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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 第86章

作者:行山坡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0:30:14 来源:www.powenwu11.com

方执无心训她开口说话了,只点头应允。肆於便弯下腰去,将那羊皮纸仔细嗅了一番。半晌,她自退一步,摇头道:“肆於未曾见过。”

这倒是不出方执所料,文程说这东西在一块活砖后面,那木匠恰好将钻架固定在这块砖上,才觉出其细微的晃动。平时看着严丝合缝,怕是住几年都发现不了。

方执思量片刻,却将肆於留下了。她一声不吭,脑子也没在转似的,缓缓将羊皮纸展开。她心跳如雷地一页页看去,却不料这上头没有扑朔迷离的旧事或不堪入目的真相,三张皮纸连图带字,只说明似的记载了一样东西——冢龛。

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她说不上来。

方执的手臂微微晃着,肆於在堂间立着,虽不懂她,却知道她此刻需要自己。她并不知道家主在怕什么,她始终想,她可以去撕咬、去冲锋,挡下一切叫方执害怕的东西。

她心底又闪过那一道黑影,在梦里,她已将那人逮住了无数次。

她暗下决心时,方执已把三张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她认得字,冷静下来,也理解了何谓冢龛。她只是不懂这背后的意义,将死人的尸骨同符箓一并放进盒子里,长此以往地祭拜,是为祈福吗?还是祭祀而已?

她终究也没明白,不过这纸的无用,倒解了她心里的紧张。她放下纸俯仰片刻,这才冲肆於道:“你下去吧。”

方执不信神佛,更是第一回听说所谓冢龛。可她总还算认识一位万事通,这晚思来想去,自知弄不明白便不得眠,因命一位跑腿去桐合号送了一封简信。

却说衡参正在邸店练功倒挂,听说方府来信,拆开却是“谩劳车马”。她摸不清那商人的意思,却也不敢耽搁,直策马东去了。

她自南轩门停下,想也没想便轻车熟路上了房梁。这会儿家奴已睡下,也听不见巡丁脚步,她便停在走马楼边上,安然探出身子去。

她怕只怕那只忠犬,因是直勾勾往卧松楼看,卧松楼点点灯光,不时出来几个人,倒叫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风里传来一丝微妙的异样,衡参鬼使神差地低了低头,本没经心,不料正对上一双白目。她浑身一紧,滞了半刻不到便飞了出去,那一角黑衣顷刻消失在空中。再看院中,一片空寂,也已徒留四面月光。

静夜轻风,瓦砾被踩下方寸复又弹起,密密匝匝,一刻不停。猎物逃跑总是只盯着远处,衡参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方寸之间斡旋折返。好几次她以为将那於菟骗过,下一刻便又瞧见刀光。

肆於极少拔刀,这夜确已起了杀心。衡参周折几道无果,焦灼之际,又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火烧眉头,她只好自甬道逃去,花墙不过五尺多高,衡参踏在墙檐上倒像上了砧板,那刀光几次自她腿间掠过,叫她也顾不得轻功,徒留下一片瓦碎声。

“你且慢!你且慢!”

她知道於菟不懂人话,却也是慌不择路。然肆於完全听得懂,只是不肯听。花墙愈来愈矮,终于无路了,肆於同地形将衡参困了住,自知必定得手,猛地一刹,拧步回头,用足力气劈了一刀。

这刀极快极准,却是砸在砖上,将她的手臂也震了一震。肆於立刻又架起防御,迈步探人影,脑袋随风声微微侧着,沉稳真似於菟。她四下瞧不见人,猛一抬头,却见树上一片暗红,枝干如刺,好杀夜空。

就是这刻,三根银针亮晃晃地冲她飞来,然其手起刀落,片刻之间银针皆落于刀下。衡参本以为这招定能脱身,不禁讶异她如此刀快,偏又听着巡卫来了,自觉命苦,复又向桥栏飞去。

她这一生极少有对手,因她浑身都是杀招,任你百般功夫都施展不得。唯这般情形最是棘手,她既杀不得,一门心思逃出生天,却也忘了本不必如此。及至她距在亭子尖儿上同肆於对峙,才反应过来,她分明可以直接钻到在中堂去。

她估摸了下巡丁的位置,又想了一道路线。花墙自是不能再走,可若直接从内宅里过,还真要先缓上一缓。

肆於始终在下面守着她,一双眼尽是杀意,要将她射穿一般。衡参倚着宝顶自为平息,差不多缓过来了,便捋了捋底衫,起身道:“你这又是何必?”

她不以为肆於懂人话,只当自言自语。说罢她便猛蹬出去,风声簌簌,却听身后那人咬牙道:“你休想伤她!”

她心里一惊,回头瞧上一眼,倒有些饶有兴味。她怎么也不料方执会教兽开口说话,这商人,怎么总弄些出其不意之事呢?

内宅风火墙之间离得远,她这一分神不要紧,险些没跳过去。肆於盯准这下猛地扑上来,衡参哇了一声把衫底割了,再跑却已有些仓惶。

好在转眼便到了在中堂,衡参扒住屋檐自南窗荡进去,就是这下,又叫肆於钉了一块衣衫。衡参从未落得如此狼狈,那罗汉榻上一众瓷器,叮叮啷啷尽数遭了秧。彼时方执正坐在对面读书,一下叫她惊得合不上嘴。

“衡参?”她呆了良久才放下卷轴,走上前来,难以置信道,“你既退功如此,好生走正门不行么?”

她低头瞧着一地碎瓷,也不知该露出个什么表情。衡参被钉在窗钉上动弹不得,欲哭无泪道:“你那於菟,甚要夺命!”

方执一怔,快步走到门前,果真肆於莽莽撞撞跑了进来,急得说不成话:“家主,贼,害家主!”

她说完便又抽刀往里奔,方执赶快将她喝住,却看东间,两双眼睛一双可怜、一双急迫,好似都有几万句话想说。

方执不肖想便已明白,她无甚办法,上前将肆於的刀按回去,长叹一声道:“怪我,她不是贼,我该早同你说清的。”

此言一出,肆於浑身的紧张泄了个干净,却也并没舒心,她冲衡参狠看了一眼,又问:“那她为何?”

方执亦回头瞧向衡参:“你为何不走正门耶?”

衡参百口莫辩,只觉冤枉,直身道:“你又为何不说明白些?哪个知道你要做甚。慢说某来你府上十有八九都是如此,也不见你专门叮嘱走正门呐。”

一来二去,方执觉出来,这争执必定无果。今夜事小,背后却是她二人说不清的几年。若她们从来都清清白白,她也不会不直白将这贼的身份告诉肆於,也不会将那简信写得含糊,衡参也不会如此赴约。

是对是错,该怎么分辩?

她只将肆於一松,道:“你先回去罢。”

肆於却不吭声,唯盯着自己那刀鞘,半晌,屈膝跪道:“肆於行错了事,还请家主责罚。”

方执摆手道:“你做得对,无罪可请,快去歇下罢。”

肆於走了,衡参也已自窗钉上解下来,她站在一地碎瓷后头,倒有些无措似的。她确也因觉得这邀约暧昧不清才潜行进来,这半点儿心思不纯,倒叫她有些心虚了。

方执朝她走来,将她打量了几遍,却只温声道:“这么折腾,你那伤还好么?”

衡参等她发问,却不料问这一句。她呆呆地抬了抬手,又耸耸肩:“不疼,你瞧……”

方执点点头,低下眉去,不吭声了。衡参上回到这在中堂来是什么时候?那一日烛花灭了又燃,她们又是什么心情?想起来也怕是混淆了梦,忆起来也怕叫幻觉骗过,世上万事,总是不由分说。

她下意识抬头看,衡参注视着她,要将她燎着似的。这不大对,再这样下去又该脱缰,方执并非不信衡参,只怕自己心痒难耐。她快步走到对面坐下,拿起羊皮纸来,吞涎道:“你可听过冢龛?”

两个字在衡参脑袋里过了一圈,她明白过来,这才是方执请她过来的原因。她说不清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只踏过水渍走上前去,将羊皮纸接了过来:“听着倒像法器。”

她坐到方执对案,三页如数看过,抬头道:“我也是第一回见……”

方执瞧着对面的窗,听见衡参开口才转回来。衡参停了片刻,倒显得有些落寞。她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总能撞上方执的眼,这才后知后觉,方执总是在注视着她。她本是活在方执的目光里。

她有些失落,只好故作忘了说辞,复将羊皮纸翻了两下,才接着说:“不过这东西无外乎为死人洗脱罪孽,或是活人自求心安。祈福自有庙宇众多,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她把羊皮纸放下,接着说:“佛不愿管的事,才托给鬼。你这东西,从哪里来?”

方执叫她说得蹙起眉来,闻言缓了片刻,终将此事娓娓道来了。说罢,她已是万般不解。这纸上明白写着不可不取头骨,只是这类头骨大小的盒子,她好似从未见过。方府一年两祭,也从未有什么冢龛。

见她困顿至此,衡参便道:“这东西看着还有些分量,你既想不起来,或是真没有过。术士总是精一门而杂学三四,这是谁另外所学,也说不定。”

方执思量良久,亦有些动摇了。方书真对她颇为宠爱,无论什么都肯叫她随意翻弄,方执记得有一年祭礼自己身子不适,除行跪拜礼外,一整日都叫母亲牵着。那时她已十岁有余,若真瞧见什么冢龛,不至没有半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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