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以何为生路?以何为死路?
此刻,吕布大马金刀坐在主位阶梯上,浑身气力有些恢復了。
他之前是真的醉,並非是装的,否则瞒不过张勋的耳目。
但是张勋不了解,吕布这样的边郡武將,常年饮酒,特別是到中原之后,因为屡屡不得意而饮酒消愁,所以酒量异於常人,不说是海量,但是大醉之时如果强行提意,也可清醒三四分。
而且吕布怒火中烧,更能保持清醒,提剑杀上门楼来时浑身热血上涌,哪里还有醉意。
他自己心中也清楚张勋的斤两,大醉之后虽不如平日,但杀张勋和他周身的宿卫却是足够了,是故吕布艺高人胆大,便直接设计,甚至不惜和高顺爭吵。
现在他又派人去请高顺,以便说明缘由。
同时自己坐在阶上思考退路。
首先钻入心中的想法,便是投靠徐州刘备,但是想到陈公台因上次萧县谋逆之事,获罪被杀,便觉得自己也不能逃脱,毕竟他和陈宫乃是同罪,是故很快打消了念头。
紧接著是投曹————吕布摇了摇头,“我与他在兗州大战一年有余,彼此之间死伤无数,他就算再缺將领,也不会重用我,投曹必是送死————”
还有何处可去?
此时穿堂的凉风吹拂而来,吕布涣散的眸子凝聚了些许,到此已清醒了很多。
他思来想去,发现竟然已经没有了去处。
而此刻杀了张勋,便已註定不能和袁术有所交代。
前方的关羽、张辽,都是当世少有的悍將,想要突围也必定是险象环生,而且————吕布认为现在的自己也许做不到带兵突围了。
麾下的將士都已没了士气。
南下庐江投奔孙策,然后与他一同公举大事,杀袁术以立功,以此向汉廷表忠。
这是不错的去处,而且道路也通达,可是却要向一个小辈低头祈求,吕布光是想想就觉得万般难受,並且,当年在西迁的途中,屡次和孙坚作战,皆为其所败当时只有大將徐荣挡住了孙坚的猛攻。
若非是后来孙坚粮草不济,恐怕胜负难料。
有这些过节在,去投奔孙策也断然会被拒绝,接著再去哪里都是三刘联盟的地盘,终究要落到刘备的手中。
若是为贼四处劫掠的话,刘备现在占寿春各处要道而不围寿春,正愁无战事磨礪兵锋,岂不是正好逐虎围猎,享受乐趣?
“哈哈哈!”
吕布想著想著,自己嘴角苦涩的大笑起来。
他想不出什么退路,却见到成廉、魏续匆匆进了城楼来,两人对望了一眼,方才分明听见了上將军在大笑,却不知他因何而发笑?
“君侯,你笑什么?”
“即便是杀了张勋,稳住了他的兵马,此刻我等依然还在重围之中,侯成带著兵士和张勋余部正在对峙,都等著君侯出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吕布各自看了他们一眼,见成廉也已是两鬢斑白,眼尾纹路深刻,亦是不復健力之年的模样,长嘆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还如何能交代?方才我不过是为了稳住他们,隨口说的。”
“这——
“6
两人愣住对视,魏续和吕布还有內外之亲,此时忙劝说道:“依我看,不如先收降这帮人,守住汝阴城再说,城中粮食还可支十日用度,君侯可遣人去向孙策討一条路,毕竟如今只有他与我等没有仇怨了。”
吕布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续见状便知晓不可能了,孙策的確要小上一辈,让吕布去求饶是有些为难。
两人是追隨吕布至今,都是从游侠时就在一起廝混的故旧,一起歷经了大起大落,魏续凑得到近前来小声说道:“君侯若是再无主意,我等也不知该如何谋生,只怕最终只能惨死他乡,还要落了个祸国贼首的名头。”
“真要如此,以君侯的武艺断能跑掉,可是我们这些兄弟却很难——
”
“你待如何?”吕布眼神一凛,瞪向他道:“你若是有办法就直说,但须先明言,真要我去求孙策那等后辈,便別说了,而且你们別忘了,我们在他父亲手上败过数次。”
魏续道:“刘备终归是大度之人,而且他一向仁义为主,不如请求他让我们戴罪立功,並且当初谋夺徐州之事,我们又未成!”
“那是陈宫与曹豹之谋,我等不过是他们手中刀而已,如今这把刀若是还锋利,让玄德公来持,岂不是正好让此刀归为汉刀?”
吕布闻言,抬头看向了成廉,发现他竟然在舔著乾涩发白的嘴唇,眼神之中也颇有希冀。
这下他就明白了,这两人是早就已经动了这样的心思了。
而且,恐怕麾下很多將领都有此意,只是碍於军威和以往的旧情,一时不敢说出来罢了。
回想起来————最渴望归降明主,继而得到用武之地的恐怕就是高顺了,只是他从来不说。
不————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內心会有这样的渴望————因为高顺时至今日,还在不断的劝我整肃军纪、坚守操练之事,可他的才能勇武,不该有绝於此。
吕布盯著他们看了许久,问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魏续、成廉茫然片刻,都立即点头:“真是如此,君侯你且想,玄德公仁义又卓有战功,现在还是今上的叔父,我们与他素来无怨,只是在萧县时被陈宫、曹豹所惑,不,被袁术书信所惑,不得已而为之!”
“至於在汝南之地劫掠,此地大乱,宗贼四起,我们掠取宗贼之粮以討活,这是人之常情啊!”
“嗯,你说得对。”
说完吕布直接起身,身形摇晃了片刻后直下门楼去。
魏续和成廉一直跟著他,城下那些兵士见到吕布出来,都各自让出一条路,看他衣袍血犹腥烈,体魄雄健高大,根本不敢近身。
便眼睁睁的看他走回了自己的阵营。
但是,吕布到了自己的阵营竟然也没有停下,一直往北走去,几人不明就里,便稳住了张勋余部之后一路跟隨,一直到城门之下遇到了前来救援的高顺。
高顺翻身下马,对吕布抱拳行礼:“上將军,可有恙?”
“无恙,”吕布简单的回了一句,接著伸手拍了拍高顺的肩膀,又往北而去,並且將披在上身的轻甲单手卸下,只穿了件布衣。
高顺连忙跑来拦住他:“將军意欲何为?”
“投降,”吕布直接了当的说道,而后回身看了看追来的那些乡党故旧,冷静的说道:“真的投降。”
高顺脸色大变:“將军,你去投降,徐州军必然会杀你!他们不能留你的!”
“我当然晓得,”吕布盯著高顺看了许久,忽然就笑了。
这笑容里竟然没有了狡诈、自私、算计,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疲惫与解脱的复杂交织。
“阿顺,你我从征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见过我为他人考虑?”
高顺愕然摇头,身后的成廉、魏续等人也都相继愣住。
吕布扫视他们的目光,道:“这次我替你们想一条路吧,本来我等在汝阴已经没了生路,斩杀张勋不过是苟延十日,之后粮草一尽,肯定还是会被破城而屠。”
“可是我忽然又想到,如果我死了,好像你们大多数人都会有一条生路,那既然如此,我去走死路便是了!”吕布话语豪气,但是表情却很低落,对他们说道:“我带你们出来闯荡,却落了如此下场,此番也算是我吕布对得住各位了。”
说完他转身朝北而去,背影逐渐拉长,像放下了刀大步而行的人,此时竟然走出了数年不见的轻鬆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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