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截杀再至
寒玉碎纹四散,玉屑滚落青砖,撞出尖锐脆响,搅乱密室沉木香,一室肃杀骤然翻涌。
孙宗雷垂落缠白布的左手,指力掐裂伤口布边,昨夜古巷侵入经脉的阴柔控水內息骤然暴走,直衝丹田心口,腥甜翻涌喉头,被他咬牙强行咽回腹中。数十年城府沉稳彻底开裂,眼底只剩滔天怒意,鬢角银丝隨脖颈紧绷青筋微微颤动,久藏的武官戾气外泄无遗。
死水湾本是孙氏绝杀死局,六路武道六重死士水陆合围,提前凿船断路,备齐毒烟、
淬毒兵刃、废功全套杀招,占尽天时地利,却没能伤到魏无炎分毫,反倒全员被俘、经脉封禁。魏无炎顺水沉官船,拋下制式百户木牌,完美偽造水匪劫杀勘案武官的命案现场。
运河汛兵只会定性江湖匪祸,朝廷只会下发空泛缉匪公文,孙宗雷布设的水路杀局,反倒成了佐证魏无炎身死的铁证。
一石二鸟,反手破局。
“属下失职!低估漕帮驰援速度,更低估魏无炎水下修为!”刘善双膝跪地,额贴青砖,愧色深重,“属下即刻调动城內暗卫,沿河半路截杀漕帮快船,弥补疏漏!”
“不必。”
孙宗雷嗓音褪去温润,沙哑阴鷙,踏碎脚边玉屑抬眸望残月,眸光深冷无温,“漕帮全程避开运河主航道,专走沈家掌控百年的支流暗道。黑夜水路是沈家地盘,更是魏无炎主场,贸然追击只会白白送死,死士尸身兵刃,反倒会成为魏无炎弹劾孙氏私养死士的实证。”
刘善眉心紧拧,急声回话:“魏无炎弃望亭驛站、弃吴郡城府,直奔菱湖別院,自標直指孙郎君!院內仅周戍一名武道七重巔峰武者,其余亲隨皆四五重,挡不住陆上八重、
水下更强的魏无炎,外加漕帮精锐,別院危在旦夕!”
菱湖別院,攥著孙氏两大诛族命脉。其一,嫡少主孙清彦执掌南北赃银洗白五年,钱庄防偽票版、异地银號印鑑、流水暗帐、外联商户密信,尽数锁在湖心密室玄铁柜;其二,孙氏拉拢朝堂言官、收买地方武官的礼金名册、私缔密约,封存院內暗格。两类物证任一外泄,便是谋私蓄兵重罪,足以株连全族。
孙宗雷走到水系地形图前,带伤指尖抚过菱湖红圈,怒意褪去,重归冷血沉稳。
“我本想借运河杀局耗他內力、隔断外援,抹平吴郡物证,困死他勘案之路。既然他执意擒我孩儿破局,那我便在菱湖,布最终死局。”
他语速平缓,逐条下达绝杀政令,条理分明:“第一,八百里传信別院总管周戍。此人七重巔峰修为,曾斩杀武道八重散修,精通机关水系阵法,即刻开启湖心三才水阵,改道湖水逆流,环湖三里布设水底毒刺、水草绊索、火硝炸药,船只靠近湖心三丈,即刻浮水起火、船毁人亡。”
“第二,传令吴郡水牢死士,即刻处决两名知情书吏,焚毁永昌义家坟录底稿,彻底抹除賑银篡改痕跡。自此吴郡三年賑银亏空,无人证、无帐册、无备案,成为无头旧案,无从查证。”
“第三,命御史台孙氏党羽连夜擬奏,天亮前送入內廷,弹劾沈知微三大罪名:私授漕帮鱼令、纵容帮眾袭杀镇抚司死士:调动江湖人手干预朝廷勘案:勾结勘案武官结党营私。请陛下下旨,將沈知微打入镇抚司詔狱候审。”
刘善心头忌惮,躬身劝阻:“大人,此举彻底撕破沈家顏面,沈家手握漕运財力、数万水陆帮眾,朝堂人脉深厚,倾尽资源反扑,不利於孙氏大局。”
“已然无妨。”孙宗雷捻银棋落於棋盘菱湖位,落子鏗然,“死水湾一战,魏无炎彻底不受牵制,漕令全权可用,沈家已然明目张胆站队护他。扣押沈知微,拿捏沈家朝堂软肋,才可逼漕帮撤兵。况且三年以来,沈知微屡次暗中保全魏无炎,私递孙氏布防情报,二人早有共谋,此人必除。”
他眸色骤寒,落下狠心军令:“告知周戍,战局落下风,不必保全孙清彦。可借郎君为人质牵制魏无炎,引爆湖心密室火油,焚毁全部帐册密档,魏无炎、孙清彦,可一同葬身火海。”
宗族基业,永远重於嫡子性命。
刘善脊背发冷,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分水传信,全盘落实!”
烛火摇曳,孙宗雷影子佝僂阴翳,映在墙面,如同深渊蛰伏猛兽,静待菱湖收网。
同一时分,运河南下支流,漕帮夜行快船编队。
夜色墨黑无星月,河风裹挟芦苇湿气拍打船身。七艘特製快船呈雁形排布,弃主航道穿行浅水秘道,船底轻薄吃水极浅,行船无声疾掠水面。每船八名劲装弟子分工明確,摇櫓、瞭望、戒备各司其职,小臂墨色漕鱼纹隱於微光之下,全员敛息戒备。
主舱燃著不伤武道內息的安神百草香,魏无炎端坐木榻,青袍沾著死水湾淤泥水渍,指尖摩挲掌心黑鱼漕令,渡入內息將令牌烘得温热,沈家篆刻纹路触感清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瞬息復盘孙氏全盘布局,通透彻骨。黑石坡陆路死士为幌子,逼他避山险走水路;
运河六死士水陆合围,意图废功灭口:山路死士阻隔漕帮外援:朝堂规制沈知微,废掉漕令调度权;吴郡销毁賑银案人证物证,封死勘案路径;菱湖死守赃银核心证据。六重闭环绝杀,若非他自幼长於江南,专修控水武道水陆双修,昨夜早已身死废功。
“百户。”黑衣舵主躬身入舱,低声稟报军情,“密信已送至別院,周戍全开三才水阵,沿岸埋浸毒竹籤,水下布设绊索火硝,船只入湖心三丈即刻起火。周戍边关出身,实战凶悍,战力远超运河死士。”
魏无炎抬眼,长睫覆影,语气淡然:“孙宗雷还有后手。”
“孙氏党羽连夜弹劾沈千户,內侍已奉旨锁拿沈知微入詔狱。沈千户剥离职权,漕帮自此失去朝廷庇护,行事皆属违制。”舵主沉声回道。
魏无炎轻叩木几,神色平淡:“沈知微早留退路,三日前已移交七十二码头调度权,漕令权限独立於官职之外。孙宗雷困得住她一人,困不住整个沈家漕帮。”
三年共事,他深知沈知微谋事稳妥,从不会將命脉受制於人。
舵主眉头紧锁,道出最坏消息:“吴郡两名知情书吏已被灭口,义冢底稿全数焚毁,賑银案属地证据清零。我们即便入吴郡勘案,也无凭查办孙氏。”
官府帐册可改,文书备案可消,唯独亲歷之人记忆无法抹去。
魏无炎眼底温和褪去,只剩果决清亮:“所以必须擒孙清彦。他执掌孙氏银號五年,所有赃银链路、暗帐商户、洗钱渠道尽数熟记於心,他就是孙氏无法销毁的活帐本。”
“可湖心机关密布,周戍战力强横,院內死士联动围杀,且孙宗雷已下弃子令,不敌便焚阁灭口,我方弟兄死伤会极为惨重。”舵主满心顾虑。
魏无炎起身推窗,夜风掀动青袍,望向远方菱湖湖光,语声轻缓却篤定万分:“他捨得弃子焚局,我捨得破阵拿人。”
他即刻排布战术,最大限度保全漕帮人手:“第一,分两艘快船至下游浅滩,举火吶喊佯攻南门水榭,牵制十五名主力死士。第二,剩余五船卸去船底木板,弟子衔竹管水下换气,走沈家承建別院水系时私留的废弃排污暗渠潜入院內,此暗道孙氏无人知晓。第三,入院不缠斗、不杀杂役、不破外围阵法,全员封锁湖心阁楼出入口,我独战周戍,你们只需活捉孙清彦即可。”
舵主疑虑尽消,心悦领命,转身出舱调度人手。
舱內只剩魏无炎一人,他扯开衣襟,贴身衣袋內,蓝皮孙氏密笺乾燥完好,这是三年前恩师留下,孙氏贪腐、埋尸、私养死士的本源罪证。
这一次他来到江南,知道这一路上必定杀机四伏。
不过既然来了,他就不怕,以他现在锻体八重的修为,已经完全不惧其他人了。
孙宗雷让他来江南,路上一定会有杀手来截杀他。
好在,他已经做好了充的准备。
只要杀敢来,就一定能让对方有来无回。
指尖抚过密笺私印,三年前永昌粮库大雨浮上心头。彼时恩师奉旨核查賑银,攥住孙氏罪证,一夜满门被屠戮,查案卷宗焚毁,恩师被扣贪腐自尽污名。他落水逃生,刻意隱匿八重武道修为,入京做镇抚司底层百户,蛰伏三年隱忍度日,只为等勘案令重回吴郡,为师平反,清算孙氏血海仇。
孙宗雷欺他寒门无根、软弱可欺,殊不知他步步预埋后手,今夜菱湖,便是收局之时。
魏无炎闭目调息,八重內息適配湖水气韵,水陆两套拆招法门瞭然於心。残月西斜,四更將至,船队调转航向,悄无声息匯入菱湖水域。湖面浓雾漫天,笼住亭台楼阁,別院死寂雅致之下,杀机遍布每一寸水土。
菱湖別院,湖心主阁。
湖风穿窗吹动烛火摇曳,孙清彦身著月白暗纹锦袍,眉眼七分酷似孙宗雷,却无其父狠戾城府,只剩世家温润閒散。二十二岁执掌孙氏南北钱庄五年,对帐从无差错,是宗族既定接班人,此刻正执笔核对钱庄流水票据。
廊下周戍负手而立,玄色劲衣贴身,阔背长刀嵌铜防锈。七重巔峰內息內敛封存,周身肌理时刻处於备战状態,沉厚气场笼罩整片湖心月台,守备严密。
接密令后,周戍全开三才水阵:院內湖水逆流改道,水下三层杀机同步启动,浅层毒刺、中层水草绊索、底层火硝齐备,三丈湖心水域遇外物即刻烈火浮水。二十七名亲隨死士分守四方亭台,互为特角,合围阵法纯熟,全院固若金汤。
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肃杀之气瀰漫整个水面。
就连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父亲篤定魏无炎今夜前来?死水湾六路死士,都留不下他?”孙清彦放下羊毫,语气平淡无惶恐,在他眼中,魏无炎只是蛰伏怯懦的底层百户,不值一提。
“此人藏锋三年,心性修为顶尖,运河落败早有预判。”周戍紧盯湖面浓雾,声线冷硬,“大人下令,属下守住阁楼总帐即可,战局不敌,优先焚阁保全帐册,郎君性命次之。”
宗族至上,人命次之,残酷直白。
孙清彦指尖一顿,转瞬释然轻笑:“我懂宗族规矩。只是好奇,他赌命抗衡孙氏,求官位名望,还是沈家前程?”
“皆不是。”周戍沉声作答,“他要孙氏满门,偿永昌义冢亡魂血债。”
话音未落,南岸湖面吶喊震天、兵刃破空,两艘漕帮快船举火强攻南门水榭,声势浩大。
周戍眸色厉冷,即刻传令:“调十五名死士死守南门,拖住漕帮主力!”
所有人大声轻喝:“遵命。”
旋即,所有人抽刀出鞘,森冷的刀光在黑暗之中显得无比显眼。
院內战力尽数南迁,西侧废弃暗渠守备瞬间空虚。浓雾湖底,漕帮弟子衔竹管换气,贴湖底青石,悄然潜入別院腹地。
雾色深处,一叶无灯小舟踏水而来,不靠船櫓,仅凭足底八重控水內息借力前行。青袍沾雾,素影独行,魏无炎踏水而行,湖面水波不惊,自重尽数卸入湖水,无声登临湖心月台。
浓雾散开,二人四目相对。
往日温润谦和尽数褪去,魏无炎眼底冰封寒寂,眸光清冽慑人。
“周校尉,边关一別,別来无恙。”魏无炎立身月台,语声清淡,“今夜菱湖,旧债新帐,一併清算。”
周戍长刀豁然出鞘,残月映刀寒光彻骨,七重巔峰內力轰然炸开,掀动湖雾翻涌:“魏百户,踏入三才杀阵,註定葬身湖心火海,有来无回。”
夜风骤急,湖浪翻涌。
菱湖湖心绝杀局,正面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