,可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的老伙伴们在梦里问过他太多东西,有时他会分不清梦与现实。

“你不怪她,”衡参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她自己也没料到,“她杀了你们所有人,却心有不安,又弄了什么冢龛。”

她心里很麻木,只无端想,既做这种营生还信鬼神,无异于自取灭亡。

“是吗,”穆东生道,“她还弄了这些。”

衡参的心渐渐变得平静,她没有自问这种平静的由来,但其实,是因为她决心在这晚、在这房里了结这人。

她攥了攥刀柄,这种滋味……

“一个乞丐的话,又有几分重量,”穆东生无端道,“我死也无妨,早该死了。阿妹她有苦衷,横竖都死,她选自己活,本没什么,可为什么叫我跑了?我是最懦弱的人。”

苦衷与否、正确与否,衡参并不关心,她最后想到一件事,因问:“笼里的人,来了多少,竟灭了你们全部。”

穆东生眼里留下两行浊泪:“那种东西,称不上是人。满院横尸,血流成河,兽杀人,为争抢人肉,兽又杀兽,争不过的,趴在地上喝血。我只怪她做得太狠,就是一把火烧了诸位,都会明白她的苦衷……”

他合了合眼,那时的惨状浮现眼前,走过半生,如何也忘不了。济合堂上下近一百人,残肢断臂,看着像几千几万人的战场一般。所有这里头,单穆家就有二十多人,一开始彼此支撑着死拼,后来身侧的人一一倒下。

他在瓦缝里目睹这一切,兽要活生生吃人,咬开人的脖颈放血,他眼睁睁地看着亲骨肉互相了结、谁自兽手中夺回一片残骸。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可是谁也无法笑着离开。

他逐渐说不成个,含含糊糊,又落泪,又流涎水。他肚里的话好像已攒了一生,甫一开口,如同泄洪。他在这月寒日暖里煎熬了几十年,若问他恨不恨,大概最初是恨的。

七十多人一夜不见,衡参原以为真的只是传说。她从未料到这故事会如这般揭开,梁州是烟柳画桥的地方,至多不过金银之间的奸诈,怎么会,有人背着同她一样的孽果。

苦衷。她杀了玉尾,杀了风棋、浑英,杀了乌衣拙,她自知就算皇帝叫她杀了李义她也会动手,与其说是苦衷,不如说是宿命。这就是她的命,若不是这商人横插一脚,原有什么好说?

“世人皆说梁州方家富甲天下,若叫我说,还不值得。就换来这点荣华?”穆东生哈哈大笑道,“应该泡金汤,喝金水,穿金缕衣,戴金缕帽——出生入死,几十年,几十人,就这般——”

刀刃破风声,皮开肉绽声。

衡参收回刀时,穆东生已再没声响。她脚边坠落了一个人影,良久,她开始擦刀。她不确定这些事方执能不能承受,包括这人的死,她的刀在罗巾上翻来覆去,她还是没想出甚么结果。

她叫肆於回去,自将那人带走了。处理一个死人于她而言太过容易,在此之间,她想的还是方执。

三更天,她回了凝合堂。她身上稍有些露水,因将外衣脱在了明间。她走得每一步都有些怪,一眼望到尽间,望见床榻的帷帐,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暴露之感。杀完人转而便见到方执,对她而言,陌生得有些怪异。

冷不丁地,方执开口了:“衡参?”

衡参打了个寒颤,继而向前走去:“嗯,回来了。”

“他怎样?”方执问。

“逃跑了,”衡参愈走,心跳愈快,走到榻边,她并没掀开帷帐,“我和肆於找到现在。”

“找到了?”

“找到了。东边风火墙下,已咽了气,许是摔死了。”

这话说完,再没人吭声。外头早已没了水声,这夜静得发苦,唯有忽轻忽重的呼吸声隔着帷帐传来。方执在衾盖里是一道小小的凸起,起起伏伏,在衡参眼里,竟和那夜公主晓重合。

她觉得自己还应说些什么,这种谎,太拙劣了些。正苦思冥想,方执却开了口:“衡参,他说与我是血亲,这世上,我又少了个亲人吗?”

衡参道:“这实有些口说无凭,你莫再想了,他一个癫证,还要耗去你多少心力?”

她极力地听,方执没落泪,她却也没放心。半晌,方执道:“为何不上来?”

“露湿衣襟,里里外外都有些冷,只恐将你冰着。”

方执翻过身来,坐起,亲将帷帐抬了起来:“我不怕。”

她直望进衡参眼里,她原不想落泪,可是看见这双眸子,她心里猛地一疼:“衡参,我欠你太多。”

衡参一怔,她低头去看方执榻边的鞋,方执却将她一攥,这便止了她。

“上来罢,明日辰时不到便要启程,只恐熬不住了。”方执说。

衡参不禁自问,这是她二人之间瞒的第几件事?她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原以为之后会简单明白,究竟怎么成了这样?

她最终还是上了榻,衾盖一翻,整夜的露气都烟消云散。衡参终也不知方执鞋上是否有新沾的露水,只是那晚过后,方执再没说过“不会再让你手上沾血”。

这商人一生所求的干干净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最终处处都事与愿违。她耳畔响起皇帝的一句话,“你连该恨谁都不知道”,那日过后她试着分辨是非,试着恨皇帝、恨母亲,昨日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恨那个乞丐,可是都不得归处。这夜她恍然大悟,她原该恨她自己,这样说来,一切心绪都有了着落。

她最不该原谅自己,这么多年自作聪明,横冲直撞,如今结果如何?

甫一屏息,她听见身畔衡参的吐息声。她最对不起衡参,执意将她拉入这红尘之中,却连最朴素的美满祥和也拿不出来。

她不禁自问,她总在与谁较劲?总在别扭什么?她悬在衡参背上描她衣裳里的疤,她想认真地诉一句情,脱口而出之际,却觉得自己太有些功利。

为什么早不说,为什么早不待她好些?她恨脑子里爬满的铜臭气,叫她觉得此刻说爱,像是一种报酬。

梦与非梦黏在一起,她最终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想的,哪一句是梦里得来。第二日画霓来叫,她收拾行装出门应酬,演商人演了这么多年,她这才后知后觉,做商人竟已能叫她心安。

作者有话说:

《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晏几道: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苦昼短》李贺: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梳理一下衡参视角已知的信息:方书真原在某个团体里替奉仪做事,后来领皇帝命,与方儒诚二人联手(雇佣笼)将其余人杀了,此后二人奉旨从商,来到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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