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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410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如果楚国公主不行,难道还要摆布朕的太子吗?你的人做了驸马都尉之后,难道还想仗着是皇嗣生父谋乱犯上?”

弘徽帝说的事件性质越来越可怖,惠国长公主听得脊背生寒,立即磕头反驳道:“陛下,我不敢生此念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你哪里糊涂?仗着是朕的姑母,插手驸马都尉的择选,拿咱家堂堂的公主来补偿你的私情私利!你以为你做下的事情,朕全然不知吗?朕只是念在你是长辈的面子上,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朕想着你对社稷没有危害,只是一个普通的权贵而已,更没有力量谋反……

“现在看来,是朕错了,朕不该纵容姑母,纵得你如此昏聩!如此愚蠢!如此让朕失望!”弘徽帝的脸色铁青。

“陛下……”惠国长公主凌赟膝行向前,狼狈地看着弘徽帝。

弘徽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平静地看向惠国长公主,说:“姑母起来吧,再怎么样,您都是朕的长辈,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难道朕逼迫了你什么吗?”

面对着弘徽帝难得的冷脸,惠国长公主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弘徽帝见她站了起来,便吩咐宫人入内。

在外间侍奉的宫人都听见了里面争吵的声音,但都垂着头,无人敢入内,现在听到弘徽帝的召唤,便赶紧进去,弘徽帝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朕失手砸了杯盏,收拾一下,姑母也受了惊吓,鬓发都乱了,你们伺候长公主好好洗脸梳妆打扮,然后客客气气地请她出去。”

“陛下……”惠国长公主凌赟忍不住弱弱地开口。

情绪稳定的弘徽帝显得更加捉摸不透了,这份捉摸不透使得惠国长公主心惊胆战。

弘徽帝最后望了她一眼,说:“姑母到底是朕的姑母,还是好好颐养天年吧。”

第444章 【尘埃落定】

听说弘徽帝在体己殿生了好大的一场气,这更让太子凌游照感到好奇,惠国长公主凌赟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使得她的母亲如此动怒。

惠国长公主凌赟一离宫,凌游照便在东宫换好了衣服,说要去体己殿安慰她的母亲,冯证一边给她整理衣褶,一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她:“陛下生了气,您不如等着她消了气再去?”

太子凌游照缓慢地抬起眼皮,瞥了冯证一眼,解释道:“陛下乃本宫生母,如今心情不好,本宫作为女儿难道也要避开?”

冯证低下头,认错态度很好的样子:“殿下恕罪,是臣想左了。”

萧巽常在一侧微笑道:“陛下并非喜怒无常的君主,自然不会迁怒旁人,如今陛下心情不好,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说不定有了殿下的安慰,陛下心情也会好一些。”

凌游照听了,得意地昂起下巴,对萧巽常道:“还是萧尚宫明白本宫。”

萧巽常微微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冯证在旁边见了,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等凌游照进了体己殿之后,体己殿的宫人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宫人们见了太子,十分安静地行了礼,然后跟影子一样退了出去。

弘徽帝凌太月背对着她,正在看着墙上的一幅字,是《潜夫论》的摘选,凌太月正对着的便是那句“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弘徽帝并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是凌游照,只是说:“太子来了。”

凌游照对着弘徽帝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然后问道:“姑祖母做错了什么事情,使得陛下如此大动肝火。”

弘徽帝转过身,面色凝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一定是你姑祖母做错了呢?”

凌游照回答道:“陛下甚少发火,若陛下如此动怒,必定是因为旁人做错了的缘故。”

弘徽帝坐在了临窗的榻上,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过去,与弘徽帝对坐而视,说:“母亲,你心里若有不痛快,也可以跟阿照说。”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观察着自己渐渐长大的女儿,十八岁的太子面容俊美,轮廓清晰,身段修长,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凌游照就长大了。

那些关于凌游照幼年时的记忆清晰得似乎还在昨天一般,小时候的凌游照脸圆乎乎的,神态中总是泛着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神气,自尊自信又好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爱哭鬼,弘徽帝那时候太忙了,等不到母亲的凌游照有时候会偷偷将脸埋在被子哭。

于是觉得亏欠女儿陪伴的弘徽帝有时候会将凌游照带到身边,弘徽帝坐在一边处理政务,凌游照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看累了就趴在一旁睡着了。

有时候也安静不下来,会钻进弘徽帝的怀抱里,跟着摆弄那些奏章,大声念她已经识了的字,最后因为影响弘徽帝办公而被抱走。

偶尔的时候,弘徽帝会纵容她,会歇下公务,一把将女儿抱起,陪她玩一会。

但不管怎么样,弘徽帝都确信自己是爱凌游照的,不是因为凌游照是她的太子是她的继承人,也并非因为凌游照是她唯一的子嗣,而仅仅因为凌游照是凌游照。

如果天底下真正存在接近无条件的爱,弘徽帝只能相信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爱。

所以弘徽帝完全无法共情她的姑母惠国长公主凌赟,弘徽帝觉得凌赟也并非真正对无为这个人有过所谓的真爱,惠国长公主对无为的疼惜与不舍也不过是一种自恋与自私,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感投射。

凌赟需要的只是一个完全以她为中心、完全以她的心意去讨好她的人,即便是因为权势来讨好的下位者,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如此。

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他却能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做到这样,这使得他在凌赟心里显得可贵和难以替代,时间久了,不仅是无为离不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无为。

但弘徽帝还是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够以自我为中心到什么地步,连女儿的婚事也可以视作供养这种投射她自恋与自私的感情的养料?

若只是养一个面首,死了甚至要合葬,弘徽帝都能当作是一时的糊涂,这将这视作人之常情,汉朝的馆陶公主刘嫖也是极其宠爱她的面首董偃,宠爱到死后与董偃同葬霸陵。

但为了稀罕面首对自己的好,耳根子软到女儿的婚事都能被对方摆布,那就是彻底昏了头,完全分不清主次。

弘徽帝是想象不到自己能够这样对待凌游照的,也许随着她的衰老,她也会渐渐变得昏聩,会变得见不得太子的年壮聪慧,也许她会忌惮自己的女儿、防备自己的女儿,但绝对做不到让第三方势力尝试摆布她的女儿。

于是弘徽帝将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事情对凌游照说了,凌游照听完也忍不住皱紧眉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姑祖母实在是昏了头,那无为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是一个小人。

“小人都是贱皮子,畏威不畏德,想要小人永远依附自己的权势,就不能让他总是尝到甜头,要让他能闻到却吃不到,这样他反而会更降低姿态地跟随。

“千万不能让小人察觉他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禁忌与底线,触之即死,这样小人才有自己的分寸。

“姑祖母真是糊涂到连驾驭小人都不会,年纪大了,脑子也发昏,对小人予取予求,一步又一步喂养着。

“可是无为这样的人是喂不饱的,他也不会感激姑祖母的宽纵,只会觉得他依附的上位者是一个任他拿捏的蠢货,心底反而渐渐少了畏惧与尊敬,姿态也不再百依百顺。

“于是反而是姑祖母想着满足他的需求,一旦姑祖母被他吃干榨净,他自然就想着表姨了,又希望通过亲戚牵制表姨……”

太子凌游照是天生的上位者,她听了比起愤怒惠国长公主的昏庸,反而更表露出一种鄙夷的态度,她看不起连一个面首都驾驭不好的公主。

凌游照也没觉得惠国长公主宠爱一个道士有什么了不得,她情感上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凌悬也不算什么,但是堂堂一个长公主,居然不是放饵料的那一个,而是吃饵料的那个人,实在是不配与她为伍。

说到这里,凌游照又说:“能有今日荒唐之事,少不了这个无为滴水穿石的功夫。表姨日程忙碌,不是天天在姑祖母跟前侍奉的闲人,这个无为和他的师弟徒孙们日日在姑祖母跟前,就像老年汉武帝跟前的江充一般,又了解姑祖母的心思,摸准了她的脉进行挑拨离间。

“一次不行,那十次百次呢?表姨脾气刚硬,与姑祖母这几年又常常争吵,又有无为这些小人从中撺掇,自然放大了嫌隙,被离间了母女情分。

“所以姑祖母的耳根子才能软到这种地步,昏头至此,连女儿的驸马都尉都能是为了无为而选的。

“这个无为也就只是一个道士,若入了仕途,危害更大。他依靠的也只是姑祖母这样的人,若依靠的是母亲,野心更足,实在是一个祸害,死不足惜!”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欣赏与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凌游照对上弘徽帝,又赶紧继续说:“当然母亲不是糊涂人,身边也不可能养出无为这样的人。

“无为这般的小人没有自己的本事,只是到处攀缘的菟丝子,您不给他攀附不给他营养,他也变不成什么祸害。

“但姑祖母给他攀附,满足他的需求,他便会这样一步一步侵蚀姑祖母的权威。

“陛下您不是姑祖母那样的人,您光明磊落、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样的小人是不敢来找您的。”

弘徽帝的怒气渐渐被太子抚平,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却说:“也不一定,汉武帝上了年纪可以被江充这样的人蒙蔽,相信江充对太子的诬陷,弄出了巫蛊案,与太子在长安巷战五日,裹挟而伤而亡的百姓达数万。

“武则天老年宠爱薛怀义,封其为辅国大将军,薛怀义仗着这份宠爱不守法度,做出了殴打御史、火烧明堂的荒唐事……

“这样看的话,你姑祖母也没有真正给予什么实权给无为……”

太子便接过话茬,说:“那是因为宗室有您镇压着,她再昏头也不能找死,您虽然提拔公主,但也是打压宗室权力的,姑祖母想给实权也不行了。

“但无为难道不想要实权吗,所以才那么热切地收揽长公主府的门人,联系官员,如今还想让自己的侄子成为驸马都尉改换门庭……”

弘徽帝却忍不住反问太子:“若朕有一日也昏聩了呢?那朕岂不是也能捧出一个真正具备杀伤力的‘无为’?”

太子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母亲不会的,母亲您做皇帝不是为了放纵自己的私人欲望,而是为了施行政治理想,您是再合格不过的英明君主,况且您也未必能从别人一味的顺从里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弘徽帝想了想,她这个阶段在朝堂上获得的快感与得意绝对大于一个面首的奉承带给她的。

看着各省财政稳中向好,看着边疆无患,看着国库日益丰盈,这些带来的满足已经足够让她感受上位者的乐趣了。

弘徽帝与太子对坐着,聊了一会天,心情已然大好,便对太子说:“阿照,你今日也要引你姑祖母为戒,比起享受自己的权力,更要想想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

“不要为了个人喜好迎合了那些逢迎者的私利,不要令那些想要钻营的人利用你的私情。”

“是。”太子凌游照利落地站了起来,朝弘徽帝行礼,答应道。

“要对你身边的人保持基本的判断,该有忌惮的时候就要有忌惮,侍奉你的那些女官也好,宫男也好,都是人,不是天生就来侍奉你的。

“是人就有私心,你得清楚他们的私心,保持判断,分清主次。”弘徽帝继续告诫道。

“女儿明白。”太子凌游照一脸严肃地点头。

弘徽帝这才满意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对女儿说:“你先回去吧,等我这边旨意出来,你替母亲去惠国长公主府上传旨。”

等太子一走,弘徽帝便唤议政阁的人过来拟旨,来的便是中书省的阁相薛明夜以及门下省的阁员梅令仪,梅令仪呈上了从刑部与大理寺那要来的案卷附件,说:“陛下,这上面都是无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无为和惠国长公主的所作所为,以及这次在驸马择选期间所有的布置,还请陛下过目。”

弘徽帝接了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这上面有些事情是她知道的,有些事情她还真不知道。

弘徽帝边看边冷笑道:“这个无为一点也不像他的道号,实在是有为得很,有限的权力能干出这么多的名堂,堂堂的惠国长公主也被他迷惑至此。”

说到此处,弘徽帝轻轻扫了一眼站在一侧的薛明夜,薛明夜一脸坦荡,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

他甚至还问弘徽帝:“陛下,您看要怎么处置无为以及天都观的那些道士?”

天都观被抄出了不少金银财宝,这些道观寺庙若不好好管理,也是很容易成为达官贵人的洗钱之所的。

弘徽帝又拿过另一本册子,上面是天都观的账目明细,弘徽帝说:“无为以权谋私,又插手宗室婚姻,视同谋反,论诛。

“惠国长公主凌赟养虎为患,纵容亲眷,插手宗室驸马择选,摆布宗室……”

弘徽帝顿了一下,薛明夜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弘徽帝合上眼前的账册,往桌上轻轻一挥,眼神坚定,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说:“惠国长公主凌赟不堪为宗室之首,取消其宗正的职位,废为庶人,保留宗籍,圈禁于景山行宫之内,无诏不得出,平日给她乡主的供奉。

“敬武嗣公主凌悬提前继爵,为敬武公主,驸马择选继续,天都观的往来账目与惠国府下的门人仔细盘查,按律定罪,不得放过一个。”

薛明夜与梅令仪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出了深深的惊讶。

他们倒不是惊讶于弘徽帝对无为的处置,明眼人都知道无为的这些私心触及了弘徽帝的忌讳与底线,是必死无疑的。

他们惊讶的是弘徽帝对惠国长公主凌赟的处置,惠国长公主凌赟是弘徽帝的姑母,在辈分上就有一定的赦免权,此次处事昏头但危害也不大。

当年周国公主母族与兄弟都涉及了谋反,她本人也有谋反的嫌疑,弘徽帝也只是令她降爵为郡主。

所以薛明夜与梅令仪都以为弘徽帝顾念着旧情再严厉也就是给惠国长公主降爵罚俸,再严厉也左不过闭门思过,谁知道弘徽帝直接贬惠国长公主为庶人,圈禁于景山别苑。

“陛下……”薛明夜揣摩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对长公主的处罚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她好歹是先帝亲妹……”毕竟周国公主当年都没被罚这么过。

梅令仪也忍不住开口劝诫:“惠国长公主老迈昏聩,但也是陛下亲长,臣也觉得罚得有些过了……”

“无为是狐假虎威,为虎作伥,但没有我姑母做这头虎,无为也做不了这个狐与伥鬼!祸首头子就是她,门人面首全都约束不好,朕给她宗室的地位,让她做宗正,结果呢

“她只顾着眼下的享乐与快活,担起过什么责任吗?一副不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样子,不就仗着是朕的姑母吗?

“朕抬举她们,不是让她们享乐享福的,朕让她们开府议政的权力,是希望她们能够有担当,不是让她们目无法纪、凌驾众生只做眼前的权贵!

“惠国长公主乃宗室之首,为宗正,本该是宗室的模范与榜样,结果她做到了吗?

“承担的责任越大,得到的权力越多,论罪时背负的也该越多。平时无法无天,到论罪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只享受权力不担当罪过,这样的皇室不过几代就要被人推翻。”弘徽帝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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