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政站在新建的望楼上,看著那个骑马过来的人影,抬手制止了弓手。关羽策马站在刘政身侧,长刀横在鞍前,太史慈和陈溯分列左右。张飞在步卒方阵前面站著,长矛拄在地上,双手撑著矛杆,眯著眼睛望向来人。
管亥在离阵前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他的马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一下地,打了个响鼻。他坐在马上,面朝山樑上那面“刘”字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两军阵前安静,风把他的话送了过来。“討虏將军刘政,管亥求见。”
刘政从望楼上走下来,策马出了阵。关羽跟在后面,长刀没有离手。张飞从旁边跟上来,长矛扛在肩上,瞪著管亥,像瞪一头待宰的牲口。
管亥的目光落在刘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但也算不上笑。“你就是刘政?”
刘政冷然回道:“是我,阁下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管亥点了点头。他想起在都昌城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带著几千人破了他的右翼大军。现在他信了,但太晚了。
管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我太平道的人,有很多种。有张角兄弟那样传道立教的,有波才那样跟著起事的,也有我这样活不下去了,找条活路。”
“我老家在巨鹿,光和二年闹旱灾,颗粒无收。县里的大户囤粮不卖,米价涨到一石两千钱。我爹饿死了,我娘也饿死了,我带著弟弟妹妹四处討饭。后来遇上张角的弟子传道,说入太平道能吃饱饭。我去了,吃了两年饱饭。”
“张角起事的时候,我凭过人勇武成为了一方渠帅。从冀州打到青州,我不是为了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才反的,我就是为了活命。”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跟著我的人多了,想退也退不了了。”
刘政骑在马上看著管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於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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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昌城外那一万多老弱妇孺,是你故意留下的。”
管亥点了点头。刘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充满了愤怒。“他们挡在路上,皇甫將军的大军只要踏过去,会死几千人。你可知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嗷嗷待哺的孩童。”
管亥的手在韁绳上攥了一下,又鬆开了。“我没有逼他们。他们自愿留下,替主力断后。我跟他们说了,留下可能会死。他们不走,他们说渠帅带著我们活命,我们替渠帅挡这一次。我说不用,他们不听。”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是去过冀州,见过那些年旱灾蝗灾之后百姓是怎么死的,你就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怕死了。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刘政盯著管亥的眼睛,那双眼也在看著他,没有躲闪。管亥忽然笑了,苦笑,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將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刘政木然摇头,没有再问什么!
管亥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旷野,那几百个亲兵还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著这边,没有跟过来。他嘆了口气,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转回头,从马鞍右侧拔出刀来,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而后把刀鞘解下来扔在地上。
“刘將军,我知道自己活不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投降。我是赴死的。”管亥把刀横在身前,手指在刀刃上摸了一下,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我死,你放我手下那些人一条活路。他们跟著我两年,没做过什么大恶。抢粮食,杀过人,但没屠过城,没滥杀过百姓。你把他们发配到边郡,怎么处置都行,请留他们一条命。”
刘政冷笑,“你在跟我谈条件?”
管亥摇头。“不是谈条件。是请求。”
风停了。两军阵前安静得能听见马尾巴甩动的声音。刘政沉默了很久,目光从管亥脸上移到他身后那片山坡上。那几百个亲兵还站在那里,没有人动。那些年轻的面孔隔著几百步看不清表情,但刘政知道他们在哭。他收回目光。
“你的人,放下兵器投降,我不杀。”
管亥没有再说话。他把刀举起来,朝刘政抱了抱拳,然后拨转马头,面朝关羽。
“久闻关將军大名,今日领教。”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刘政点了点头。关羽策马上前,长刀从鞍边提起,刀身横在身前。管亥的刀尖指向关羽,没有抢先出手。关羽的马蹄往前踏了一步。
管亥先动了。刀光一闪,刀刃直奔关羽脖颈。关羽长刀竖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管亥的刀被弹开,手腕震了一下,他没有停,收刀再劈,这一刀劈向关羽的肩头,快,准,狠。
关羽侧身让过,长刀横扫,管亥弯腰躲过,刀锋擦著头顶过去,削掉了头盔上的几根红缨。
两人你来我往,刀刀相撞,火星四溅。管亥的刀法狠辣,全是拼命的招数,没有试探,没有虚晃,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
关羽的刀法沉稳,格挡时刀身倾斜泄力,反击时直取要害。打到三十回合,管亥的刀法开始乱了,气力开始不济!
管亥咬著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劈出一刀。关羽没有挡,侧身让过,长刀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划过管亥的肋下。
管亥的动作僵住了,刀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他的眼睛睁著,望著前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关羽收刀退后一步,管亥从马上栽了下去。
尸体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灰濛濛的,没有太阳。
那几百个亲兵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刘政的弓手举起了弓,箭搭在弦上。关羽的长刀横在身前,拦住了那些黄巾亲兵的去路。刘政策马上前,对著那几个跑在前面的小帅说:“他让你们活著,你们想让他白死吗?”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停住了脚步。他跪在地上,把刀插进土里,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后面的人也停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刀插在地上,人跪在地上,没有哭声。刘政转身回了军阵。
当天下午,管亥的残部放下武器投降。七千多人被收编,发往雁门屯田服劳役。
几个小帅被单独关押,田豫逐一审问之后,罪重者押送洛阳,罪轻者编入劳役。
管亥的尸体被收敛了,埋在战场旁边的一处土坡下。没有墓碑,没有標记。刘政站在那座新坟前面,没有烧纸,没有祭酒,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而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