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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31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一般人家女儿倘若在婆家自尽了,都是娘家闹上门去,觉得自己姑娘的死婆家一定有关系,闹得风风火火,然后最后得了赔偿才走了。

“他们倒是想闹,但是关家是一般人家吗?闹了把关家彻底得罪了又有什么好处,姑娘已经折了,也活不回来了,索性上门道歉,说郑观音的死是她自己心窄。

“这样关家也好洗了晦气,不叫人怀疑苛待媳妇,以后也好续弦,这样关家就乘了情,当初给的聘礼和彩礼就不要了。不然照关家的口气,成婚几个月就成了鳏夫肯定是找新娘子娘家算账的。”陈秋生就给祝翾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然后又总结道:“郑家人这才保住了当初结亲的好处,郑观音娘家并不笨。”

祝翾的心更加沉了,那郑观音呢?

原来她的死在郑家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她带来的好处会不会被收回。

她因为洞悉了这一点而为郑观音感到悲哀,也感到森然。

郑观音为什么会投水,没有答案,不知道原因,但是祝翾能瞥见她的悲哀,死了这样悲哀的人,活着的时候也必然是悲哀的存在。

那场娶亲,郑观音其实也不重要,换成别的观音,关家一样会撒钱大办,请四喜班子唱戏。

第一次,祝翾感到了一种恐惧,她没亲眼看见郑观音嫁人的场面,那天她没在墙上看,可是现在她恍惚间看到了。

看见长着一对笑涡的郑观音坐在花轿里,一身嫁衣,却不肯笑了,一身红嫁衣就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她。

祝翾眼神一晃,想象里的郑观音消失了。

她心里又多了许多她这个年纪想不通的事情,那个看戏的夜晚虽然是郑观音的迎亲宴,但当时祝翾只记住了当时看的戏和吃的,迎亲宴的新娘郑观音因为没看见,所以一直是隐形的。

而现在记忆里那个看戏的夜晚也因为郑观音的死罩上了一丝物是人非的鬼气。

第35章 【生死荒唐】

郑观音的死渐渐地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散开了,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就像当初的迎亲的婚礼一样,关家依旧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丧礼。

关家想以此丧事显示自己的问心无愧与厚道,倘若因为晦气而简办郑观音的丧事,反而显得是关家心里有鬼,坐实了郑观音的死是在关家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委屈。

于是关家办了一场比之前娶郑观音还阔的丧礼。

这回不能请四喜班子的人唱戏,就特意请了县城里宝清寺的和尚来超度,乌泱泱一堆光头围在郑观音的灵堂前唱经。

连方丈都请来了,还有一堆大小和尚,有敲木鱼的,有唱经的,有敲鼓的,还有举着十来斤的禅杖往上抛的,跟耍杂技一样。

祝翾坐在祝老头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过一会和尚们除了最小的沙弥,都套上了袈裟,围成一圈一面唱经一面跟变戏法似的翻身上的袈裟,里面还有一层颜色不一样的,再翻又是一层不同颜色的,翻了十几层才翻到第一层的红袈裟。

虽然和尚做法没有四喜班子剑器舞好看,但是来吃席的人也觉得新鲜,一般人家死人最多去附近庵里请两个和尚,一个敲木鱼,一个念经,就算做法事了。

哪能想到关员外家的法事能特意去把大寺里请一班子和尚来,个个身怀绝技,连唱经的嗓门都比他们自己请的野和尚更大些。

个个声如洪钟,回音无穷,隔着关家老远就能听清,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祝老头是来帮忙放丧棚的,管饭,于是他就把祝翾和祝英带来了,因为孩子里两个大的要在家里当大人,两个小的根本不可能带来,中间带两个吃不许多的丫头来蹭饭最合适。

别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和祝翾坐着一起欣赏大和尚做法的还有一些别的孩子,有的祝翾认识,就是蒙学里的,不是一年生也是二年三年的,有的没见过不认识。

七八个才互相认识的孩子,因为年纪相仿,就很快能做玩伴了,祝英闲不住,马上和别的孩子玩了起来了。

祝翾就一面坐着看热闹一面留神看祝英不要疯丢了,但自己是没心思玩的,她难得地安静下来观察着郑观音的丧礼流程。

心里一面觉得新奇,一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像祝老头这种来帮忙的,要等客人吃完席了,到深夜了,才拼几张桌子,捡点没上的菜盘子拼了,厨师再热些菜,大家才能坐一块吃饭,等到吃饭就过了半夜了。

和尚们表演完了,席开了,祝翾看着来吃席的人们都红光满面的,一面吃一面聊家常,喝醉了的眼睛迷离了,但是高兴的废话更多了,这个夸菜好,那个夸酒好。

和当初来吃喜酒的情态没有任何区别,而这时候郑观音棺材前又来了一批穿麻的人,齐齐地一起跪下,祝翾还没反应过来,震天的哭声就猝不及防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嗓门不比和尚们先前声如磐石的调子差。

那边和尚在念:“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1

这边穿麻的开始哭着喊:“啊——苦命的少奶奶啊——把我一起带走吧——啊——”

棚里吃席的依然笑得很大声,祝翾的眼睛和耳朵也不知道该观察哪里了。

那些穿麻的哭起来一声三叹,此起彼伏,眼泪竟然是真的,个个哭起来如丧考批。

有难过得匍匐在地身子不断颤动的,有哭得差不多蹿不上气的,哭最卖力的那个女人,捂着胸口,好像心脏哭得都发疼,一面哭一面恨不得晕死过去,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往后一仰。

哭声立刻因女人哭晕过去停了,身边哭的人把这个女的扶起来,她醒转过来了,就马上恢复力气了,又继续哭了起来。

祝翾眼睛瞪大了,这些人是郑观音什么人,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可是里面没有一张脸是郑家的,郑家的人正坐在丧棚里吃得热火朝天,个个眼睛都看着菜。

祝翾也不明白,就问祝老头:“这些哭的人是郑观音哪里的亲戚?”

祝老头一面叠纸元宝一面就说:“不是亲戚,专门来哭丧的人,哭得越响钱越多。”

然后祝翾身边一个和祝翾一样性质跟着帮忙的大人一起来蹭吃的孩子就说:“那个是我娘!”

说着吸溜了一下鼻涕,语调里包含着无限的自豪。

祝翾循着他的指头指去,就是那个哭最卖力甚至哭晕的妇人。

祝翾:“……”然后看见这个小孩把鼻涕偷偷往关家的凳子下抹,不由离他坐远了些。

不是亲戚竟能哭到这种地步?祝翾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她又把目光看向棚里吃席的人,来吃饭的人都或多或少与关家或者郑家有亲。

他们里有熟悉郑观音的,有抱过小时候郑观音的亲戚,有认识郑观音的,也有只听说郑观音的,但是不管关系远近,他们都只在吃喝说笑,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比这群哭丧的还要悲戚的神色。

祝翾心里不能理解,但是其实她对郑观音的死本身也没有很大的悲戚,人与人之间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几乎祝翾吃过的席都是这样,不管喜席还是丧席,来吃的人都是这样神态,她以前去吃不太认识的老人家的席也如此。

席上还烧什么菜比死掉的那个具体的人更让人在意,不管怎么死的,是寿终正寝的也好还是投水上吊的,甚至是不小心掉粪坑里淹死这种荒唐的死法,大家只要在第一天会讨论一下。

昨天郑观音才没的时候,大家就能讨论起来。

—有人投水了,是个女人。

—哪个女人?

—郑观音,那个嫁关家的。

—那她为什么投水?

—不晓得,关家阔成这样还不想活,谁能想得通呢?

—哎,郑家算是白养这个姑娘了。

然后就没有了,关于郑观音的讨论就此为止了,她的一生就这样在别人嘴里真正结束了。

等开了丧席,她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就不重要了,来吃席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只关心眼前的酒菜和丧礼的排场。

不止她如此,芦苇乡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2祝翾突然在心里翻出了陶渊明的诗来表达自己的感慨,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首诗,品出了一丝不该在这个年纪能品出的荒诞。

更荒诞的是,这里并没有“亲戚或余悲”,真正在表演余悲的只有那些不认识郑观音收钱哭丧的人。

祝老头见祝翾今天格外沉静,也不和其他孩子玩,不符合她一贯闲不住的性子,又看见她的眼睛盯着丧棚里的众生,还以为她是饿了,毕竟等到他们有饭吃要很久了,就很贴心地问祝翾:“萱姐儿,你是不是饿了?”

祝翾摇了摇头,祝老头还是去后厨间拿了点心喂她,说:“来垫垫。”

祝翾就捧着吃了,还剩一块,就想给留给祝英吃,然而祝英不知道疯哪去了,她就去找,看见祝英和一群孩子在丧棚里跑来跑去,在玩捉迷藏,祝英也玩饿了,就盯上席上的菜咽口水。

然后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看见祝英,就一面笑一面用筷子夹起席上一块牛肉,用醉了的语气逗弄祝英:“小孩,你想吃这个吗?”

祝英点头,那个喝醉的男人就说:“叫我一声阿爹,就赏给你吃了。”

祝翾一听就冒火星,生怕祝英贪嘴,真的喊人家阿爹,上来就要扯走祝英,说:“饿了我有点心给你吃,不吃嗟来之食。”

那个喝醉了的没文化,不懂祝翾说的“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祝翾语气不对,就看了一眼祝翾,见祝翾生得鲜灵,就朝祝翾说:“那你叫我阿爹。”

祝翾不理醉汉,醉汉竟然拉住祝翾的手,盯着祝翾的脸说:“这小孩长得好看,和那个郑观音一个模子,你大了就去我家给我儿子当媳妇吧,喊我一声阿爹没错的。”

祝翾撒开手,白了醉汉一眼,骂道:“发你姑奶奶的酒疯,发癫发到我身上来了,吃着别人的席倒不是客人,竟然成主人了!呸!”

醉汉敢欺负小孩,那就没完全醉,没想到碰到一个硬茬,竟然敢很嚣张地反骂起人来。

醉汉恼了,想揍人,祝翾就立刻躲开,然后大声喊道:“殴打小孩啦!朝廷说了,殴陌生孩童的,最轻的就是三十杖,你打我一下试试!你打了我,立刻三十大杖稳了!”

自从上次外大母被黄先生脱口而出的刑罚律令给威胁了,祝翾就觉得这是武器,她也得学。

虽然学里不教,她也没钱买这样的书,但她会找黄采薇借了书来抄,虽然才抄了几页,偏偏有殴打陌生孩童这一条,她就记住了。

现在这个场景就立刻能拿来用了,那个无赖听祝翾这样说了,心里已经胆怯了五分,身边的人又拉住他不能真让他在关家和小孩甩酒疯,这一拉就有了台阶,又有了五分,嘴还硬:“我是看你小,放过你了。”

祝翾没再挑衅人家,真把人挑衅怒了,她是无法抵抗的,人家毕竟是成年男子,她和祝英只是两个小孩,要不是对方嘴贱,祝翾才懒得搭理他。

她领着祝英出去了,然后喂了祝英一嘴糕,用手指点了点祝英的额头,说:“你少和不认识的人说话!老老实实陪我坐着,别疯了!”

说着又摸祝英的后颈,果然一手汗,又是冬天,自然不肯叫她疯跑了,摆出二姊的威风:“瞧你疯得一身汗,人家办丧你瞎玩什么?小孩子家也不怕冲撞了。”

祝英咽下糕点,大声辩驳:“我没找那个男的说话,他主动和我说话的。”

祝翾就说:“那你就不该理他,他问你想不想吃,你就不要点头直接不理他走了,这样不行吗?”

祝英就悄悄看她,说:“可你也理他了。”

祝翾沉默了,然后说:“所以别学我,懂吗?”

两个孩子就到了祝老头身边继续坐着,祝老头已经听人说了祝翾他们在棚里遇到的事情,就说:“你们少和不知道根底的人说话!”

“二姊已经教过我了。”祝英告诉祝老头。

祝老头又骂那个醉酒的:“这个姓马的无赖竟然还想肖想我们萱姐儿给他做儿媳,谁不知道他儿子是个不成用的瘫子!呸!真晦气!”

祝翾听了也觉得晦气,又知道了这个人姓马,就骂他:“长着一张马脸,难怪姓马!”

过了许久,席散了,和尚也终于不唱了,哭丧的人哭哭停停也终于等到结束了,俱都哭得没力气了,祝翾他们也终于可以吃饭了。

桌子都摆在厨房里,冷菜是现成的,热菜现做了几样,连厨子也洗干净手上桌吃了。

冷菜有切牛肉、切羊肉、切烧鹅、切烧鸭、鹅黄豆生、盐花生米、笋鲊、樱桃煎八样,热菜烧了血粉羹、蒜烧猪、黄金鸡、虾肉豆腐羹等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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