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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64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崔慧娥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她相邀的众位客人入堂,大家坐在了“坐花载月”的牌匾下。

等大家都坐定,崔家的下人给姑娘们上茶和点心,崔慧娥举手相邀,祝翾就举起茶喝了一口。

只觉得唇齿间清冽回甘,却品不出来这是什么茶,也没感觉到特别好的滋味,她只喝过孙老太煮的薄荷水,品不出茶的好坏。

点心上的是云片糕,雪白如云,祝翾拿起一片吃了,滋味不错,做得精细。

但是只喝茶吃糕点的,也吃不饱啊。

祝翾没见过世面地在心底想。

然后又暗暗告诫自己,这是文会,不是去吃席玩乐。

崔慧娥开口道:“平山堂乃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1昔日欧阳公在此处白日望山,夜里便与友人饮酒论诗,传花击鼓,到夜里,月色当中,花瓣一地,便有了‘坐花载月’的雅事。

“诸位来扬州考试,个个都是识文断字之辈,都是府下各地而来的女子里英杰聪慧人物,今日在扬州与大家初相识一场。

“不如仿照欧阳公的昔年雅事来一场击鼓传花论诗道文的雅事。不过我们年纪尚小,不宜饮酒,就以茶相会。”

说着,崔慧娥端起眼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其他女孩儿也觉得崔慧娥的主意新鲜,纷纷说:“咱们虽是闺阁女儿,却心里都是有志向的,不然也不会都来此考应天府的女学。从前文会诗会都是他们男子的事情,那些才女之间也有文会诗会的雅事,却终究是罕见,崔姑娘却想着邀我们来此一聚,实乃风流人物。”

祝翾却在心里想,怎么出来喝她个茶还得作诗写文?

所以这种性质的文会诗会,居然还能借到欧阳修的地盘弄?

不愧是崔慧娥。

原来如此,这就是文会,乡巴佬祝翾在心底表示大开眼界。

她一边想一边吃云片糕,很快吃干净了一盘,又喝干净了茶水,觉得很是满足。

因为只有她很认真地在那吃东西,左右都忍不住看她,很快又有下人与她添茶上新的糕点。

崔慧娥坐在上面也看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般天真烂漫姿态的人,祝翾察觉到大家都在看自己,却依旧神色自若,不动如山。

崔慧娥记得祝翾,因为祝翾是宁海县的第一,坐在她旁边的号房考试。

“祝姑娘。”崔慧娥喊她。

祝翾抬眼看向她,只听见崔慧娥继续说:“不如由你开始传花。”

说着,崔家下人就将花放在祝翾手里,示意她鼓声响起就往下传。

然后崔慧娥又提议了要做的诗的范围与内容,鼓声响起,祝翾将花往下传,几番下来,并没有轮到祝翾作诗,祝翾自己也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擅长作诗联句。

联句没轮到祝翾,大家又开始击鼓传花作文章,这回第一轮就轮到了祝翾,祝翾拿着花愣住了。

她拿起笔写到开头第一句:2“仙人旧馆,人比堂高。”

众女孩围在她旁边看她写文章,看到第一句就忍不住感慨道:“好一个‘人比堂高’。”

崔慧娥点了点头,却没有感到惊艳。

又见祝翾继续写道:“地垂千山,日月偏照。”

崔慧娥在一旁见了面色一变,忍不住低头沉吟起来,这句笔意乘天接地,上一句还只是说“人比堂高”,现在却说“地垂千山”,千山垂于地下,已经不是平山之局了,这句更加开阔了。

祝翾继续笔走龙蛇,挥墨而下,写道:“衔远山而吞长江,泻淮海而走金焦。”

“岳阳楼记里范仲淹就曾写过‘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祝姑娘这句话是拾人牙慧了,但是也不算出错。”另一个女孩点评道。

祝翾抬眼看了一眼这个点评的女孩,也是一身富贵,比崔慧娥的视线还要俯视而下。

崔慧娥虽然人清冷,但是祝翾能感觉到崔慧娥对她的欣赏与善意。

祝翾心里负有傲气,她觉得自己出身却不如在座诸女,但是这是天生的,非她能够改变的。

通过努力与勤奋得来的学识才是自己的,她不觉得别人会因为富贵就能一定能够压过她。

她愿意自谦,却绝不肯因为身世在别的地方自卑。

那个开口的女孩被她突然看了一眼,见了祝翾清明不卑不亢的眉眼,怔了一下,又忍不住继续昂起脑袋。

她想,一个破落县出来的破落户,刚刚在席间吃茶吃点心一看就是个俗人,饮牛也不过如此,现在学识看来也不过如此。

“灵韫,不可。”崔慧娥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崔慧娥一开口,这个叫做“灵韫”的女孩就消停了一些。

原来她叫灵韫,名字倒是不俗,可惜……祝翾在心里顿了一下,可惜人傲了一些,又是个千金小姐。

她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挥笔在纸上写,写出来的字遒美健秀、笔锋温润里却带着傲意,不是闺阁女子常写的那些簪花小楷,崔慧娥一见她这一手好字就知道她的不俗。

祝翾这笔字也是日日练腕力用清水在八仙桌上挥洒,用墨水在草稿纸上着力的结果。

她这些年也跟着祝明学过画画,但是没有天赋,写字上却有几分新章惊艳别人,祝家和王家的门联也渐渐喜欢找她来写。

“千山拱翠,倾倒日轮。

坐花载月,太守风流。

……

……”

祝翾的思维不被限制继续往下写,越写越感觉,崔慧娥众人的眼神都惊艳了起来,感觉到她泼墨之下铺面而来的豪气与文气,连那个叫灵韫的都睁大了眼睛,认真地附在一旁看了起来。

何荔君在一旁看完了祝翾这段描写平山堂外的景色,几百字都字字珠玑,也不由自惭形秽,自己开始察觉出自己的不足来,祝翾比她小,启蒙也晚,竟有如此天赋,她在宁海县与祝翾只差了一个名次,实际上却天差地别。

祝翾手顿了一会,揉了揉手腕,继续往下写道:“昔蜀道难于太白,浣花溪草堂困于子美,滕王阁成于子安,岳阳楼高于希文,平山堂立于永叔。

“今吾与太守,对峙千秋与此间。”

“好一个‘今吾与太守,对峙千秋与此间’!竟要直接跨越时空与几百年前的欧阳永叔对话!难道你也要与欧阳修也来一场所谓的‘坐花载月’的雅事?”那个叫灵韫的女孩忍不住说道。

通过这一句她就窥见了祝翾的狂,区区一个九岁无名无身世的祝翾,竟然把自己放在欧阳修这样的大儒之前要“对峙千秋”。

欧阳修是如何厉害的人物,你祝翾此时只是个无名小辈,竟然要跨过李白、杜甫、王勃、范仲淹等人,来到这平山堂前往前翻开数百年,骄傲地将自己放在欧阳修前,说“吾与太守”。

上官灵韫一面觉得祝翾的笔墨太狂太傲,一面又觉得舒畅,她继续往下看,只见祝翾跟着这一句又洋洋洒洒、文不加点地写下几百字,每一字每一句读起来都格外酣畅淋漓。

祝翾自己写的时候也感觉自己心绪大开,她在考场上从来没有这种疏狂的感觉。

但是现在立于这平山堂间,她见到了远处群山,不过如是,隔江相望,是数百年的光阴,却青山依旧。

那些留下名字的古人都已经如同长江一去不回的江流而去,下一瞬的江流不再是从前的江流,前仆后继,在历史的长河上留下惊涛骇浪。

她隔着惊涛骇浪,望着旧人留下的旧物,却不由投入这浪水中也跟着奔腾不息,也要卷出拍天的岸,叫那青山失色,两岸无光,岁月惊艳!

秋水共长天一色,所谓的天与水是一样的颜色,是谁分出来的天与水?

凭什么天可以是清气可以聚云俯视苍生,而水只能扑腾再高也注定向下而流。

要她祝翾说,天水既然是一样的,那天就能变成水,水就能变成天。

何不日月倒悬,天水相融,叫天上的日光半溶于水、半灼烧于天?

她还要春秋寒暑可以同时而生,以她的心情而生!

到底是心随物生,还是物随心生,所谓时空天地是不是以她的心而生?是她心如此所以眼里所见万物也是如此?

物随心生,她就是万物本身。

既然如此,她如何不能召来数百前的欧阳太守与她也来一场坐花载月的论道?

虽然你欧阳修尚且不认识我这个数百年后的小妮子。

但是倘若时间可以逆流,青史不再记录过去只能记录未来,我有自信,你欧阳修也会某日在平山堂前看见我祝翾的青史。

我祝翾那时之于你们这些古人,就像如今你们这些天才之于我一样,我的名字也能叫你们口口相传。

我虽然现在只是个九岁小丫头,我却有这样的自信!

祝翾写到这里忍不住顿了一下,心里忍不住叫糟,因为写得过于忘我,调子起高了,自己居然能够如此轻狂,竟然敢和欧阳修这些人叫台了,天呐!

祝翾忍不住在心里尖叫,脸也因为脑子回血清醒过来倏然红了。

然而其他在一旁观看的女孩儿已经被她这敢去问天的语气给镇住了,文狂不过如是!

祝翾写的那些字字句句都浑然天成,有几分屈原《天问》的超卓绝然了,风格清新俊逸,毫无匠气。

上官灵韫看得在心底赞叹,崔慧娥看得只觉得惊奇平生。

祝翾偷偷看了别人一眼反应,又开始在文章里谦虚回去了。

原来上面这些狂语都是祝翾站在平山堂“坐花载月”牌匾前的一场梦,她跟随梦境跨越过去见到了欧阳永叔,太守在梦里将一朵荷花给自己要自己与他击鼓传花论道论诗,所以自己才在梦里忘我轻狂天问。

最后梦里皓月当空,满地花瓣而下,太守笑道真乃女后生也,文章里的祝翾瞬间清醒,顿时感觉到自惭形秽。

文章里的祝翾离开了梦,南柯一梦,还是与女同学们一起文会的场景,外面仍然是青天白日,哪有什么欧阳修?

于是祝翾才写下这篇文章来记录梦里遇见欧阳修的情形,也来表达自己区区无名之辈在梦里放肆的歉意。

她这里急转而下,其他女孩都松了一口气,刚刚虽然狂得很爽,但是确实调子起高了,再高上去就要掉下来了。

在这里收住是一场梦倒反而正好,反而有一种庄周梦蝶、黄梁一梦的恍惚感。

祝翾最后又在文章里站在了平山堂前收尾写下:

“几朝江山成旧章,淮左名都如新颜。

文章奥区留青史,今朝裙钗待功名。

风流宛在,鲲鹏欲飞。

二分明月依旧,千古江山如昨。”

呼!写完了!祝翾松了一口气,最后写下这篇文章的时间地点,末尾留下自己的名字:“无名小辈祝翾作于平山堂”。

“好!”满座看完祝翾的文章皆大为喝彩,都说:“你下笔写了这个《平山堂记》,我们就不用写了,前面联的那些句子都成了废章!真是孤篇压人!”

“祝翾……我记住你了!好厉害的一个姑娘!”

崔慧娥也说:“我不用写了,今日你出场就是文会夺魁了,萤火之光如何可与你那当空的二分明月相对呢?”

祝翾写完也愣怔了,一边欣赏自己的大作一边在心底默默惊讶,这是我写出来的?

刚才她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居然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自己也写不出来了,难道真的有才气这种东西,年轻时挥发倾洒,到暮年就有了“江郎才尽”一说?

她的表情依旧不动如山,别人见她这般面不改色,又在心底高看了她几分,都说英杰不问出处,这个祝翾这样的厉害与才气,竟然面露坦荡,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胸真是了不起!

没错,祝翾因为又是卡着年纪报的名,所以她在这些女孩儿里又是最小的,只是她个子高,不认识的都以为她有十二三岁。

但是祝翾在文章里自述自己只有九岁,这些女孩儿都因此觉得惊讶,又见她衣着朴素、头上毫无簪饰,更加觉得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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