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真孰假 第14章

他摇摇头，“还好，就是风老往鼻子里钻。”

“让你感受风，又不是让你鼻子感受的。”沈恒西说话时都带了笑。

褚息昂也跟着笑，视线落在车外，看着这十七年生活的地方一寸一寸在自己眼里掠过，“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感受呢。”

夜晚是个适合交心的时候，也是个容易话多的时间。

“我从小到大都没出去过，之前是没必要，现在是没时间。哥，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外面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就那种自身带的气质都不是我们这里有的。”

沈恒西默默听着，没忍住打趣着：“别一天到晚恭维你哥。”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褚息昂慢慢转回了头，落在前方，“你身上有我一直憧憬着的，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才说你会离开的，你不属于这里，而且也不适合这里。”

沈恒西突然想问问他到底如何看出来又如此笃定的。这么想着，他也就问出来了。

“很简单啊。”褚息昂说，“你心里有牵挂，而且你牵挂的人又不在这里。”

没再说话，原来连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了。

“但我也会离开这里的。”他又听小孩子说，“这里是压着人的山，不走出去，这山只会越来越重，直到只能背着这座山寸步难行。”

沈恒西愣了神，看着男孩的侧脸张了张嘴。

“不过我肯定走的出去的，我成绩这么好，考上一个好大学了我家里会特别高兴。”褚息昂又侧过脸来对着沈恒西眨眼睛，“不瞒哥，我平时考试基本前五。”

刚刚的忧虑气氛一扫而空，连着藏在云层里的月亮也显出来。

沈恒西哼笑了声，“信呢，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成绩很好的高三生。”

褚息昂眼睛睁大了些，“你上次还说不知道我是个高中生。”

“我那是和你开玩笑。”沈恒西一本正经。

“啊，这样啊。”褚息昂耸了耸肩，“我觉得我们这个年龄的同学肯定会羡慕我。”

他话题转得太快，沈恒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哥你想啊，我在我们小镇子上，十七岁，坐上了你的帕拉梅拉，这还不够他们羡慕的吗？”

头一次没跟上小孩儿跳跃思维的沈恒西愣是被风吹着醒了神，好久才出声，“多大点出息。”

小孩儿只是笑笑，也不反驳。

这一晚，沈恒西过得很轻松，也许是小孩儿说得话进了心，他突然就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了。

小孩儿说得对，毕竟牵挂在那，再怎么躲远点，总归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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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谁去谁留都只是一个念头……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沈恒西摁亮，如此反复倒是给自己整笑了。

再三犹豫下，沈恒西还是拨出了电话，电话只嘟了两声就被接通，那一刻，两方的人都放慢了呼吸。

“是恒西吗？”对面说话声音小心翼翼地。

沈恒西垂下眼，“妈。”

“诶。”对面下意识应着，“怎么突然打电话了？那边会不会冷？平时吃饭怎么解决的啊？”

听着这声音，沈恒西突然就笑了，“我妈换人了？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和我说话也没这么温柔啊。”

林时妍良久才笑了声，“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

“想我啦？”沈恒西问。

“想啊，我儿子一声不响搞离家出走，你说我想不想。”林时妍顿了顿，没忍住开始数落：“你多大的个人了，还搞这种小孩子家家，要不是你哥主动交代，真就想以后不回来了是吧？”

沈恒西摸了摸鼻子，“林总，你这可就上升高度了啊。”

“我上升高度？”话筒里的女声不禁提高。

“没有没有。”沈恒西快速改口，“妈，你不用担心，我过一阵就回了。”

两人说到现在也没说到点上，沈恒西隔了好久又问：“奶奶好着吗？”

林时妍叹了声气，“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拐着弯不问呢。”

“怎么会？”

“挺好的。”林时妍说着又叹气，“你也是个脾气倔的，当时你爸也是情绪上头了说了些重话，怎么就直接走了？”

沈恒西笑了声，“没呢，真没有，我没怪任何人，就是想出来散散心。”没等对面回，他又笑着换了话题，“不过这小镇上是真挺有趣的。”

“什么有趣的？”林时妍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沈恒西懒懒躺在沙发上，嘴角边也落着笑，“认识了个小孩儿，应该说是位小大人，天天带我吃好吃的。”

“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儿心思怎么那么多。”他继续着。

林时妍哼笑了声，“经历的事不一样。”

沈恒西安静了会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声道：“是啊。”

聊了没一会儿沈恒西先说了再见，又让林时妍放宽心。

夜晚的小镇总是寂静无声的，纵使时不时有车子经过，也只是卷起一角很快又回归平静。沈恒西打量着屋外的景色，仍是陌生。

这里不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有牵挂的人。

想清楚这件事的沈恒西突然松了口气。当初开车来到这里时对于陌生的环境好奇，可如今日子拉长，所谓的新鲜感也过去了，残留在心底的问题也渐渐浮现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爷爷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么一想，又想到小孩儿说“这里留不住人”，可留得住还是留不住谁又说得准呢？

-

褚息昂从学校回来后经过了那个大桥。

他回来的时间晚了，只留有路灯闪烁着光芒。

今夜无风。

河水很沉沉一片，什么也掀不起浪潮。可褚息昂只盯着一处时，总觉得有只手从黑暗而来，带着无数的经络最终汇聚成他爸妈争吵的嘴脸。

无比清晰。

他不想回家，可是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褚息昂自己都不知道。

就这么拖着步子挪到了屋子，只剩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靠近的那扇门打开了。

灯光洒在外面将里面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褚息昂抬头看，不适地眯着眼睛。

“怎么这么晚？”沈恒西看见人的那一刻顿了下，随后才问道。

褚息昂重新低下头，“老师拖课了。”

距离上一次两人兜风不过才三天的时间，可面前的男生隐在黑暗里都能看得出来瘦了一圈。沈恒西借着灯光看褚息昂的脸，轻声问：“干什么去了？怎么还瘦了？”

褚息昂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吗？没有吧，倒是我同学夸我帅了。”

他说完笑了笑，抬眼时发现沈恒西正认真打量自己，褚息昂又咳了声，弯着眼对他笑：“哥，你也知道，我高三了。虽然成绩好，但是压力很大的。”

“这么说来，我得让外婆这周做点好吃的让我补补。咱俩才三天没见你就看出我瘦了啊，哥？”

沈恒西静静听着他说，眼睛停留在男生低头时后面突出的骨头。

“哥你周末空的吧？”褚息昂又问。

“空的。”沈恒西说。

听他说完，褚息昂又弯着眼睛，“那我周末喊你吃饭啊，咱们去吃火锅。”

“好。”

“那就这样说好啦，我先回去了。”褚息昂挥着手，转过身抬脚的时候却踉跄了下。

手腕被人牢牢抓着，他听见沈恒西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着，“小心点。”

“嗯呢，谢谢哥。”褚息昂没回头，往前走着。

但心里的厌恶带着恶心的感觉无法忽视，褚息昂有一瞬间想呕吐，却还是深呼吸开了门。

那一瞬间，顾小燕脸上的青紫浮现在眼前，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跨进这个屋子，早已支离破碎。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间屋子从来都不能称为一个家。它是座牢笼，只要有一个口子划破，里头的人都想拼死拼活出来。

谁去谁留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褚辉跑了，就三天前的事。

那天打开门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可褚息昂就是品出了点不对劲。他破天荒走到顾小燕的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屋子里透不出一点光，顾小燕蜷缩在被子里。

一直以来都以强势来面对众人的顾小燕也会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褚息昂慢慢走上前，轻轻喊着，“妈……”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顾小燕转过脸，声音嘶哑：“你爸走了。”

褚息昂没吭声。

“和一个女的跑了。”顾小燕笑了声，“你说他那么胆小的个人，能和一个女的跑了，可笑吗？”

“我去给你弄晚饭。”褚息昂说完就转身出了房间。

再次进入房间的时候，顾小燕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那一刻，褚息昂好像看到有蜘蛛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爬，编织着网，逐渐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