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亭之內,青气翻涌如浪,白珺素衣无风自动,周身地脉灵机剧烈震盪,原本温润的气息陡然变得锋锐。
柏徽身形一动,已然跃至亭中,目光凝注在白珺身上,声线沉稳。
“剥离地脉,改换道基,便看今日了。白道友凝神,我来为你护法。”
“今日逆天改道,便全凭龙君护持,劳烦龙君了。”
白珺再不犹豫,望了柏徽一眼,深深一礼,眼中只余一片澄明决绝。
话音落下,她双目缓缓闭起,眉心有青纹骤然亮起,如青蛇盘绕,正是地祇神力与自身神魂剧烈拉扯之兆。
数百年勾连地脉,她早已与山川草木、水土灵机浑然一体,此刻要脱胎换骨,唯坚固自身道心,一寸寸斩断自身与天地的牵连,再引龙气入体,重塑道基。
白珺深吸一口气,素手缓缓结印,周身青气如潮翻涌。
先是引自身灵机护住神魂本源,再以意念为引,將渗入骨髓的地脉神力一点点从经脉、血肉、骨血中抽离。
每抽离一分,便如利刃割脉,神魂震颤不休,可她牙关紧咬,半点声息也无,只凭一股求道执念,硬生生撑住。
青气在她周身旋绕衝撞,时而如藤蔓缠缚,时而如锋刃割裂,將亭中竹影震得簌簌乱颤。
而这股剧烈的灵机波动,也瞬间引动了整座大山的气息。
远处群山轰鸣,草木无风自动,万千枝叶齐齐震颤,发出沙沙异响,仿佛山川有灵,正为自己的地祇之主送行。林间鸟兽惊惶奔走,山涧流水骤然湍急,原本温润平和的山灵气变得躁动不安,青雾自地底翻涌而上,瀰漫四野。
峰顶云雾倒卷,崖壁碎石簌簌滚落,连远处的溪流都泛起层层涟漪,整座青山仿佛活了过来,与白珺的神魂同频共振。
柏徽立於亭中,衣袂被狂乱灵机吹得翻飞,却依旧稳如磐石。
此刻心神铺开,化作无形屏障,將竹亭牢牢护住,隔绝外界山灵躁动,为白珺辟出一方安稳行功之地。
精纯的龙气散发,无形之中镇住紊乱灵机,令那些因地祇剥离而躁动的草木精怪不敢妄动,只余天地共鸣的浩荡气息,在山间迴荡。
亭外竹丛深处,两只小雀紧紧依偎,圆溜溜的眼眸里满是惊惧,却寸步不离。
它们生於此山,长於此山,与白珺相处最久,感情深厚。此刻见白珺承受这般剧痛,小身子也微微发抖,低低的啾鸣里满是担忧,却不敢惊扰亭中之人。
白珺体內的撕扯愈发剧烈。
地脉神力如活物般在经脉中挣扎反扑,每一寸剥离都牵动神魂,白珺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鬢边青丝,素白衣袍早已被灵力激盪得褶皱遍布。
眉心青纹忽明忽暗,时而深如墨染,时而淡如轻烟,神力的牵连如千丝万缕,斩之不尽。
这並非瞬息可成的功果,而是一场漫长到足以磨碎道心的煎熬。
山间灵机躁动不休,白珺静坐亭中,周身青气与地脉的拉扯从经脉蔓延至骨髓,再深入神魂深处。
如同被钉在时光的缝隙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地脉灵机的反噬,透过神力传入心神,如万千细针穿刺,让她道心几度欲裂。
柏徽始终立於亭侧,龙气凝成的屏障將竹亭与外界躁动隔绝,却无法隔绝白珺体內巨大的痛苦。
隨著白珺神力不断抽离,山间的异动也隨之日渐深重,柏徽和两只小雀昼夜守在其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
月华洒落,地脉之力愈发狂暴,白珺周身青气如怒龙翻腾,与她的神魂激烈衝撞。
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角血丝不断渗出,染红衣襟,却始终未曾睁眼,未曾发出半声痛呼。
道心在剧痛中反覆淬炼,原本与地脉共生的神力,正被她以意念一寸寸逼出体外。
每逼出一缕地脉神力,她的气息便虚弱一分,可道心却愈发坚定。
柏徽望著她苍白却倔强的面容,心中微嘆。
地祇转修龙道,本就是逆天之极的选择,而白珺以蛇族之身,弃地祇尊位,求化龙大道,这份果决,已远超寻常修士。
……
时间缓缓流逝,一日又一日。
山间的青雾始终未散,群山的震颤也未曾停歇,只是那震颤之中,渐渐少了几分狂躁,多了几分深沉的哀戚。
此时的白珺气息已经极度衰弱。
周身青气稀薄如纱,与地脉相连的最后几缕神格脉络,如同扎根於神魂深处的古藤。
不知已是第几夜,月华清冷,洒落在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忽然,白珺身躯猛地一颤。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终於从她唇间溢出。
素衣之下,骨骼发出细微的碎裂之声,肌肤泛起莹白鳞光。
她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嗡!
一声轻响,白光暴涨。
亭中素衣女子身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
蛇身长达十数丈,鳞甲莹白如玉,在月光下泛著温润光泽,头顶隱隱有淡青纹路,正是白蛇地祇白珺的本体。
大蛇盘於竹亭之中,身躯微微颤抖,蛇瞳紧闭,眉心那道青纹依旧明灭不定。
蛇躯之上,鳞甲间隱隱有血丝渗出。
柏徽望著亭中巨蛇,神色愈发凝重。
地脉神力剥离至此刻,已不再仅是灵机的撕扯,更是道行根基的崩解。白珺数百年地祇修为,本就与山川地脉共生互养,神力抽离,便如抽去高楼之基,一身道行亦隨之寸寸溃散。
数百年苦修的地祇道行,曾让她统御山川、號令草木,如今却隨著与天地的割裂,尽数归还天地。
山间的震颤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青雾翻涌得愈发缓慢,草木枝叶垂得更低,仿佛在为这位捨弃一切的地祇送行。
柏徽轻嘆一声,龙气悄然流转,化作一层更柔和的金光,將巨蛇身躯轻轻笼罩。
“道行散尽,道心犹在。撑过此劫,方见新生。”
蛇躯微微一顿,似有所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晨曦穿透山间青雾,洒落在蛇身之上。
白蛇猛地一颤,眉心青纹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强光,隨即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青萤,消散於空气之中。
最后一丝地脉的牵连,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