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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337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沈云直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你阿爹的画要那么值钱,那我们家早过上好日子了。而且画得好和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是不同的概念,再好的画也就那样。

“愿意给出高价的,图的肯定就不是画了,他们要是图你阿爹的画,你阿爹平时卖的画不就物美价廉吗,明明花小钱就能正常买到,非要塞那么多钱,图什么?

“谁的钱又是大风刮来的?非要花这么多钱买画,瞎子看了就知道有鬼,指不定后面有坑等着我们跳呢。”

祝翾听沈云这样说,心里便有了数,也算是彻底放了心。

沈云翻了一个身,注视了祝翾一会,她知道祝翾忽然问这些肯定是有缘故,但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祝翾也不一定能说,祝翾说了自己也未必能懂,自己懂了也未必能够给祝翾解惑……

一番思考下,沈云只是对祝翾说:“你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家里没有给你任何助力,你人前风光,背后肯定是吃了不少苦,你又出挑,还是一个姑娘家,肯定有人嫉恨你。

“我也没有什么能够给你做的,不过是沾你的体面在家里摆威风。

“你当初交代的几件事,我都牢牢记着,不要高价卖画、警惕高价卖画给你爹的人,不要建宗祠,看好亲戚不要违法违纪,家里不要再沾生意分利之事,就这几件事,我不敢忘。

“旁的能够帮你的事情,我没能力给你做到,但只做好这几件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

“你是有远见的人,你交代这些肯定有你的道理,阿娘不用懂,但是得帮你做到。

“你放心,老家有阿娘在一日,我就像镇海神针一样帮你镇得牢牢的,如今我可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家里谁能比我还有身份?谁不听话我就摆身份,看谁不敢听话!”

祝翾被沈云说得心内又感动又熨贴,她对沈云说:“阿娘真的是我的镇海神针,但是阿娘,如果你在家待得疲倦了,便也出来走走。

“以前我才做官,在京里没地方住,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宅子,阿娘,你到时候就可以过来看我。

“京中诰命高的夫人每年年节还能入宫觐见,阿娘你要是来京里,就有机会入宫里看看大世面,也可以认识旁的官眷。”

沈云虽然听得有几分心动,却说:“远香近臭,我不在你跟前,咱们便能惦记彼此的好,我要是在你跟前,时间长了,你总要看我不顺眼,阿娘又不懂你如今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话不投机,何苦呢?

“我这个宜人身份也就是放家里才能唬人,到了京师,我又算什么东西?

“正经官眷的弯弯绕绕我也不懂,到时候出去交际,说不定就给你丢了脸,或者哪里犯了人家的忌讳,直接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至于入宫觐见什么的,也没什么趣味,去庙里上香我都嫌规矩多,到宫里规矩只能更多。宫里有那么多的贵人和能人,万一我迷了路说错了话,给你带来的却都是祸端。

“还是待在家里吧,家里的事情我应付了二三十年,还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呢?我又有了身份能够四处走动交际了,宁海县的人脉关系我都能摸清楚,也能应付过来,还能帮你看着家里人少犯糊涂。

“去外面,我可是一点都帮不上你。”

……

母女两人瞎聊了一阵子,祝翾又打算悄声问沈云祝莲和离的章程,打算帮着出主意。

里间的祝莲还没睡,听了一耳朵祝翾与沈云的体己话,听得津津有味,一听她们要聊自己的事情了,便抿了抿嘴。

只听见外面沈云说:“你大姐姐实在是受了委屈,之前就已经闹过一次和离,那时候我们愚钝,觉得谭女婿也没什么错处和不好,不理解你大姐姐的苦处,还想过劝和。

“结果你大姐姐那次便落了一回胎,两人又凑合过了些日子,到如今还是这个下场。

“我这次就不劝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看得出她过得不痛快,她又没有做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想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女人的事和男人的事都一样,都是正经事,谭女婿在国子监念书是正经事,你大姐姐去帮着办学教书也是正经事。

“他们家见不得女的有正经事,明着不能怎么样,这几年便暗着叫人吃委屈,既要你大姐姐别放下外面的事情,还要在家做好媳妇,又指望她怀胎产子,便是神天菩萨,也没有这么齐全的。

“这些委屈又难和外面人说清楚,但你姐姐是我头一个姑娘,要是家里使不上劲便罢了,如今家里能给她撑腰,总不能看着她难过。”

沈云这番话看似是说给祝翾听的,其实也是说给祝莲听的。

里间的祝莲听完沈云的话,在感动之外还生出了几分憋闷与委屈的情绪。

这次大母与母亲特意来应天给自己撑腰,能够支持自己,她确实又惊喜又高兴,但是不代表她能彻底原谅上一次她想和离时娘家人的劝和。

那一回,沈云她们也来了,可是一来却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沈云那时候说:“你与女婿也过了好几年了,婚姻里有摩擦也是正常的,谁和谁过一辈子不曾红过脸?

“女婿对你也是不错的,他不像那些打人骂人的,平时跟你都是有商有量的,又没有花花心思,知冷知热的,这回他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财,你拿那么多钱出去,他总会担心你。

“他虽然做得不对,但和离不是儿戏,和离二字说多了伤情分,能好好商量的咱们先坐着商量,实在商量不了,再提和离的事情。”

沈云的话虽然温和,但听在祝莲的耳朵里,就是一种偏帮。

跟着过来的孙红玉说话便更偏帮了:“世人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你大父年轻时也是摔摔打打过来的,你母亲与你父亲也有过摩擦,小打小闹就要和离分开,那全天下的夫妻哪对能过下去?

“女婿做的这个事也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就算这个钱都是你挣的你攒的,但是全拿出去也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你不商量就是没把女婿当自己人,难怪他生气了。”

祝莲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委屈,娘家人的立场就是谭锦年没有大毛病,既没有打骂侮辱她,也没有和旁的女人瞎混,还是眼里有活的男人,每回从国子监念书回来还能帮着祝莲做些家里的事情,并不是甩手掌柜。

这已经算不错的夫婿了,不至于要闹到和离。

祝莲觉得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观点、自己的想法全在亲人的一字一句里被稀释掉了,她不觉得谭锦年状告辛禅因骗钱是小摩擦,也不觉得这次纷争是普通的小打小闹,更不认为自己想要和离的想法是一时冲动。

但娘家人说的那些劝和的话,就是那个意思,好像是她受不得气,是她气性大,是她视和离如儿戏,所以才会“好好的日子不过”。

祝莲觉得自己以前还能忍受和谭锦年稀里糊涂地不计较着过日子,反正她素来是一个好脾气还总为别人想的女人。

新婚时和谭锦年也闹过几次小脾气,很多次实际问题并没有解决,每次谭锦年一过来哄自己,她也想避开冲突,疲惫应付更根本的问题,便很容易地又和好了。

这些积压下来的委屈与难过的点点滴滴并没有在她的婚姻里蒸发,而是点滴石穿了她的忍耐度。

她在遇到辛禅因之后,在接触了另一批女子之后,她的心,用宋以兰的话来说,就是野了。

她的心野了,她想走出家门,她想投入一个事业里自我实现,她觉得辛禅因的构想太迷人了,她愿意帮着对方一起去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她的丈夫阻拦她,这不同于从前的小吵小闹,祝莲认为这是不可调解的矛盾。

这事之于她,便相当于她阻拦谭锦年读书科举进步的程度。

只是他们不会获得类似的评价。

如果她真的想要干预谭锦年读书科举,那么她便不是“贤妇”,会得到世人的指责。

谭锦年如果因为这个想与她和离,便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大家都会表示理解,还会同情他娶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可是谭锦年阻拦自己办学,就是为了自己好,就是担心她的钱财被人蒙骗,自己想和离,连亲人都要站在谭锦年的立场说上几句自以为中立温和的话。

祝莲却想,谭锦年这般,也不是“贤夫”,谭锦年是不打不骂她,难道她打骂谭锦年了吗?谭锦年的那些优点,她也做到了呀,凭什么呢?

那时候的祝莲看着沈云,说了一句话。

她问沈云:“我与谭锦年,谁才是您的孩子?”

沈云于是不劝了,她似乎被女儿的这句问话给刺痛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不该对女儿说那些话,但是她却仿佛遵循什么惯性一般,下意识就说出了那些“为祝莲好”的话。

祝莲自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沈云知道自己是亏欠祝莲的。

但是祝莲从不抱怨、从不诉苦,她只会平淡接受,她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总是温柔包容着一切。

她不像祝翾,祝翾小时候觉得委屈,是会哭出来的,觉得愤怒,是会大声喊出来的,祝翾很难学会平淡接受不利于自己的一切。

祝莲这种温柔与包容,使得沈云都有些忘了自己对她的亏欠。

一个从来不诉苦不抱怨的孩子,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对于沈云来说是极其锋利的,祝莲这句话就是告诉她的失格与错漏。

于是那次沈云没有劝和到底,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支持祝莲的一边,但是祝莲还是被发现有孕在身,祝莲实在过分懂事,她那回因为这个有孕的插曲,还是接受了谭锦年的致歉,还是没有坚持和离。

但如果祝莲当初真的已经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切,那一胎为什么又会没了呢?她为什么会孕中多思抑郁呢?

沈云知道自己和大女儿之间还有一根刺,她想要化解这根刺,才借着与祝翾说话的契机,把自己想说的一些话说出来,好让祝莲听到。

祝莲侧躺在里间的床上,听见沈云的话,心里反而被勾起了从前的心酸事,她不愿意多想,便咳嗽了一声。

祝翾注意到,沈云一听见祝莲的咳嗽声,神情便紧张了一瞬,里间的祝莲声音闷闷的:“我要吹灯了,有点困了,我想睡觉。”

沈云无声苦笑了一下,对祝莲说:“那你睡吧,我们不说话了,有事儿往后再商议。”

祝莲便扑灭了蜡烛,祝翾感觉到里间的光线直接黯淡了下去,沈云也爬起身吹熄了外间的蜡烛,祝翾瞬间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她倒没有什么认床的情绪,大概是因为亲人都在身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祝翾很快便感觉到困意袭来,闭上眼直接睡着了。

祝翾睡着了,与她一张床的沈云却没有睡着。

沈云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空间,心里五味杂陈,本来今日能够与祝翾团聚,又与祝莲亲近了,按理说应该是高高兴兴的。

可是有些事不是面上的和睦就能掩盖过去的,沈云觉得自己比她的女儿们大了一辈,一些思想也是比她们落后了一辈的。

只是女儿们意识不到,所以自己总会叫她们失望,总是不经意伤了人心。

其实,这一回只不过是沈云平生第二次离开宁海县。

她其实没有出过远门,成婚前没有离开过娘家的镇子,父母又荒唐,她能居安思危就已经很不错了。

母亲高氏是世俗里不够贞洁的女人,父亲还在时,她就和其他的男人好,父亲死了,她便更加肆无忌惮。

高氏是快活了,也不怕旁人说,但沈云却觉得难堪,她不是难堪高氏的不够贞洁。

而是她这样和男人好,名声轻浮,便使得外面那些男人更看轻高氏和自己,高氏不在乎,但沈云在乎。

沈云听过高氏与她相好张口就来的粗俗下流话,哪怕这样的话有点侮辱高氏作为女人的存在,她也不在乎,依旧肤浅地以为这是她的魅力。

待沈云慢慢长大之后,她那个相好口无遮拦,有时候还会和高氏调侃自己,说不适当的话,但是高氏也无所谓,反而只是觉得沈云该嫁人了。

沈云为了逃离娘家,才第一次出了自家镇子的远门,她的出远门就是嫁给祝明。

她的丈夫祝明成婚之后几乎走遍了南直隶,可是她却永远守着家门,再一次出远门是祝翾为了考女学去县城考试,那一回祝明把她也给带去了。

沈云作为宁海县的人,那一回却是第一次来到宁海县的县城,第一次看见了县衙门。

本来祝明还承诺送祝翾去扬州也带着她的,但是最后她没有去成扬州,从此,她依旧在原地生活,她对外面世界的认识是来自离开家的孩子们的信,好在她学会了识字,不然她更会变成睁眼瞎。

祝翾是第一个离开的孩子,接着是祝莲与祝英,最后是祝葵。

祝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族,被认为不会远走的女儿们四处奔散,在远方顽强长大,而两个儿子却保守地留在故乡。

女儿们离开了家门,长了许多的见识,知道了更多家里没有的道理与常识,却经常忘了她们的母亲是没有出过远门的女人,所以总期待沈云的思维能够跟得上自己,希望母亲能够共鸣自己的感受。

沈云不是不想去让女儿快乐,但是她的生活只有几点一线,她即便想要去感知去理解女儿的所想,也是有些困难的,她能做的只有慢慢跟上。

成婚时大字不识,她可以通过自学与小女儿慢慢学会读写。

从来没有出过宁海县,但是为了祝莲,她第一次来到了应天。

只是那次来到应天,她并没有给祝莲撑腰,她还让祝莲难过了,她的见识与认知下意识就让她那样劝祝莲,直到她看见祝莲露出难过的神情,才知道自己一直在刺痛与伤害这个大女儿。

从应天回去的路上,沈云才终于第一次理解了当年的祝莲,她终于懂了祝莲为什么婚后想来应天,她为什么会那么在乎谭锦年能不能带自己去应天。

这也是祝莲的逃离,就像她当初逃离娘家一样,都是差不多的。

女子的出路在四海,只有往外走,才知道真正的路,所以祝家的女儿们才会一个又一个离开家乡,到处折腾。

这回第二次来,沈云很高兴再见到应天的天地,但是也难过自己又落后了女儿一步。

沈云把自己的人生,把孩子们的人生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自己想困了,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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