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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360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他必须靠一些温暖的东西迫使自己活下去,在梦里渐渐面目模糊的母亲、记忆里渐渐远去的青阳蒙学、童年时那些小伙伴们……这些都是让他能够撑下去的东西。

如果他坚持着活下去,便总有再见到故人的一日,这样一想,元奉壹便舍不得死了。

自我放逐到琼州的路上,元奉壹再次见到祝翾简直就是一个美好的意外,他那时候知道祝翾已经在应天女学念书了,他回青阳镇是想给祝晴夫妇磕头感谢他们当年的收留与养育之恩,并没有指望能够见到祝翾。

可是他还是偶遇了归乡的少年祝翾,少年祝翾比童年时更加耀眼夺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祝翾那样一个从小就力争上游、孜孜不倦的姑娘,元奉壹根本想象不到她黯淡无光、平庸无趣的模样。

最能够束缚祝翾的也只有她普通的家境和世人对女子的偏见了,但应天女学的存在,让祝翾有了继续保持锋芒的机会。

元奉壹很为不曾被磨平锋芒的祝翾感到高兴,哪怕去过京师,元奉壹也没有遇到比祝翾还有天质自然的同龄人,他一直认为,如果祝翾只能在青阳镇长大,那便是明珠落于瓦砾、野鹤困于鸡群。

好在祝翾足够争气,能考入应天女学继续大放异彩。

祝翾几乎是天下唯一能理解他自我放逐选择的存在,在其他人眼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疯了,就连祝晴,听说他放着前程不要,宁愿去那流放一样的地方吃苦,也一脸惊讶。

青阳镇这些为数不多知道他身世的人,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不想做陈文谋儿子的念头。

以他们朴素的认知,陈文谋确实是一个坏爹,但他再怎么也是大人物和显贵,做他的子嗣总会是有的赚,只要元奉壹忍一忍,总能从这个有权势的爹身上获得资源与前途,陈文谋手指缝里露出一点,他的起点就能胜于常人。

不认爹,多幼稚啊,舍弃自己该得的所有资源,宁愿去琼州孤零零的,这简直太犟了。

但祝翾却能够明白他的选择,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元奉壹离开青阳镇继续南下的时候,心里都是充满了希望的,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在琼州顽强地活下去。

琼州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祝翾又为了求学奔波不定,元奉壹知道人与人的缘分珍贵,也许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元奉壹虽然常常怀念着在南直隶的岁月,他却没有选择去拉长那份缘分,他选择让自己成为祝翾生命里路过的一叶浮萍。

直到祝翾考中会元还能想起让琼州的举人回乡给他送信,他们便渐渐有了书信来往,但频次不高,等陈文谋造反,潜龙卫追到琼州查他,元奉壹便选择不再给祝翾动笔写信了。

祝翾后来还会给他写信,但他一直不回信,祝翾的来信便越来越少,渐渐的也没有了,元奉壹虽然心里遗憾,但还是觉得自己罪人之子的出身还是不要连累祝翾。

因为霍陈案,即便潜龙卫给他的户籍上只有亡母元小梅的存在,那是再清白不过的出身,但元奉壹出于谨慎,还是特意避开了一届没有参加科举。

直到弘徽帝即位了好久,也一直没有来清算他,元奉壹才有几分相信自己已经不受陈文谋连累了,这才尝试报名科举,报名过程中未有任何影响,元奉壹这才真正确认他已经彻底脱离了陈文谋的影响。

去岁秋闱他是广州省的亚元,今春殿试他是二甲第三,得以留在京师做观政进士。

他在穷苦的崖州待了十年朝外,脚踏实地、廉洁自律,十年主簿生涯让他忘却了许多个人烦恼,他每天都泡在百姓疾苦里,他带着百姓们种水稻、种荔枝、采椰子,从东南海外引进芒果的种植技术,因为靠海,还经常有海盗登岸骚扰掠民,他便需要训练民兵,教百姓们自卫……

每天都是操不完的心,崖州这样的地方在他手下都渐渐有了生机,可惜他只是一个吏官,他在崖州所做的一切,功劳大头都是记给县令的,他自己天高皇帝远、没有靠山与出身,没有什么人特意为他表功。

但崖州百姓记得他,他从崖州离开的时候,崖州满城相送,百姓们还为他送上了万民伞。

在崖州乡亲不舍的目光里,他再次北上,会试的发挥他只有四十七名,能在殿试里发挥到二甲第三,是因为他的策论言之有物,他是真的有十来年的基层治理经验,与那些还没有实践过的考生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京师还有祝翾,祝翾回京的消息他不用去特意打听,也有同僚一直在讨论。

这时候的祝翾是天子爱臣、被赐天子剑的江南钦差,风头无两。即便元奉壹已经没有了“罪臣之子”的后患,他也选择保持边界,一个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为了几分童年情谊主动去与祝翾叙旧,难道不是沾光和攀附?

所以刚才即便元奉壹一眼便认出了祝翾,他也没有主动上前相认,他甚至下意识装不认识。

直到祝翾叫住他、抓住他,然后认出他,元奉壹才知道祝翾在某些方面没有变,他知道自己再装生分会真的惹怒祝翾,于是一声情不自禁的“萱娘”从他嘴里就这样出来了。

久别重逢,祝翾看起来还是有些高兴的。

祝翾这段日子忙碌于江南事务,京师科举也只关注了一甲前三名的动静,所以元奉壹科举入朝的事情她一点都不知道。

对于这个事,祝翾有许多话要问元奉壹,她很想知道元奉壹是怎么从崖州一路过来的,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并行走在宫道上,祝翾不说话,元奉壹也成了闷葫芦,他看见祝翾也不知道怎么起话头,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之间的氛围又显得有几分尴尬了,就这样一路走到宫门口,祝翾要坐自家马车回家,却看见元奉壹往另一侧等公车的地方走去。

祝翾主动开口问道:“你是要等车回去吗?”

元奉壹点点头。

祝翾掀开自己的马车帘子,直接说:“上车吧,我送你,你家住哪?”

元奉壹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翾就不耐烦地说:“别跟我说那堆没有用的客套话,上来!”

元奉壹踌躇了几下,怕自己不去叫祝翾更生气,便还是走了过来,他爬上马车,坐好,便朝对面静坐的祝翾礼貌道:“多谢祝大人。”

祝翾冷笑道:“请你坐个车,便又是‘祝大人’了,元奉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客气呢?”

元奉壹不知道怎么说,便只是淡淡地微笑,笑意从他眼里流露出来,祝翾看他眼睛都在笑,便知道元奉壹不是发自内心要见外,心情也好了些,放缓了声音:“奉壹,你如今住在哪里?”

元奉壹报了自己的地址,祝翾心里便有了数,这是一个位置不怎么样的廉租房。

“走吧。”祝翾说,然后侧过脸。

她觉得元奉壹很奇怪,他面对自己的举止与行为极其克制和避嫌,可是高兴的情绪在她叫住他的那一刻就一直从身上溢出来。

坐在对面的元奉壹神情淡淡,可眼睛却似乎一直带着笑意,祝翾看了过去,元奉壹便垂下眉睫,又变成了一尊情绪淡漠的玉人。

祝翾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却觉得元奉壹装得很好笑,明明他见到自己很高兴嘛,于是祝翾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399章 【披褐怀玉】

元奉壹在京师的住处就在贡院附近,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慈恩寺。

“就是这儿,到了。”元奉壹指着慈恩寺旁的一间屋子说。

祝翾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跟她当初租住的廉租房比起来,元奉壹租的屋子只从外观上看条件要差好几等。

一是没有院子,就是临街的民居,后面再加一间罩房的意思。祝翾当年的廉租房是带院子的,虽然占地不大,但各类配房也齐全的。

二是占地狭小,只够元奉壹这样的单身汉或是没有孩子的小夫妻居住,不适合稍微有些人口的举家迁入。

三靠着寺庙,隔着一堵墙就是寺里比较热闹的殿宇,平常就不算安静,到了年节,里面各种供佛事项能闹到天亮。

这个居住环境与条件一看就是挑剩下的,一般都是被户部派给没前途的小官或是科举名次落后留京打杂的新科进士。

所以每年名次不够在京师捞到好差事的新科进士都宁愿被外派到地方上做事攒资历,没点资历与本事在京师生活是需要受些委屈的。

祝翾很奇怪地看了元奉壹一眼,元奉壹说他是观政进士,观政进士是每届科举除了一甲三名之外最有前途的存在,一般都在进士的前十五之列,也算是每届科举被掐尖的那个“尖”,起步不算低,排挤谁都排挤不到观政进士的头上。

“我还没问你呢,这一回你的殿试名次是多少?”祝翾忍不住问元奉壹。

元奉壹一脸坦然:“二甲第三。”

二甲第三的名次能被挤兑到这里住?这简直太奇怪了!

于是祝翾旁敲侧击:“你既然能够参与科举入仕,说明你身世清白,若有疑虑,陛下也不会点你为二甲第三名。

“难道京城还有不长眼的人故意捕风捉影你的来历吗?你也不辩白,就由着旁人诽谤你的出身?”

既然名次不至于被排挤,元奉壹又是京师新官,想得罪人也来不及,那只能是有人听闻了元奉壹与陈文谋的秘辛,因为这个忌讳他才挤兑他。

元奉壹茫然地看了祝翾一眼,他不明白,怎么祝翾突然就问起这个?

他能正常做官,就是在皇帝那里挂名的清白,知道他过去的都是亲自帮他敲定清白出身的人,不知道他过去底细的,又如何拿他的出身诽谤?

就算真有什么人留意过他的来历,知道一点疑影,没凭没据的,是嫌自己命大把他往逆党身上扯吗?

但元奉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祝翾这样问他,是因为看了他的住处,以为他受了欺负。

元奉壹的心因为祝翾这旁敲侧击的关心而更加熨贴,他暂时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只是温声邀请:“你专门送我一趟,若是不嫌弃我住处鄙陋,不妨进来坐坐?”

祝翾觉得元奉壹这个人真是好奇怪,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被排挤”的处境,自己问他,他不仅没有生气的意思,看起来好像还挺……高兴?

也不能完全说是高兴,元奉壹神情浅淡,可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柔软,像高兴,像柔情,还像正在愈合的伤口,带着看破痛苦的淡然。

祝翾感觉自己既看得懂他的眼神,又看不懂他的眼神,他们之间半懂不懂的,造成这种差距的是实打实的久别,只是重逢让他们又有了隐约的默契。

元奉壹就像一本被遗失许久的旧书,扉页还是那个扉页,可里面的内容却已经叫人读不懂了。

两人下了马车,元奉壹邀请祝翾进门,元奉壹家的屋里更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屋内打扫得很干净——毕竟也没有什么家具好打扫的,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元奉壹室内几大箱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

元奉壹观察着祝翾神情,倒不为自己的贫寒而难堪,但不好意思还是有的,他觉得自己这个破屋子喊祝翾进来实在是有点委屈祝翾的眼睛了,便说:“让你见笑了,刚至京师,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祝翾不见外地四处看着,觉得元奉壹这个家除了书也没有什么能够收拾的,小偷进来都得叹两口气出去。

“看得出来你在崖州那么多年是真的清廉度日。”祝翾靠着八仙桌坐下感慨道。

崖州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够捞油水的地方,元奉壹做吏官还经常倒贴俸禄,从崖州那个地方大老远赴京考试路费也不便宜,这一路就差不多花掉了元奉壹不少积蓄。

在京师虽然有了差事,能领俸禄,但京师物价在那,他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生存不易,元奉壹自然是能省则省,东西够用就行,等手头充裕了才能在家居上提高生活质量。

元奉壹当然也没有雇帮佣,这个倒不是雇不起,而是他亲力亲为习惯了。

他让祝翾先坐着,然后去亲自烧水给祝翾烹茶,没有糕点,他便从柜子里找出水果摆在碟子上待客,隔壁是寺庙,供奉过的水果和尚们吃不完便会低价卖给这一带的居民。

祝翾倒没有挑三拣四,直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元奉壹烹的茶居然很不错,祝翾也没有喝过。

元奉壹见祝翾惊讶,便说:“既然请你进来坐下,自然不能招待劣茶,这是蜜兰香,是我侥幸得的,带入京师的也只剩三两了。”

祝翾这回直接问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就住这么差?”

元奉壹看了看自己的屋子,说:“差吗?能遮风避雨,地段离宫里也不远,虽然不大,但租金也是按面积算的,负担也小,我又自己住这里,不需要讲究。”

元奉壹是真不觉得自己住得差,他在崖州的时候,住的屋子里还会爬虫蛇,当地一些蛇还有毒,岛上不少居民就是因为被蛇咬了截肢甚至丧命的。

他记得有一夜醒来,便看见帐子外面垂着一长条的软蛇,给他直接吓醒了,好在那蛇自己游出去了。

京师给官员的屋子再小再窄,至少不用时刻留意驱蛇。

祝翾强调:“按你考试的名次,不应该被分到这里,在廉租房里这里不算好地方。”

元奉壹确定了祝翾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被人欺负,便解释道:“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情,户部原来分给我的屋子比这里好,是我自己不要住的。”

祝翾问:“为什么?”

元奉壹说:“今科进士里的卢丛卢夫人也是从琼州考出来的人物,她还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只是殿试名次不算高,这里原本是分给她的地段。

“卢家原为外地迁到琼州的大户,我在崖州办学时,卢家慷慨解囊,资助不少,但后来她家几艘去南洋的船全翻了,她的父亲与夫婿也在海上不知所踪,从此家道中落。

“卢夫人此番入京是拖家带口的,上有祖母和母亲要奉养,下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这屋子根本就住不下他们一家。不住廉租房自己租房又是一笔大开销,除非有人愿意与他们一家换地盘。

“我受过卢夫人的恩惠,自己又只是一个人,住这里完全够用,所以我与她做了交换。”

说完,他看向祝翾,真情实意:“住在这里是我自愿,并没有人难为我。”

其实元奉壹虽然与卢家有交情,但与具体的卢丛也就几面之缘,说是一起从琼州来的,但入京也并没有同路,只是他听闻卢丛搬家困难,便主动找了体面的理由把更大的房子换给了对方。

反正他是一个人住,住大住小都是一样的。

祝翾听完,评价道:“原来如此,那你真善良。”

“我本来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难你,没有人为难你的话,我倒是白操心了。”祝翾抱着茶,看着茶叶梗发呆。

她突然觉得,她不了解现在元奉壹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元奉壹长大后与祝翾的想象有许多出入,她没有想过长大的元奉壹能够如此安贫乐道、道德高尚、心胸开阔,完全一个标准的君子风范。

倒不是说元奉壹小时候看起来容易变坏,祝翾记忆里的元奉壹有时候是忧郁的,他小时候就有不属于小孩子的自厌与悲观,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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