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表白
十二月的第一天,bj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还没站稳就化了,在地上留下一摊一摊的水渍。风倒是挺大,从脖子往里灌,凉颼颼的,路边等公交的人缩著脖子,手揣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跺著。
舒唱的生日聚会定在工体附近的一家餐厅。餐厅不大,但很安静,灯光昏黄,墙上掛著几幅油画,看不太懂画的是什么,就是一团一团的顏色。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吹得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门口站著个穿黑西装的服务员,见人就弯腰,笑得挺標准。
舒唱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髮披著,化了淡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点唇彩,看著比平时精致了不少。她站在门口迎客,手里还端著一杯热茶,茶杯冒著热气,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李导,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不来我这生日都过得不完整。”舒唱接过李军手里的礼物盒子,掂了掂,挺沉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这么沉?你不会送我一套百科全书吧?”她歪著头,眼睛眨巴眨巴。
“你自己拆开看就知道了。说了就不惊喜了。”李军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围巾上掛著几片没化的雪。
“里面坐。茜茜已经到了,在包间里,等你半天了。”舒唱指了指走廊尽头,手上沾了点蛋糕的奶油,在围裙上蹭了蹭。
李军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刘艺菲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披著,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好得发光,嘴唇粉粉的,什么都没涂。她正跟旁边的王佳说什么,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像两个小学生在说悄悄话。罗晋和李超在另一边,罗晋在倒茶,水壶举得老高,茶水拉出一条细细的线;李超在剥花生,花生壳丟了一桌子,有的掉在地上,他也不捡。
“军哥!”刘艺菲抬起头,眼睛亮了,像通了电的灯泡,朝他挥挥手,手指在空中划了半圆,“这边坐。我给你留了位置。”
李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刘艺菲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牌子,但很好闻,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牛奶,又像刚洗过的床单。
“你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堵不堵?”刘艺菲侧过身子看著他。
“比你早半小时。二环有点堵,过了东直门就好了。你从顺义过来的?那更远。”
“我开了快一个小时。我妈说让我早点出门,怕堵车,结果我一早出来,路上又没堵,等了半天。”刘艺菲撇撇嘴。
王佳在旁边插嘴,手里端著一杯茶,吹了吹热气,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老三,你最近忙什么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叫你都叫不出来。上次说请我们吃饭,到现在都没兑现。”
“忙著弄《颶风营救》的剧本。改来改去,没完没了。昨天改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李超说我跟兔子似的。”李军揉揉眼睛,做了个鬼脸。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注意身体,別累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谁拍电影给我们看?”
“垮不了。我结实著呢。”李军拍了拍胸口,拍得邦邦响。
人差不多到齐了。舒唱点了菜,满满一大桌,盘子摞盘子,碗叠碗,桌上都快摆不下了。
有辣有不辣,照顾了所有人的口味。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辣子鸡、干煸豆角、酸菜鱼、西红柿炒蛋、糖醋里脊、麻婆豆腐,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冒著热气,酸味飘过来,让人嘴里泛口水。
李超一看到辣子鸡就眼睛发光,筷子伸得最快,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扭曲,五官都挤在一起了。
“辣!辣!辣死了!”他一边吸溜一边喝水,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眼泪都快出来了,眼角掛著一滴泪。
“你不能吃辣还抢第一口。那盘是特辣的,我专门让厨房多加的辣椒。”王佳笑著递给他一张纸巾,捂著嘴。
“我看著香嘛。红彤彤的,多诱人。”李超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泪。
舒唱举起酒杯站起来,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她看著大家,脸微微泛红,眼眶也有点红,嘴角在笑,但鼻子有点酸,忍住了。
“谢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我其实不太爱过生日,每次过生日就觉得自己又老了一岁。”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但每年你们都记得,我就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来,乾杯。祝我生日快乐。也祝大家都好好的。”
“生日快乐!”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喝饮料。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在包间里迴荡,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摊。
舒唱喝了一大口红酒,“咕咚”一声,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红了又忍著,忍了又红,最后眼泪还是掉了一颗,滑下来掛在腮帮子上。
王佳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掌心在她肩头按了按。
刘艺菲凑过来,小声对李军说,嘴巴凑到他耳朵旁边,热气喷在他耳垂上:“畅畅每年生日都这样。她说她总觉得不真实,怕有一天醒来,这一切都没了。你没来之前她跟我说,要不是拍戏认识了你们,她现在可能还在家里閒著看剧本呢。”
李军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
朱亚文和马文龙在聊剧本,声音不大,听不太清,偶尔冒出一句“那段台词能不能改改”,马文龙说“你问问老三”。
刘竞和周扬在自拍,举著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拍了刪,刪了拍,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最后选了一张滤镜最重的。江一燕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听著大家说话,偶尔插一句“然后呢”,又缩回角落里。
李超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抹嘴,站起来举著手,像个要发言的领导,清了清嗓子。
“咱们玩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好久没玩了,上次玩还是在学校的时候,大二那次聚会,王佳输了好几次,被问得跑了。”
罗晋笑了笑,没接话。王佳撇撇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翻了个白眼:“小孩才玩那个。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李超不服气,脖子梗得老粗,青筋都出来了,拍了拍桌子:“玩不玩嘛?难得聚这么齐,开心一下。”
第一轮,李超转瓶子。
他双手握住瓶子,像转陀螺一样使劲一转,瓶子在桌上飞快地转了几圈,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时瓶口指向了王佳。
李超兴奋了,搓了搓手,手心里都搓红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王佳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真心话吧。大冒险太折腾。”
李超眼珠一转,转了又转,嘴角带著坏笑:“你初吻给了谁?几岁?在什么地方?说详细点。不能含糊。”
王佳瞪了他一眼,瞪得他缩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嘎吱一声:“不告诉你。下一题。”
“那不行!你选了真心话就得说真话!游戏规则!不能赖皮!”
“我说了不告诉你,这就是真心话。我的真心话就是不想告诉你。”王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换一个问,別问这么隱私的。”
李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旁边罗晋笑出了声,马文龙也笑了,连刘艺菲都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头髮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第二轮,瓶口指向了李军。李超眼睛亮了,跟两盏探照灯似的,搓了搓手,手心都被搓红了,身子往前探,下巴都快碰到桌面了。
“军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吧选吧。”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真心话。”
李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只手弯在嘴边,像个特务接头:“军哥,你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跟谁?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说出来给大家参考参考。”
李军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他皱了皱眉。想了想,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忘了。太久远了。高中的事,不值得一提。”
李超急了,手掌拍著桌面,拍得啪啪响:“这叫什么回答?你得说具体时间!哪一年?哪个学校的?人家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下一题。”李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咕咚咽下去。
李超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佳在旁边笑了,伸手推了李超一下,用了点力,差点把李超从椅子上推下去,他赶紧扶住桌沿。
“行了行了你问不出来。他那张嘴,打死都不说。我来我来。”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李超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说话舌头都大了,字咬不清楚,像含著个热土豆。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晃了两晃,扶著桌沿才稳住。
他举著酒杯要去敬舒唱,走到一半腿一软,差点被椅子腿绊倒,整个人往前一栽,罗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回来,往椅子里一按。
“你坐下喝吧,別站著了。等下摔了磕了牙,明天拍戏都没法拍。”罗晋按著他的肩膀。
“我没醉!我清醒著呢!”李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差点散架,他双手撑著椅面,眼睛迷离,努力想睁大,但眼皮不听话,老是往下耷拉。
刘艺菲也喝了几杯,脸红了,从脸蛋红到耳朵尖,眼神有点迷离,像隔著一层薄雾。
话也多了,平时她不太说话的,今天是真开心。她靠在椅背上,歪著头看著李军,嘴角带著一丝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军哥,你怎么不说话?光听我们说,你也不吱声。”
“说啊。听著你们说,挺好。”李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
“你就知道喝茶。你也不喝酒。你看大家都喝了,就你不喝。”刘艺菲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手背蹭过他的手背,凉凉的。
她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过去,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今天畅畅生日,你喝一杯嘛。
给个面子。”
李军看著酒杯,红葡萄酒,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掛杯很重;又看了看刘艺菲。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眼神里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撒娇,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如果他拒绝,她就要生气了。他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仰头,咕咚,喝了一大□。红酒有点涩,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但回味很甜。
“这就对了嘛。”刘艺菲笑了,露出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看,也没那么难喝吧?”
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指头在上面划一下,划出一道清亮的痕。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纷纷扬扬的,不是刚才那种稀稀拉拉的,是鹅毛大雪,一团一团的,在路灯下反射著光,像满天的萤火虫。
街上的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有人举著伞,有人在雪地里跑,有人站在原地拍雪景,手冻得通红。
饭快吃完了,舒唱开始切蛋糕。蛋糕是刘艺菲订的,白色奶油,上下两层,中间夹著水果,草莓和蓝莓。
上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黄的、红的、紫的,整整齐齐码了一圈。
插著十八根蜡烛,舒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脸被烛光照得亮亮的。
她嘴唇动著,念念有词,不知道许的什么愿。许完了,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烛光灭了,包间里暗了一瞬,只有壁灯亮著,发出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朦朦朧朧的。
大家鼓掌,噼里啪啦的。有人喊“切蛋糕”,有人喊“生日快乐”。舒唱拿起刀,切了第一刀,刀下去的时候奶油挤出来,沾在刀背上。然后她把刀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刀,熟练地切成一块一块的,放在纸盘子里,每块上面都放了一颗草莓。
吃完了饭,有人提议去唱歌。
舒唱说楼下就有ktv,包间已经订好了,大包,能坐二十个人。
一群人收拾东西下楼,穿外套,拿包,互相提醒別落下东西。
李超走在最前面,腿还在打晃,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罗晋扶著他,胳膊架在他腋下,两个人走在走廊里东倒西歪的,像两个喝醉的螃蟹。
差点撞到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服务员侧身让了一下,盘子在手里晃了晃,汤洒出来几滴,溅在托盘上。
ktv的包间不大,但很精致。灯光暖昧,紫色和蓝色的光束交替变换,在天花板上转圈,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像进了水族馆。
沙发是黑色的皮沙发,坐上去很软,整个人陷进去。茶几上摆著啤酒、果盘、薯片,还有几碟花生米和瓜子。
舒唱第一个去点歌,站在点歌台前翻了好一会儿,选了一首《勇气》。
拿著话筒站在屏幕前,背挺得直直的,唱得很认真,声音有点抖,但感情到位,唱到“爱真的需要勇气”时,声音拔高了,破了半个音,自己先笑了。王佳在旁边跟著哼,刘竞和周扬拿著沙锤伴奏,摇得哗啦哗啦响,像在下一场塑料雨。
唱完之后,大家都鼓掌。李超吹了声口哨,手指在嘴里吹不响,就拍手代替。
李超拿起话筒,抢著点了一首《朋友》,周华健那首。前奏一响他就开始喊,扯著嗓子,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还卡了一下壳,忘了词。
罗晋笑得倒在沙发上,整个人歪在靠垫上,嘴巴咧得老大。马文龙捂著耳朵,手指头塞在耳朵眼里,但嘴角也在笑。刘艺菲靠在沙发上,笑著看他们闹,腿盘在沙发上,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拍著靠垫。
王佳走过来,拉著刘艺菲的手,手指扣著手指:“茜茜,咱俩合唱一首。好久没跟你合唱了。”
刘艺菲被拉起来,两个人走到点歌台前选了半天,选了《明天会更好》。
站在屏幕前,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柔和。
王佳的声音偏亮,像早晨的太阳;刘艺菲的声音偏柔,像傍晚的风。合在一起还挺好听,像是排练过的。唱完之后大家都鼓掌,李超又吹了声口哨,这回吹响了,尖锐的哨音在包间里迴荡。
罗晋跟朱亚文合唱了一首《真心英雄》,成龙那首。两个人站在一起,罗晋穿著深色毛衣,朱亚文穿著浅色卫衣,一深一浅,声音都很洪亮,把包间的音响都快震破了。唱到“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时,两个人同时指向天花板,手指对著灯,气势磅礴。
马文龙和刘竞合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那首。马文龙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刘竞的声音甜美,像小提琴。低音配高音,大提琴配小提琴,居然意外的和谐,把包间里的人都听安静了。
李超喝多了又开始闹,从沙发上蹦起来,拖鞋都甩飞了一只,光著一只脚站在地毯上。
“军哥!你也唱一首!你从来不唱歌!今天必须唱!你要是不唱,我就—我就不走了!”
其他人跟著起鬨,掌声噼里啪啦的,王佳喊“唱一个”,罗晋喊“金棕櫚导演唱一个”,舒唱喊“李导来一个”。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唱一个!唱一个!金棕櫚导演唱一个!金棕櫚导演也要唱歌!”
李军摆摆手,嘴角带著无奈的笑,坐在沙发上不动:“我不会唱歌。別为难我。我这嗓子,唱歌能把人送走。”
“不行!必须唱!今晚你是主角之一!你要是不唱,我就抱著你腿不让你走!”李超把话筒塞到他手里,力气大得差点戳到李军下巴。
旁边刘艺菲也笑著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著,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挑衅:“军哥,唱一首吧。我给你点。”
李军拿著话筒,手指头在话筒上敲了敲,看了看刘艺菲。
她朝他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了抬,意思是“你可以的”。
他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一会儿,选了一首老歌,张学友的《你最珍贵》。
前奏响起来,钢琴和吉他,慢慢的,缓缓的,像小溪流淌。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军唱第一句,声音不大,有点低沉,像在自言自语。但很稳,不抖不飘。
跑调不跑调也听不大出来,反正不算好听,但也不难听,中规中矩,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唱了几句,“明年这个时间,约在这个地点”,声音渐渐放开了一些。
刘艺菲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个话筒。她站在他左边,距离很近,肩挨著肩,毛衣袖子蹭著他的西装袖子。
“这首歌我会。我跟你唱。”她笑著看李军,声音轻轻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然后对著话筒开口了,“记得那天,你坐在我面前,你的眼神,很甜。”
两个人站在屏幕前,一左一右,合唱著这首老歌。李军唱男声,刘艺菲唱女声。
李军的声音低沉,刘艺菲的声音清亮,配合得意外的好,像是练过一样。唱到“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时,李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刘艺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完美地和在了一起。
唱到间奏的时候,刘艺菲转过头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笑,眼尾有点红,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动了情。
李军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根线缠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在昏暗的紫色灯光下,在沙发背景的喧闹声中,在那首歌的旋律里,两个人同时笑了。
唱完之后掌声雷动,李超站起来喊“再来一首”,被罗晋拉住胳膊拽回沙发上,李超不依不饶,挣扎著还要站起来,罗晋把他按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ktv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五。
陆续有人走了,舒唱跟王佳一起走,两个人挽著胳膊,舒唱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
刘竞和周扬拼车,站在门口等计程车,冻得直哆嗦。朱亚文接了电话先走了,说是朋友找他有事,走得急,外套拉链都没拉上。
马文龙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步子慢悠悠的,不著急。江一燕也走了,走之前跟大家拥抱了一下,说“下次再聚”。
包间里剩下李军、刘艺菲、罗晋和李超。李超歪在沙发上,眼睛半闭著,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听不清。罗晋扶著他站起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李超的头靠在罗晋肩膀上,像个大號的玩偶。
“我们先走了。老三,你送茜茜回去。”罗晋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深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破。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叮咚一声,门向两边滑开。
罗晋扶著李超进去,李超的腿还在打晃,罗晋一手搂著他的腰,一手按了一楼。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刘艺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晋哥,你们先走吧。我们走楼梯,透透气。里面太闷了。”
罗晋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个笑容里有“我懂”的意思,也有“祝你好运”的意思。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电梯门慢慢合上,关到最后一刻时,罗晋的眼睛还在笑,然后叮的一声,门关严了。
楼梯间里的灯光更暗,白惨惨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里迴荡,噠噠噠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墙壁是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李军走在前面,刘艺菲跟在后面,两个人差了两级台阶。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ktv包厢里传来的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军哥。”刘艺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又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嗯?”李军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等於是俯视著他,比他高了半个头。楼梯间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里面有什么在闪烁,像水光,又像灯光。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李军愣了一下,手插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拳头,攥得紧紧的,关节都发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了。”刘艺菲嘴角带著一丝笑,弯弯的,浅浅的,“你今晚一直在看我。
吃饭的时候看,唱歌的时候也在看。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军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往上一级台阶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一级台阶,半臂的距离。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的有点重,她的有点急。远处传来某个包厢隱隱约约的歌声,是个女声,在唱什么情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飘。
李军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有点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茜茜,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刘艺菲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还是带著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李军顿了顿,舌头像打了结,嗓子眼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喜欢你。不是同学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从你十五岁那年开始,到现在。”
楼梯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安静得能听见楼上不知道哪一层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刘艺菲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倒映在水里,像有风在吹,水面起了波纹。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
“军哥,你喝多了。今晚你喝了好几杯。”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那几杯红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李军的声音很认真,他看著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刘艺菲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从十五岁到现在,三年多了。”
“我怕你拒绝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以后见面尷尬。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
刘艺菲又笑了,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两级台阶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她仰著头看他,他低头看她,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冷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怕。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但是不说我会后悔。”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上面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军哥,你还记得《怦然心动》里那句台词吗?我们一起拍的那部。”
“记得。有些人绚烂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十五岁那年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刘艺菲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那时候你二十一岁,不对,你当时好像也才刚过二十一岁生日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