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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200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祝翾一见记忆里潇洒的上官敏训如今这副宛如枯槁的模样,刚才憋不出来的泪意就来了,她有些鼻子发酸,却克制住了,只是朝上官敏训的方向行礼,示意她节哀。

世子哭得跟个泪人一样,拉着郑国公便道:“父亲是夜里二更一刻去的,走时神智已不太清醒,最后还在喊大哥的名字……”护国公的长子早就死在了开国前,世子乃是护国公的二子。

他说到这里,周老夫人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泪,哭道:“这对父子皆抛我而去了,留下这些大小祸害,无能的无能,叛逆的叛逆,不中用的不中用,不省心的不省心,没有一个能够接起他父亲的荣光,如何回报陛下圣恩呢?”

她哭得抑扬顿挫,大家知道她上了年纪,怕她大悲之下伤了身心,于是忙劝道:“老夫人莫要如此,若是哭伤了身子,岂不叫护国公伤心?”

上官家其余子孙也围着她劝,世子道:“父亲已去,母亲再不保重身子,我们又跟谁尽孝去?”

只有上官敏训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哭做一团,等他们哭得差不多了,上官家各房人马与亲戚也来差不多了,就出来道:“不知诸位大人前来有何赐教?”

魏千年于是拿出追封诏书要宣读,上官家众人一一跪下,魏千年宣读完了元新帝追封护国公为邽州王的诏书,上官家众人都伏地拜谢皇恩。

等众人起了,祝翾便上前扶起自己曾经的老师上官敏训,她一把扶起觉得上官敏训很轻,站起来也没有自己高,更显出几分脆弱来,祝翾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千言万语在心底思来想去,最后能说的竟然只有一句:“大人节哀。”

上官敏训的手指冰凉,抬手按了按祝翾露出来的手,看了她一眼,说:“没想到是你来。”

祝翾便告诉她:“邽州王的事情传到宫里时,学生正在御前侍奉。”

上官敏训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说:“你去陪陪灵韫吧,她与她大父感情要好,心里不知道怎么难过呢,你与她同窗一场,你与她说会话也是好的。”

祝翾答应了,上官敏训又叮嘱她:“你在御前做事资历尚浅,多学多做多思,慎言慎行。”

祝翾看了一眼上官敏训,上官敏训没再说什么,去招待亲戚了。

祝翾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就去找上官灵韫了,她在上官家乌泱泱的人群里找上官灵韫,上官灵韫正从人群里抬起了头,她早就看见了祝翾,却没空理会她。

祝翾一见她看起来已经痛哭了一场的模样,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祝翾便迎了上去,上官灵韫挤出待客的神情对祝翾说:“这里乱哄哄的,你去我房里坐会吧。”

祝翾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官灵韫不说话低着头引到自己屋子里招待祝翾。

上官家的丫鬟见祝翾穿着官袍,就端上了一盏龙井招待祝翾,祝翾看见这盏茶就忽然想起了上一回来上官家喝茶的情形。

祝翾喝了一口茶,见上官灵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伸手挽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两个人坐着也没有说话,上官灵韫却觉得祝翾这种静静的陪伴是最舒服的,过了好一会,才说:“对不起,小翾,我没有精气神招待你。

“我知道科举之后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与你寒暄。”

祝翾轻声道:“我都知道的。”

上官灵韫缓了一会,祝翾才问她:“你这段日子在家过得如何?”

上官灵韫便说:“还行,我大父病了这些时日,我父亲我二伯我叔叔们都没有我姑姑顶用,咱们家早就是姑姑当家作主了。

“姑姑愿意提携我,大母虽然有些微词,可前几日大父精气神好的时候也和大家说了,不要拖姑姑后腿。”

两个人正说了一会话,又有脚步声进来,来人直接过来倒了一杯茶,一下子就喝了进去,喝完便道:“天没亮就过来,嘴渴了。”

来人正是蔺慧娥,上官灵韫一看见潜龙卫打扮的蔺慧娥怔了一下,便挂下脸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水牛模样。”

祝翾也有点惊讶,因为她记忆里的蔺慧娥都是不紧不慢非常优雅的大家小姐的做派,蔺慧娥便说:“我可是被扔去军事管理了好几年,改头换面是很自然的事情。”

说着蔺慧娥便直接挨着上官灵韫坐下了,安慰道:“邽州王已然去了,你要好好保重自身。”

上官灵韫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祝翾与蔺慧娥都是凌晨趁黑赶来的,便说:“你们都没有吃早饭吧。”

说着正要吩咐外间的丫鬟给祝翾她们弄点垫肚子的,正好韩夫人那边的丫鬟来了,对方请完安便说:“世子夫人准备了早宴。”

祝翾便站起身,拉着上官灵韫的手要一起去韩夫人处吃饭,说:“灵韫,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行人在上官家吃罢了早饭,上官家还要主持丧葬事项,不便留客,天亮之后又不用上朝,祝翾就与上官灵韫她们告别了,直接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祝葵和江凭正好一前一后出来去上学,瞧见了才回来的祝翾,祝葵便抱怨道:“姐姐,你又是一夜未归。”

自从祝翾受了一些重用,留宿宫中的事情虽不寻常却也有了几次了,祝翾语气里带着些歉意,说:“倒叫葵姐儿你担心了。”

祝葵“哼”了一声,又留意到祝翾身上穿着白,就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穿这样?”

护国公去世的消息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祝翾就告诉了她:“护国公去了,我才从他们家回来。”

祝葵听说过护国公,叹了一口气,就去上学了,江凭朝祝翾点了点头,也自己去上学了。

祝翾回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疲惫感就袭了上来,回到被子里就睡了一个回笼觉,祝翾甚少白日睡觉,可是多日公事上的劳累尽然叫她一觉睡到了傍晚,还是丁阿五她们把她叫醒的。

护国公一死,元新帝为这位从开国前一起走过来的肱骨之臣罢朝了三日,护国公的丧仪元新帝与太女一起亲自上门主持了丧仪,几位公主亲王众公侯都上了礼,设了路祭,祝翾作为朝臣也上了礼与上官家。

因为皇帝的态度与追封,护国公的丧仪被办得赫赫扬扬,祝翾虽然做了官,但是见过的世面也不多,上一回见过的大世面还是昔年贵妃之母霍老夫人的大寿。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上官家去了护国公,下一代能接触实权的也不过一个上官敏训了,上官敏训因为父丧也申请了丁忧。

祝翾在御前行走了几趟,自然知道上官敏训本来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个中书省丞相,她都看到了皇帝委命的诏书草稿了,临门一脚的,就遇上了护国公的丧事。

按照惯例,本朝因为前线战事,武官夺情的情况更多,但文官夺情的例子却很少。

文官为父母居丧,得守上二十七个月,倘若上官敏训是在护国公去世前就被正式授职了议政阁的位置,那么守丧二十七个月回来,议政阁内也许还有她的位置。

偏偏她是在尚书的位置上退的,留职也最多留到尚书的位置,丞相的位置个个都虎视眈眈的,怎么会为一个尚书等待二十七月的时光呢?

文官居丧夺情担待原职已经是一种叛逆了,元新帝现在也不能在孝女守丧的过程中给人升官,程序上已然失去了正义。

所以虽然护国公又是追封为王,又是随葬皇陵之侧,又是得了上等的谥号,死后哀荣光耀,上官家也是门庭若市,可祝翾也隐隐品出一种衰败之意来。

“护国公死的时机当真是恰当。”

祝翾听到翰林院内几个八/九品的史官交头接耳道,他们看到了走过来的祝翾才住了嘴,行过礼便低着头离开了,祝翾看着这几个史官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就连与相位毫无竞争关系的八/九品史官都对上官敏训这样的准女相都拥有着天然的恶意,都会这样幸灾乐祸,那么那些有竞争力的呢?

第226章 【礼法之辩】

果然,上官敏训呈递到御前的丁忧折子被元新帝驳回了,元新帝与太女商量之后要求上官敏训按照从前“夺情”的先例留职办事。

对于皇帝在职居丧的请求,上官敏训出于孝道拒绝了第一次。

于是元新帝又发出了第二道请求上官敏训留职的命令。

皇帝连下两封请求上官敏训留职居丧的奏章回复,这两份里有一份还是出于祝翾之手,这两道夺情的回复奏章在官员里引起了一丝波澜。

虽然皇帝与太女的一些政策与举动已经打破了礼治的一些传统,治国方向已经开始往法治的方向转变了。

但是这片土地已经实施了上千年的礼治,以礼治国就像是埋入这片土地的强大根基,在地下枝蔓盘绕直入地底,想要强行拔出传统儒家的礼治思想,必须来一场完全去旧破新的变革,不然总是伤筋动骨的下场。

就算大越是一个新朝,可是它也是依靠了伦理道德的力量在礼治根基供养出的土地上成长的新朝,它的建立与前朝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新帝作为一个有些传统属性的封建君主,他身上自然有传统礼治妥协的一面,但也有因为太女影响反传统的一面。

作为开国君主,元新帝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去平衡这两个矛盾面去治国去处理政务,才平衡出了一个看似四平八稳的朝廷。

第二道夺情折子自然也是按照当前官场世情的潜规则被上官敏训婉拒了,之后这些御前的翰林们又被皇帝要求写下第三封要求夺情的折子。

凡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皇帝连下三道折子要求上官敏训夺情在职居丧,作为臣子的上官敏训可以用孝道拒绝第一次与第二次,但是她不能拒绝第三次。

第三道旨意的撰写就成了御前侍奉的翰林们手中一项棘手的任务,因为满朝文官除了部分人都是希望上官敏训在家丁忧的,翰林院的大部分翰林就是希望上官敏训依照礼法丁忧的存在。

倘若帮助皇帝写下第三道旨意,御前的这些翰林虽然逢迎了圣意,却会被礼法派的文官集团视为一种背叛。

而这些人大多数背后都有礼法派官员的提拔与教导,只有祝翾是完全不属于礼法派的人。

所以这道回复奏折依旧是出于祝翾之手,祝翾知道她这样也算彻底与礼法派划清了界限,虽然她入朝以来大多数文官对自己还算照顾,祝翾却知道那是因为她有着三元的底气,也是因为现在的她不具备真正的威胁力。

聪明的上位者自然会在这个时期对她和风细雨,倘若有一日她走到了上官敏训这样具备威胁力的位置,他们就会异常团结地将自己按下去。

他们不希望上官敏训夺情,也不是因为他们多尊重礼法的根基,而是他们不希望这么快就出一个真正的女相,一旦有了第一位女相,那么对于后来的女官们也算是“有前例可依”了。

祝翾不害怕与礼法派的文官彻底划清界限,因为她没有彻底倒向礼法派的可能。

毕竟按照过去最正宗的礼法大节,传统的礼法大节讲究卑者服从尊者,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臣效忠君。

祝翾这个人就不属于礼法包容的范围,以女子的身份前朝做官按照他们固有的原则更是败坏了传统的伦理道德。

元新帝作为最大的肉食者对礼法的变革自然是不够彻底的。

他作为君主只要卑者服从尊者,臣效忠君。

却因为二代继承人为太女,三代的准继承人是去父的产物,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的原则影响就渐渐被削弱了。

这种只留利于君王自己的礼法变革自然是容易激化矛盾的,元新帝以开国的君威和残酷的政治压轧将这些矛盾死死按住了,大越的前朝看似和风细雨地就这样矛盾地运作了十几年。

但是元新帝终于老了,太女的明天越来越近,元新帝作为一个男性统治者或许还能让前朝存在一个模糊的法治派与礼法派的中间地带,而太女上位之后呢?

元新十六年的末尾,看似和平的中间地带终于有了一丝硝烟的气息,第三道来自皇帝的圣旨到了上官府上。

按照从前的剧情,上官敏训应该谢过君恩之后接受君王在职居丧的命令,以君命为先,回到朝廷,其他文武百官或许有几句微词,但是最后还是能回到以前那样表面和平的状态中去。

然而这一回剧情却脱轨了,就在上官敏训打算谢过君恩回归自己职位的时候,翰林院的文官与御史台的御史们要求女官群体之中的次级头领黄采薇与他们一道登门拜访上官敏训。

他们以此来要求掌握国家祭祀礼仪之道的太常寺卿黄采薇证明自己对礼法的把握与公正。

这回翰林们上门相挟黄采薇的事情祝翾并没有被邀请一起参与。

祝翾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为黄采薇感到异常忧心,这些跳出来的礼法派就是为了在新女君到来前确立他们心中的尊统而垂死挣扎,为此他们竟然要拖黄采薇下水。

因为黄采薇虽然也是太女提拔的人物,但并不兼顾东宫的职务与尊荣,算不完全的太女派。

护国公一去,元新帝渐渐衰老,太女日益壮大,隐藏的那些礼法派们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再也无力阻拦太女上位的正统,大越必将诞生一位女帝。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一位女帝不足为惧,他们害怕的是太女上位之后逐渐将他们掌握了千年的话语权剥削殆尽,将正统礼法的解释权完全收归于上。

太女的种种变革与创新早已让他们看出了这位未来的女帝不会是妥协于臣下的君主,所以他们需要在女帝未上位之前的昨日黄昏下确立一些礼法派的“祖宗之法”。

黄采薇这个位置找不到具体的理由去拒绝这次明面上的裹挟,她是太女放在明面上的“中立派”,既然“中立”、“公正”就不能表现出具体的偏颇,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还是领着这群文官们登了上官敏训的门。

上官敏训并不住在护国公府,她有自己的私宅,只是最近居丧往护国公府处跑得勤快些,黄采薇带着文官们上门时,上官敏训正好回到了自己的私宅。

一身孝女装扮的上官敏训与前来的黄采薇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众人拜见了上官敏训,首先表达了对上官敏训父亲邽州王去世的遗憾心情,然后一位御史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上官大人您跟随陛下与太女做事,又曾做过应天女学的祭酒,所言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您身居高位,即将入阁做辅相,身上的担子与责任更加重大。

“天下无数女子以您为榜样,士林间无数女官以您为先锋,所以在下请求您居家丁忧离职,担起自己身份背后该有的责任,莫要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错误的抉择。”

上官敏训横了这位御史一眼,道:“我倒不知道我即将入阁做辅相了?你们倒是先给我套上了女相的壳子,你们的话倒是比圣旨还快!”

上官敏训这话一说,就基本挑破了这些文官的居心。

她的潜台词便是:圣旨没有正式委任我为议政阁丞相,你们却用嘴让我当上了中书省丞相了?圣旨要求我夺情,你们这些人却上门要求我抗旨居丧?

另一位御史上前道:“您作为天下女子的楷模,就该约束德行为了朝廷以身作则,做出真正的表率。

“眼下邽州王新丧,您的父亲是重臣元勋,满朝文武谁不爱戴佩服。

“您作为邽州王的亲女为父守制名正言顺,可现在倘若您都打算将父亲的丧事轻薄处理,天下谁人还会遵从您呢?连邽州王都不能得到他女儿的孝道,天下又有谁能得到子女的孝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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