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壤 第92章 诱饵

冷。

就连大秦的管道也有些发冷。

这是挛鞮冒顿脑中冒出的最直观的想法，他有些恼火，拳头重重砸向厚厚的下水陶壁，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仿佛跟撞了邪一般，格外不顺。

先是那个愚蠢的挛鞮头曼，也就是他的父亲，儘管挛鞮冒顿觉得自己身上流著他的血简直是莫大耻辱，但这老东西別的没有，倒是给了他太子之位。

如果仅此而已的话，挛鞮冒顿倒不介意给他一个善终。

可惜...

绣戎裤已然被水浸透，淅淅沥沥地渗著水，恰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这个老东西看起来像是被那蒙恬北狩嚇破了胆，一门心思只顾扑在閼氏的肚皮上耕耘，居然忘记了匈奴最大的敌人，蒙恬，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下，已然下狱。

只要他们稍稍做点什么，就能把蒙恬就地格杀，或者虏进草原，瓦解大秦边军的意志。

如今，这一切基业都得靠他这个太子来拼。

挛鞮冒顿继续在管道中慢慢爬著，身后他忠实的部下，还在跟著他徐徐前行。

六十步的管道，却仿佛爬了一万年，黑漆漆的陶管限制他的视野，也让他的思绪无比聚焦。

原本他的计划应该是很完备的。

先是和那些盘踞在阳周城外的贼匪合作，探听蒙恬近况如何，会不会被秦廷以谋逆之罪，就地格杀，可这帮贼匪没有丝毫远见，居然为了几千钱，去绑架一个女子，为了这个女子，搭上了亭长，为了这个亭长，去攻打一个村庄。

可笑的是，这帮贼匪们居然还输了，如今那些贼匪们一鬨而散，让他苦心经营的信息渠道被彻底斩断，所以他们不得不以身犯险，亲自进入这阳周县城。

果然，命运必须死死捏在自己的手中，就像是他从月氏那里，单枪匹马逃回来一般。

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

那个只会扯他后腿的挛鞮头曼居然还想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让那个靠著母亲吃饭的废物弟弟上位。待他这趟回到草原之后，必定要杀了他的父王。

匈奴人，必须要由一个深谋远虑的“撑犁孤涂单于”所带领。

可...

那个囚犯，到底是谁？居然自称是公子扶苏？

真是可笑，挛鞮冒顿摇了摇头，赶走这个荒谬的念头。公子扶苏自刎於上郡，已是他们细作早就探听出来的结果，怎么可能下狱当一个囚犯呢？

“巴特尔...”挛鞮冒顿下意识地念出声来。

声音在管壁之间迴荡，渐渐飘远。

巴特尔，便是匈奴语中对勇士的敬称，这个囚犯敢於单枪匹马，拼尽全力来刺杀他，刀架在脖子上亦是面无惧色，当得起巴特尔的称號。

这让他不禁起了爱才之心。等到了工坊之后，自己会给这个巴特尔一个机会，可以死，可以效忠於他，若是这个秦人愿意效忠於他，也许可以赏他个千骑將...不！

对待巴特尔，要给他意料之外的奖赏，也许贤王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歷任贤王都是由皇族贵胄所任，可他，一个胸怀天下的“撑犁孤涂单于”，必將让世人看见，只要有助於他称霸天下的，哪怕是个秦人，他也敢於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轻笑，爬出了第一个陶管，借著从上方陶盆处透入的熹微晨光，环顾了一圈窨井，见只有脏兮兮的水面，隨即跳了下去，然后迈了两步，走到了另外一个陶管前，想要钻入。

——哗！

身后一阵水声猛地炸起，像是有人在水中窜起一般。

难道这帮人不懂得小点声吗？

挛鞮冒顿刚要回头斥骂，可在他眼中看到的最后画面，便是一支浸湿了水，沉甸甸的木棍，裹著风声，猛地衝著他的头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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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骤然从半腰深的污水中起身，倒转矛柄，重重砸向挛鞮冒顿的后脑。

——嘭！

一击得手，见那胡人领袖瘫软在地，隨即將削短后的矛猛地刺向身后还在观望的胡人跟班。

——噗嗤！

“啊...”

一矛命中，直破胡人胸膛，那人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一声怒吼还未脱口，便卡在喉咙中。

扶苏大口喘著粗气，隨即猛地下压矛杆，让那短矛和胡人还在抽搐的尸身死死卡在管口，隨即提起晕过去的胡人首领交领短衣，一步步沿著窨井的步道，向上爬取。

身后，便是其他胡人发了疯般的怒嚎。

他知道那短矛撑不了多久。

没关係，扶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需要撑到自己爬到地面上就够了。

他死死抓住滑腻的井壁凹槽，一步步往上攀。

再往上。

井口越来越近。晨光从陶盆的缝隙里透进来，灰濛濛的，像希望。

他猛地推开陶盆，先是自己爬了出去，然后把这胡人首领拽出井口，躺在夯土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天亮了。

可惜身处一处废弃小院之中，而不是扶苏之前所期待的大街上。

没关係，都一样。

他来不及歇息，隨即解下腰间绳索，把胡人首领手脚捆住，眼神还在巴巴望著那口窨井。

快一点...

不过好在那些胡人似乎因为一时慌乱，没能立刻挣脱。

不错，真是个好计划。

他强行控制住还在颤抖的双手，解下腰间的匕首，拍了拍胡人首领的脸，笑道。

“喂，醒醒！”

见胡人首领没有反应，扶苏眼中带笑，匕首向下，狠狠扎入了那胡人领袖的大腿！

“啊——！！！”

惨叫声撕裂清晨的寧静。冒顿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然后聚焦，然后看见扶苏的脸。

扶苏握著匕首，刀尖还插在他大腿里，慢慢转动。

“叫。”他说，“大声叫。”

冒顿咬紧牙。

但扶苏转动刀柄，他忍不住又是一声惨叫。

扶苏满意地听到窨井下传来阵阵胡语的回应。

“再叫得再大声点。”扶苏手脚並用，又爬回了窨井旁，见剩下胡人终於把那个可怜虫的尸体推出了管道，沿著井壁爬上来时，赶忙叮嘱道。

见胡人首领死死盯著自己，他反手又是一记匕首，插进这胡人首领的大腿上，引来一阵嘶吼。

“我得在这里杀够四十个，换我夫人出来，不算县狱里的那些，还有三十个。”扶苏平静地说道，“你吼得大点声，不然他们听不到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

“麻烦您了。”

“疯子！”扶苏听到这个胡人首领一边哀嚎，一边用生硬的雅言骂著他。

雾朦朦的晨光洒在胡人领袖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扶苏没有理会，只是笑吟吟地望著正往上爬的胡人，將一把匕首送进他的喉咙。

那胡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声，便已断气，尸体直接掉回井里。

“一。”

扶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