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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228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祝翾微微挑了一下眉,想看袁廉能嘴硬到几时,吩咐仓卒道:“快给你们大人搬张椅子来,伺候他在门口坐着,没看见都虚成这样了吗?”

很快仓卒便端来了一张椅子,就放在了门口通风处,祝翾安排手下的人继续进行抽检,然后很是体贴地扶着袁廉到了椅子处,袁廉晃晃悠悠地被扶到了门口,却不敢坐。

祝翾见了,笑了笑,一巴掌重重地拍上了袁廉的肩膀,她力气不小,一只手按着袁廉的肩膀,就这样生生地将袁廉按得坐死在位置上不得动。

祝翾一手按着对方的肩膀,低着头垂着眉眼,语气很是和蔼:“袁大人,您可坐在这里好好看着,等我们抽检完了,才能明白粮到底少没少,是不是?”

袁廉抬头看祝翾,祝翾的脸色隐没在昏暗里,只看见轮廓,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外面看着昳丽无双的面孔,此刻因为恐惧竟有了几分修罗的氛围,袁廉不敢直视祝翾的眼睛,肩膀被祝翾手按得生痛。

袁廉忍了一会,祝翾那张大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恨不得钳人进骨髓,袁廉忍不住了,终于呼了一声痛,祝翾这才假模假样地松开了手,说:“袁大人,真是对不住,手上用力没数。”

“不碍事,不碍事。”袁廉的气焰是彻底被这个面如美玉、心狠手辣的女官给压下去了。

他现在看见祝翾都有些生畏,他觉得祝翾也是一个可怖的刽子手,就像砍前任知府又剥下人皮的刽子手一样,自己的生死全捏在她手里。

“不过,袁大人,您身子也太虚了点,这么点力气就把您弄疼了,可见平日里从来不锻炼身子骨,本朝好文亲武,您还是在这里做官的人物呢,身子骨可得好好练练,不然,一个男人,连仓库硕鼠都快打不过了,说出去难道不是笑话?”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

袁廉听得不太舒服,但也只能忍着,毕竟这不是寻常的女人,这就是一个女刽子手。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垂死挣扎一下,道:“这么多粮,你们这样仔细地检查过去,得检查到什么时候?这不是耽误你们的差事吗?绝不会少了您的粮食,要是真少了,我拿别的粮食来补这批。”

祝翾摇了摇头,说:“袁大人,这些粮食虽然是我借来的,但不属于我,也不是我的财物。

“我不是只在意这二十万担粮,我在意的是吉祥仓内到底有没有偷盗之事。

“那些球大的硕鼠再偷粮又能偷多少?人偷起粮来那可比硕鼠厉害多了,硕鼠还有猫将军压着,贼人可是逍遥法外,所以无论多久的功夫,我也要检查清楚了,贼人之害远甚于硕鼠之害。不弄明白了,哪天吉祥仓无声无息地空了,百姓怎么办?您怎么办?”

袁廉的嘴唇颤了两下,知道再也拦不住祝翾了,便坐着不出声了。

祝翾见袁廉瘫软坐着,心里只觉得他经不住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行人仔细验着粮,从天色昏黑验到了黎明破晓,祝翾派人把吉祥仓死死围着,没验完粮,一个不许进,一个也不许出。

等到天色大亮,祝翾也终于点好了具体的数字,微笑着走到了袁廉跟前,说:“终于点好了,二十万担米,其中十九万担四千零九担为原米,俱混着洋县黑米。四千九百三十担里无杂有黑米,非是在下曾经所借之米,另有一千零六十一担无所踪。共计五千九百九十一担米为失踪数目。”

袁廉看向祝翾,便听到祝翾抬高了声音厉声道:“袁廉,五千九百九十一担粮对不上,差不多快六千担米了,你告诉我这六千担去哪里了?啊?”

袁廉心如死灰,面上无光,两眼涣散,嘴上还在做挣扎:“也许是点错了呢……”

祝翾低垂着眼睛,眼睛里没有感情,看着他,袁廉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很离谱,忙改口道:“您进来也看到了我这仓里硕鼠有多癫狂,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是被硕鼠吃了呢?存粮本来就有损耗……”

“哈哈哈哈哈!”祝翾听到袁廉这种黔驴技穷的说法,忍不住放声狂笑。

笑了好一会,祝翾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咬牙切齿道:“宁州摊上你这样一个糊涂粮官,当真是倒霉,三天前这二十万担才进的仓,三天就少了五千九百多担,什么硕鼠啊,一天能吃近两千多担粮,您这粮库是真正的大耗子窝不成?”

袁廉说不出话来,祝翾却不肯放过他,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往眼前两个潜龙卫处一扔,两个潜龙卫立刻架住袁廉,祝翾走到袁廉跟前,上手忍不住拍了拍他的面皮,动作不疼却带了几分羞辱的意味。

祝翾抓着他的领口逼问道:“说说,这么多粮食去哪了?这奎库的大门那是火烧不进,炮轰不开,钥匙只你们有,怎么凭空就丢了?是不是你监守自盗?”

“我不知道……”袁廉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成了,还容易被祝翾抓住话里的把柄,便只说自己不知道。

祝翾厉声问了几遍,袁廉依旧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祝翾气得咬牙切齿。

几个潜龙卫拖着一个人进来,正是被捆了一夜的吴伯来,祝翾蹲下问吴伯来:“吴老板,你跟我说说,这些粮食去哪了?”

吴伯来也是战战兢兢,说:“我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祝翾反问他。

吴伯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翻来覆去还是一句“不知道”。

“你们真该去演戏,演得这么情真意切,弄得我是真冤枉了你们一样!吴老板,实话告诉你,昨日因为你在这里形迹可疑,送上门来,我便借此去搜了你家的商仓?猜猜我发现了什么?”祝翾掏出手帕开始擦手。

吴伯来猛地一个抬头,看向祝翾,说:“祝大人,那是我的财产,您就算是官,也不能无故查封!”

“瞧你说的,你大半夜的能进官仓如入无人之地,我们却不能进你家商仓看一看?怎么你家商仓规格比吉祥仓还厉害些?”

祝翾擦完了手,终于忍不住劈手扇了吴伯来一个巴掌,又照着袁廉的脸扇了一下,两个人都被祝翾这猝然降临的巴掌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袁廉被打出了血性,高声道:“祝翾,你欺人太甚!我也是朝廷命官!资历也在你之上,你凭什么打我?无凭无据就想屈打成招定了我的罪吗?”

“无凭无据?好一个无凭无据!吴伯来铺子搜出来的掺着洋县黑米的米不算证据,你这里丢的五千多担米不算证据!你倒告诉我,什么叫作证据!

“掺着洋县黑米的粮食是怎么从吉祥仓到的吴伯来铺子里?难道也是这仓库里的硕鼠搬的?”祝翾打完人也嫌弃自己手脏,又拿着帕子擦了两下手掌心。

吴伯来便说:“我铺子里原来就有洋县黑米,我也有拿洋县黑米做标记的习惯!我铺子里的米与吉祥仓的无关……”

祝翾指着他,说:“我早就料到你会如此不要脸,会这样说,才查了你们的税,拿了你们的账册看了,上面显示了,吴老板你的铺子里各种品种的米里就是没有洋县黑米,几次路税明细里,也有一年没有去过洋县,怎么现在又冒出了洋县黑米?”

吴伯来想起之前祝翾查税的举动,原来查税是假,布局是真。

吴伯来说不出话来,祝翾便道:“是不是说不出来了?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

“要么,你确实进了洋县黑米,也确实有这样的习惯,那就说明你送来查税的账册都是假的,你偷税漏税了,按照大越律法,偷税漏税达到数额是可以抄没家产、处以极刑的。

“要么,你账册都是真的,那你就不该有洋县黑米,吉祥仓里混着洋县黑米的米到了你家商仓里,便是你偷了,你一个人也偷不成,只能是勾结了这吉祥仓的人偷盗。

“最后,吴老板,你还是解释不了,大半夜的,你为什么会在吉祥仓?连我这样朝廷命官,没有手令进来都颇费力气,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进来做什么?是不是进来盗取这里的粮食?”

祝翾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袁廉,说:“袁大人,我也有几问。

“若是吴老板确实偷盗了这里的粮食,是怎么偷的,总该有人和他打配合,是不是?您大半夜的留在吉祥仓,正好吴伯来也在这里,你们是不是狼狈为奸?

“如果不是你,那么他便是勾结了吉祥仓其他的人进行偷盗?你作为吉祥仓的主事官,眼皮子底下就丢了粮,可见管粮仓管得和筛子似的,吉祥仓乃是朔羌的粮食卡锁,落在你手里,岂不是很危险!你如此失职,凭什么继续管吉祥仓,是要问罪的!

“还有,你吉祥仓早不走水,晚不走水,怎么就我一进来就恰好走了水?我的人也查清了那里有人为浇油的痕迹,是人为纵火,你又在那里,是不是你?你为什么要纵火?是为了遮掩什么?你吉祥仓其他的库经不经得起查?”

祝翾的问题,袁廉和吴伯来都回答不出来。

“来人啊!”祝翾看着哑口无言的二人,开始唤人。

宁州的府兵上前,祝翾指着这二人道:“此二人涉嫌偷盗吉祥仓库粮,先关押起来。吉祥仓内其余官吏等也都看管起来,都有串通的嫌疑。”

“金未晞!”祝翾又喊了一声金未晞的名字。

“祝大人吩咐。”金未晞上前等吩咐。

“立刻快马去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将此间的情况上报给省里,说吉祥仓主事疑似与当地粮商监守自盗!”祝翾吩咐道。

“是!”

“刘千户!”祝翾又喊了一下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刘宽。

刘宽看了一眼祝翾,也已经服气了,躬身问道:“大人吩咐。”

“你辅助府兵与潜龙卫守好吉祥仓与这一干吉祥仓人等,在省里回答之前,若走漏半点风声出去,或者有嫌疑人死在这里,你也是监守自盗的共犯!”

刘宽不甘不愿地说了一句“是”。

祝翾走出奎库,外面日头当空,阳光洒在她身上,祝翾抬头看天色,有些不习惯猝然的光亮,微微眯了眯眼睛,果然日光是最不能直视的事物。

第260章 【几方反应】

臬司衙门后厅,按察使苏纪坐在炉火前烹茶,新烹好的茶还没呷进嘴里,便忍不住将茶杯掷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布政使严纶一个上午听他“唉”了三四十道,整个人都被“唉”火了,也将杯子往桌上一放,烦躁地对苏纪说:“苏兄,你唉唉唉的,把好气韵都叹没了。你堂堂一个布政使,要袁廉闭嘴还不容易?”

苏纪看了严纶,又叹了一口气,严纶听得忍不住皱眉,却听见苏纪说:“脑子,是一点没有吗?”

严纶听了,也不恼,嗤笑了一声,说:“这时候你倒是有时间排暄我了?袁廉都被拿了,我就说那个祝翾不是省油的灯,借个粮借得声东击西,洋县黑米四个字,把吉祥仓划拉给她了,宁州大小粮商都在监狱里待罪,吉祥仓的底子给她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这些重案犯到了你手上,你还要配合她查,再查也不知道会兜进去?”

“您老什么时候说过人家不是省油的灯?您当时说的是祝翾也未必无孔不入,我是不是告诉你放一只眼睛看着人家,您当时可是说,何足为惧?”苏纪摇头笑道。

严纶站起来,指着苏纪说:“老兄,现在你在这里做马后炮有什么用?只要人进了臬司衙门,你还怕什么,你的地盘,现在还不动作?你以为吉祥仓那些老鼠都是什么硬骨头?”

苏纪便摇头,道:“不妥,早不死晚不死的,一进了臬司衙门就死?这不明摆着有问题?”

严纶给气笑了,朝苏纪:“你也没比我多聪明几许,瞻前顾后,殊不知当机立断的好处。薄昌国那老骨头要办我们,你以为不需要真凭实据吗?人死了便就死无对证了,我们最多就是有嫌疑而已,只要蚂蚱还能跳,便能多蹦跶两天,只要还能蹦跶,便有办法翻盘。

“不弄死他们,留下证据了,白纸黑字,怎么活?咱们站了霍家的船,已经不能改投旁人的道了,便是一艘破船,也得强撑着上岸,焉知没几分活路?”

苏纪沉默了,严纶又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形势比人强。咱们好歹也是朔羌说一不二的官,不是苗榆那糊涂蛋,能做那丫头的应声虫,也不像袁廉那上不得台面的一样,被一点黑米就算计了。薄昌国都不敢治我,一个巡按,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搅风搅雨?”

苏纪想了片刻,还是说:“我们直接出手,到底有弊病,会有破绽。”

严纶眉头欲皱,苏纪又说:“墨人的龙格残部本来就因为杀降之事对我朝之人心怀怨恨,虽然二降归顺于朔羌之地,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居心叵测,吉祥仓原主事袁廉办事不公,奴役墨人,遭墨人报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吧。”

严纶眉头展开了,朝苏纪比了个大拇指,道:“还是您高,这一招祸水东引,叫那祝翾也得无话可说,追究下去,重新挑起与墨人的矛盾,可不是又得打战?

“打战好啊,一打便又乱了,蔺玉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打不打得动?到时候打不动还不是得邓国公回来?回了朔羌,兵强马壮,焉知没有来日?只是打仗哪有那么容易的?”

苏纪摇手,一脸真诚地道:“好不容易朔羌稳定了下来,怎么老想着打战,也没有那么好打的。我刚才说的只是一种可能罢了,并不是肯定墨人会伺机报复……”

……

拿定了袁廉,吉祥仓的底就很容易被祝翾掀了一个底朝天,吉祥仓从前种种都大白于天下,实在叫祝翾开了眼。

吉祥仓长期与当地粮商旧粮兑新粮,同时把持粮食出入配合粮商做高粮价,从而达到兼并买卖土地的目的,仓内存粮素来掺水,常造假掺混入库充数,凡此种种,才导致各地赈灾虚空。

祝翾搭着宁州知府猝不及防掀了吉祥仓的遮羞布,几大粮商一个都跑不掉,祝翾以吴伯来为引子,以丝带面,一下子就把剩下的几个粮商先以嫌犯的因子拿了,趁机抄家查验,抄下来自然没几个干净的。

吉祥仓的事情遮掩不住了,省里各派为了撇清关系也不敢再派新主事管理吉祥仓。

薄昌国倒是暂时想不沾身,但是也无法了,只能命宁州知府苗榆暂统派管理吉祥仓之事,拿了吉祥仓,几府赈灾调派之事也自然以宁州当先了。

吉祥仓交接到了苗榆手里,苗榆便一边点着吉祥仓的粮,一边神清气爽,吉祥仓的粮能调运自如了,其他同样苦于赈灾调运的几府也开始开条子找苗榆支粮了。

苗榆一边审核单子一边骂道:“这些懒皮子,之前袁廉在的时候,拖到死一个屁都不敢放,都知道做多错多。

“如今我出头做了这个王八蛋,他们倒知道来享现成的福气了。倘若早与我团结起来,好好治一治吉祥仓,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苗榆忙朝旁边的祝翾拱手,说:“还是祝大人深明大义,知朔羌之苦,以贵人之躯,冒险涉身,才让我也沾了这个福气。”

祝翾心里觉得苗榆谄媚,嘴上却道:“正所谓,福气越大,责任也越大。从前有袁廉顶着,您还理由说是吉祥仓不好,坏了宁州的事。

“如今我亲自将吉祥仓交给您,旁人粮食调运也在你手,您要负责的可就不是宁州一府责任了。

“现在的情形便是——谁拿了吉祥仓,谁就是第一负责人,您不怕吗?”

怕啊,能不怕吗?

但是不拿了吉祥仓这个摊子,宁州重建很快就是虚影,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基建?

那时候办不好差事难道就没事吗?其他的知府都是缩头乌龟,宁愿等死也要等谁最沉不住气,宁州情况最急,也只能他最沉不住气。苗榆在心里恨恨地想。

但苗榆嘴上却回答道:“个个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我也知道这个理,要不是再这么下去,百姓真没活路了,我也懒得接这个山芋来。

“您都愿意为了我们宁州以身涉险,腰间别着两把火铳就上门闯仓,我还不接着,我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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