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在马上抬起手。传令兵吹响了收兵的號角,进攻的鼓声停了下来。各营开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尸体一具一具地从战场上抬回来,在营门口的空地上排成长长的几排。有的脸还认得出来,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了。
活著的士卒们瘫坐在地上喘气,喝水,包扎伤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曹操策马过来与刘政並肩而立,望了一眼黄巾军营寨的寨墙,寨墙上人影绰绰,旌旗还在飘著。
曹操问刘政今天斩获不少,怎么不乘势攻寨。
刘政回道:“寨墙高厚,强攻伤亡太大。”
曹操笑了一声,说也是。皇甫將军已经在收兵了,他那边也战死了不少士卒。
皇甫嵩的大帐里,军吏们正在匯总今日的战果。斩首的数字报了上来,阵斩一万一千余级,俘虏两千三百余人。
皇甫嵩听完稟报没有露出什么表情,端起一碗茶水慢慢地喝。身边的军司马凑过来问要不要连夜准备攻寨器械,皇甫嵩摇了摇头说今日够了,让將士们歇一歇。那些黄巾军缩在寨子里,士气已泄,撑不了几天。
刘政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田豫正在清点本部的伤亡和缴获,戏志才坐在案前写今日的战报。
刘政走到案前坐下,闭目养神,但心中隱隱泛起一丝不安。虽说今日大胜了一场,但总觉的有些不对……
田豫抬头看了一眼,“將军,伤兵的药不够了,缺治外伤的金疮药。”
刘政睁开眼问营中还有多少,田豫说剩的不多了。
刘政思量了片刻,“从缴获里找,不够就去找皇甫將军调拨。”
田豫应下,低头继续写册子。
当夜,刘政没有睡踏实。
天亮之前他索性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帐口。撩开帐帘,外面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经过一夜的沉淀,那味道更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捂在胸口化不开。
营地里篝火已经快烧尽了,剩下一堆堆暗红色的余烬。远处黄巾军营寨的方向火光稀少,少有声响传出,安静得不太正常。
刘政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白天那一仗打贏了,斩获上万,俘虏数千,管亥的右翼被打残了,公孙犊阵亡了,左翼也被曹操杀得七零八落,缩回寨子里不敢出来。
皇甫嵩的中军虽然没有击穿管亥的正面防线,但也压得对方步步后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胜仗,明天甚至后天再攻一次,管亥的营寨就该破了。
可刘政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始终压不下去。
刘政回到帐中,把戏志才叫了过来。
“把斥候撒远一点。三十里。”
戏志才愣了一下。“將军,白天刚打完,管亥缩在寨子里出不来。斥候撒十里够了。”
刘政摇头。“三十里。往东北方向,往北边,往西北方向,都撒出去。尤其是北边。”戏志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刘政才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没有睡著,睁著眼睛望著帐顶,听著外面的风声。
管亥也没有睡。
黄巾军大帐里,灯火通明。白天战死的將领公孙犊的尸体已经不在帐中了,阵亡將士的遗体正有序埋葬。
管亥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
他看完了最后一份,把竹简扔在案上。
“渠帅,公孙犊死了,右翼被打残了,左翼也伤了元气。”说话的叫赵弘,是管亥手底下资歷最老的渠帅之一,今夜陆续收拢回来的败军对赵弘重复著一个相同的说法,雁门军的侧翼穿插快速全是精锐,特別是陷阵营的铁甲兵刀枪不入,右翼从开战起就没撑过午时。赵弘的脸色很不好看。
管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皇甫嵩在正面攻了多久?”
赵弘愣了一下。“从辰时到午时,將近两个时辰。”
管亥把伤亡数字又看了一遍,竹简上密密麻麻写著各营被斩、被俘、失踪的人数,右翼近九成是那些投靠黄巾军的贼寇和被裹挟的百姓,左翼也有不少,正面防线死的反而是最少的,因为正面是他自己的人。
“死了多少人?”
赵弘说一万多人,还有几千人被俘。
管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帐中沉默了片刻。管亥把竹简捲起来塞进木筒里,盖上盖子,抬手一推,木筒在案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死的那些人,从哪儿来的?”
赵弘知道管亥问的是什么。“公孙犊麾下的那些,大部分是去年闹灾时入伙的贼寇。还有从冀州跟过来、在青州沿途收拢的流民百姓。”赵弘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刘政在右翼杀的那几千人,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两成。”
管亥站起来走到帐口,背对著赵弘。
“公孙犊这个人,打仗还行,治军不行。他手下那两万人,看著人多,一衝就散。散了就跑,跑了就乱,乱了就被人追著杀。”管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今日这一仗,右翼那两万人,本来就是送上去的。”
赵弘坐在案边,腰板挺得僵直。“渠帅的意思是……”
管亥转过身来,走回案边坐下,动作很慢,铁甲叶片碰撞了几下才稳住。
“从去年秋到青州,各部陆续来投的人马加起来少说好几万。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能打仗的?有多少是跟著混饭吃、上了战场就跑的?”赵弘哑口无言。管亥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些人不清理掉,留在队伍里,早晚是祸害。今天皇甫嵩替我把这块烂肉剜掉了。”
帐中烛火跳了几下。赵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已经开始重新估算他们对面的那几支官军了。
管亥等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明日一早你带人收拢溃兵,编入中军。寨墙的防守加强,箭矢多备一些。”
赵弘点了头,站起来出了帐。
管亥一个人坐在大帐里思绪四溢。白日那一仗,右翼那两万多人是他故意放上去的炮灰,用来消耗官军的箭矢和体力。
右翼主將公孙犊是主动请缨打头阵的,管亥知道他不行,也知道他那两万人不行。可他还是让他去了。人要死,死乾净了,剩下的就好带了。
这是他跟著张角在巨鹿学到的道理。张角传道十几年,信徒数十万,能打的精锐不过几万人。其余的都是跟著喊口號、凑热闹或是混吃等死的,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指望不上。
管亥需要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黄巾军。不是那些一哄而上、一鬨而散的乌合之眾。
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