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雨 第10章

邱夷说是污染源太多太杂了，不舒服，方闲表示存疑。

这么多年他连个向导都没有，在更危险的前线都挺过来了，还会怕这个？

但存疑归存疑，他甚至没质疑，还是一回回地进他精神图景，把每一个角落都扫一遍。

大概是因为任务进度过快，到前线第二日，邱夷和方闲就一起被通知不用再参与任务了，给小豆丁们练手的机会。

原本以为要持续挺久的考核，这会儿莫名其妙就结束了。但方闲倒是挺乐得自在，跟期末周秒变期末日似的，又不会给他挂科，那就约等于假期延长了。

他拉着邱夷一起在前线瞎溜达，有点儿像旅游。这处据点原本长期在其他势力管辖内，和塔城的风格截然不同，和塔外也不尽相似。

这里有绵延的水系，文化背景兴许也和水有关，放眼望去整片蓝色，建筑上有大量波浪一样的装饰，又或者是一种图腾。

进塔以后天天对着穹顶发呆，无聊得要命，难得有出来放风的机会，方闲显然有点兴奋。

他们一路溜达到水边，这里的水是流动的，奔涌向前的，蓬勃的生命力。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凉意，很清爽。

方闲和邱夷停下来吹风了，但废弃已久，此处已经没有任何为宜居性服务的设施，没有可以坐下歇歇脚的地方。

他们索性就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席地而坐，最后又变成躺下，闭上眼睛，太阳晒在眼皮上很舒服。

方闲懒洋洋的：“好幸福啊，感觉好久没有晒到真正的太阳了。”

邱夷对日晒其实没有方闲这样的执念，但也学着方闲的样子闭上眼。

他说“好久没有”，所以，在进塔城以前，方闲也会像这样在太阳下闭着眼躺着吗？

邱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感受着此刻。皮肤发烫着，即使闭着眼，世界也不是灰的黑的，而是一片暖融融的橙色。五感似乎比先前更敏锐了，但时间似乎慢了，世界静谧，天地间只有他和方闲的呼吸声。

邱夷的声音几乎如呓语般小声：“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要带我去塔外喝奶茶啊。”

“嗯？”方闲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他确实说过，“啊对，你想去吗，我好像这次回去之后就有假了。”

“想，”邱夷说，“带我去你长大的地方吧。”

太阳太毒了，方闲感觉自己的脸也是烫的，翻了个身趴着了。他用手掌托着脸，侧头盯着邱夷看了会儿。邱夷感觉到他的动静，也睁开眼看他，眯着眼和他对视着。

方闲伸出手，用指腹在邱夷鼻梁驼峰上的位置摸了下：“你怎么学会搞暧昧了啊？机器人。”

搞暧昧吗？这就叫暧昧吗？机器人不知道，下意识盯着方闲停在他鼻子上的手指。结果方闲又笑：“你斗鸡眼了啊。”

好吧，不看手指了，还是看本人吧，邱夷又转回视线，看着方闲：“只是想看看你是怎么长大的。”

其实他好像有点搞懂自己为什么喜欢方闲了。

他原先不知道的，毕竟他的词典里原本连“喜欢”这个词都没有，是方闲把这个词带进他的世界里的。

他借由事实去论证自己喜欢方闲，下一个遗留问题就是为什么会喜欢，但是这个问题他没有打算在论坛上提问，因为方闲没有问他。

但不问的时候答案居然自己来了。

因为方闲对他而言太特别了，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方闲是自由的、跳脱的、随心所欲的，对塔里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满不在乎。譬如根本不记得自己有精神体，但是又会在想起来的时候担心自己把精神体饿死。

邱夷觉得他可爱，又对他产生无穷的好奇，甚至第一次想离开塔城看看，只因为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生长出方闲这样的人。

尽管他其实见过很多去过塔外、成长在塔外的人，通过他们的眼睛，邱夷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同。

“方闲，”邱夷喊了他一声，“能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看一眼吗。”

这次方闲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担心自己把精神体饿死了，虽然还是不太记得要怎么放精神体，捣鼓了好一会儿，黑翅鸢才慢悠悠地飞出来，一出来就停在了邱夷猞猁的脑袋上。

他的猞猁很温驯，被黑翅鸢踩着头也一声不吭的，在旁边找了个地儿懒洋洋地趴下了。

邱夷突然想起上一次，也是第一次，他和方闲的精神体见面的时候。猞猁很喜欢方闲，也很喜欢黑翅鸢，但是黑翅鸢对他们淡淡的。

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不太高兴，现在也明白了，因为精神体就是主人意志的外化，当时的方闲还只当他是普通朋友，但当时的他已经很喜欢方闲了。

那现在呢？

邱夷看了眼靠在猞猁身上的黑翅鸢，笑了下。

方闲觉察到，很莫名：“怎么突然笑了？”

邱夷坐起来，转了个身，面向方闲，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应该是因为视角吧，在这个时刻，方闲难得觉得邱夷有压迫感。虽然他是很强大的哨兵，但除了第一次见面以外，方闲几乎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过任何锐利的东西。

甚至是迟钝的，像一个精密但柔软的陪伴型机器人，很笨。

方闲毫不客气地上手，拉着他的手臂让他调了调位置，让他替自己挡挡太阳，好睁开眼直视他的眼睛：“我喜不喜欢你很重要吗？喜欢的话然后呢？”

虽然邱夷背阳，整个面部都是昏暗的，但方闲还是看见他脸上出现一些茫然困惑：“呃……不知道。”

方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好玩啊，每次看到这个机器人因为自己露出那种要死机的表情就觉得很好玩。

他也坐起来，和邱夷面对面，离得很近：“在你们这儿，两个人，两个哨兵或者向导，互相喜欢的话，一般要干嘛啊？”

靠得太近了，邱夷感觉自己快要不知道怎么呼吸了，思考也很迟滞，半天才处理好他的问题：“一般……一般就结合吧，精神和肉体，就意味着永远无法离开对方了。”

方闲“哦”了一声：“那你一直问我喜不喜欢你，是想我和你结合吗？”

问完又觉得有点脸烫，他还是不懂塔城里的文化氛围，这种问题算不算一种挑逗啊？

但看邱夷的表情貌似不算，他居然皱着眉头真的在想，想了半天才说：“不想。”

“嗯？”方闲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挑了挑眉。

这种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对邱夷的答案做出了预设，偏离他预设他还会不高兴，简直无理取闹。

也不知道邱夷有没有发现他不高兴，很自觉地就开始解释：“因为我之后还是会回第一军团的，但是第一军团的任务都太危险了，如果你跟我终身结合之后我死了的话，你也会受影……”

方闲伸手拍了下他的嘴，打断他：“快呸呸呸。”

塔城里不讲究避谶，但邱夷还是照做了：“呸呸呸。”

但他的思维就这样断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于是沉默地和方闲对视着。

手背突然有湿意，居然下雨了，并不大，温和地落下。

自从方闲进塔城以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除了多云以外的天气。他翻手去接，雨水滴滴答答落在他掌心，积蓄起一小汪池水。

邱夷也见过雨的，出任务的时候，但是他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毕竟每次在前线，注意力都全放在战事上，下雨还会影响哨兵的五感判断，让他更辛苦。

但此刻不同，他学着方闲的样子用手去接那些雨水，试着去感受方闲所感受的世界。

方闲看他的样子，又觉得很好笑，机器人进水会不会短路啊，幸好邱夷是比较高级的那种，有情感流动的那种。

“邱夷。”方闲喊了他一声，然后做了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把自己接的那些雨全倒进邱夷的掌心。他像是掌握了邱夷的使用技巧，只要往邱夷手里放一些什么，他就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方闲倒很轻松，抱着自己的腿一晃一晃的：“邱夷，你知道吗，塔城外的人互相喜欢是不用结合的。”

“那要做什么？”邱夷问。

“就谈恋爱啊，一起吃饭一起玩什么的，和什么任务啊战争啊都没有关系，喜欢的人也未必需要是自己生死与共的搭档。塔城外的人没有什么追求，可以把时间浪费在完全没有意义的事上，比如说，一起淋雨？”

邱夷看着他，好像又懂了一点，在认识方闲之后他真的懂了很多以前完全不懂的事情：“那还挺浪漫的。”

“嗯，”方闲点头，“很浪漫啊。所以，你有没有考虑过，跟我谈一场塔城外的那种恋爱啊？”

“嗯？”邱夷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跟我们的哨兵向导身份都没有关系的那种，单纯恋爱。在恋爱之外，我们该考核考核，该匹配匹配，能做搭档做搭档，做不成搭档也可以谈恋爱。结不结合的……嗯虽然我很难接受你和别人结合吧，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不想把喜欢和这些匹配什么的牵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