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
工部尚书贾俊满面春风地迈步回到了自己的当值衙舍。
说句实在话,太子捣鼓的这团“泥巴”,对工部而言简直就是一场恰逢其时的甘霖。
踏入工部衙署的大门后,贾尚书一刻也没耽搁,当即就派人把工部侍郎刘璋请到了自己的值庐。
“下官给尚书大人见礼。”
身为工部仅次於尚书的二把手,刘璋入仕以来始终恪尽职守、勤勤恳恳,可他身上也藏著一个致命的短板,那便是沾染了多数文官都有的通病——性子孤高清傲,还带著一股子愤世嫉俗的执拗劲儿。
他就连当朝太子都敢直言斥责,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
“刘侍郎就不必多礼客套了。”
“今日本官寻你过来,是因为朝堂上刚发生了一桩有意思的新鲜事。”
刘璋今日没能去上朝当值,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动身去巡查皇城太庙的修缮营建进度了,因此对今日早朝之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全然蒙在鼓里。
他满脸好奇地开口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趣事啊?”
贾俊脸上带著笑意,慢悠悠地开口道:“还能是因为谁,自然是咱们的太子殿下唄?在金水桥边上摆弄那所谓的泥巴,结果被袁廷一本正经地上摺子弹劾了。”
刘璋噢了一声,不由得满脸奚落地开口道:“大人,也不是下官说皇太子,前两天他还让东宫的太监跑到我工部,给我送来了什么叫水泥的东西。”
“说这水泥不管是砌墙垒砖、修桥铺路,都有天大的用处,还说这东西成型之后坚如磐石,末了还跟本官討要一千两白银,说要把这水泥的秘方卖给工部,大人您说说,皇太子这行事是不是太过胡闹了?”
贾俊闻言当场愣了一下,心头猛地窜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连忙向刘璋问道:“刘侍郎……你,你到底是怎么回復皇太子的?”
他实在是太清楚刘璋这副寧折不弯的性子了。
这下……怕是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刘璋冷哼一声,梗著脖子道:“下官自然是义正言辞地一口回绝了,不仅狠狠斥责了皇太子这般胡闹的行径,还把那东宫来的太监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
“下官身为工部的朝廷命官,绝不能助紂为虐,更不能开这个口子,纵容太子殿下往德行有亏的路上走。”
“他堂堂大明皇太子,为了些许银钱,竟然敢跑到工部来装神弄鬼糊弄人,莫不是把我们工部上下都当成傻子来戏耍吗?我们工部是有官银,可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绝不能由著他这般予取予求!”
贾俊:“……”
“本官有句话,实在是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今日我们在金水桥边,亲眼见到了太子殿下亲手制出来的那团泥巴……哦,不对,就是你方才口中说的那水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神奇的物件,质地坚硬如铁,製作工序简便,成型之后更是稳固牢靠……”
贾俊每说一句,刘璋脸上的神情就僵硬一分,等贾俊把话说完,刘璋手里端著的茶盏,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起来。
贾俊瞥了他一眼,继续开口道:“刘侍郎,皇上和內阁的诸位阁老,都盛讚这东西是国之神器,本官也已经在皇上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今年新安江、太湖一带的堤坝修缮工程,全都要用上这水泥。”
“嗯,既然你此前已经和太子殿下打过交道、有过交涉了,那么……这水泥的原料配方,就由你亲自去东宫,向太子殿下討要,就这么定了。”
刘璋:“啊这……”
刘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难看,他嘴巴微张刚想说些什么,一抬眼却发现贾尚书早就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贾尚书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这篓子是你自己捅出来的,烂摊子自然要你自己收拾,反正这个锅,他是绝对不会替你背的。
若是太子殿下不肯把配方交给工部,到最后內阁和皇上怪罪下来,那可就別怪本官不讲情面,把前因后果全都推到你身上了。
刘璋此刻当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满脸都是追悔莫及的神情,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失魂落魄地在工部值庐里呆坐了半晌,隨即咬了咬牙,一把撩起官袍下摆,站起身对著门外高声喝道:“立刻给本官备好一千两白银,快!”
“是!”
没过多久,刘璋就抱著一个装满白银的木盒,脚步匆匆地径直朝著东宫方向赶去。
朱厚照正翘著二郎腿,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对著一旁的刘瑾吩咐道:“你去锦衣卫那边打个招呼,待会儿本宫要亲自去锦衣卫挑几个人用。”
“遵旨。”
刘瑾应声快步走了出去,没过片刻就折返了回来,脸上堆著笑稟报导:“爷,牟斌那边已经应下了,另外,工部的刘璋侍郎在外求见。”
朱厚照闻言,嘿嘿地低笑了两声。
言弟当真是神机妙算,今日不过隨口跟我讲了个和氏璧的典故,我转头就能活学活用,把这招玩得明明白白。
隨即,朱厚照鼻子里哼了一声,扬声道:“让那狗东西滚进来!”
“喏!”
片刻之后。
刘璋抱著木盒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对著朱厚照躬身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哦,原来是工部侍郎啊,本宫倒是听过你的名號,你特意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吗?”
刘璋连忙躬身,急声开口道:“殿下,是这样的,我们工部想向殿下求取那『水泥』的配方,听闻此物乃是国之神器,对我朝好几处重大的水利工程都有天大的用处,恳请殿下不吝赐教,將配方赐予工部。”
朱厚照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吐出一个字:“吝。”
“啊?”
朱厚照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挑眉道:“本宫说了,本宫就是吝嗇,这配方,不给,怎么了?”
刘璋:“……”
“殿下息怒,不是下官自己想要討要这配方,乃是为了国计民生,为了大明江山才来向殿下求取的。”
朱厚照嗤笑一声,开口道:“那你让父皇亲自来要,他来开口,本宫二话不说就给。”
我哪儿有那个胆子啊!
刘璋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躬身道:“殿下,这是您之前要的一千两白银,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朱厚照撇了撇嘴,道:“抬不了,本宫的手前些日子被你说的那些话给气折了,如今根本抬不起来。”
刘璋:“……”
“这水泥的配方何其珍贵,是你想拿这点银子就换走的?门都没有!”
“必须得加钱!”
刘璋的嘴角狠狠抽了抽,可眼下他孤立无援,没人能帮他,今日若是不能把这水泥配方带回工部,还不知道贾尚书会怎么整治自己。
他连忙又堆起满脸的討好笑容,躬身道:“好好好,加钱,加钱,殿下您只管开口,要多少银子?”
朱厚照眼睛都不眨,直接开口道:“一万两!”
“什么?!”
刘璋瞬间大惊失色,这一千两已经是他这个工部侍郎能申请动用的经费极限了,一万两?就算是杀了他,他也绝不可能从工部的帐上申请到这么多银子啊!
“怎么?有问题?”朱厚照挑眉问道。
刘璋死死咬著后槽牙,心里像是被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了进去,连牙根都快咬碎了。
大不了老子自己掏腰包!
“好!”刘璋咬著牙应道,“下官这就立刻派人去取银子,还请殿下稍候片刻。”
等整整一万两白银悉数送到朱厚照面前的时候,刘璋的心都在一抽一抽地滴血啊!
这其中足足九千两,可都是他自己掏腰包的私產啊!是他勤勤恳恳当了大半辈子官,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啊!
老夫真是鬼迷心窍了!当初一千两直接买下来不就完了?反正那时候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何苦非要打肿脸充胖子,硬要斥责太子不务正业……
真是何苦来哉啊!
这件事,半分怨不得旁人,全怪自己非要逞口舌之快,没事找事,纯属活该!
朱厚照笑得满面春风,隨手把写著水泥配方的纸递给刘璋,挥了挥手道:“好了,银货两讫,你可以回去了。”
“臣告退。”刘璋面如死灰,满心都是痛苦。
朱厚照笑眯眯地看著满满一箱子白银,大手一挥,对著一旁的刘瑾吩咐道:“先从中挑出五千两单独放好,待会儿去完锦衣卫之后,给本宫抬到言弟的住处去。”
“好嘞。”刘瑾连忙应声应道。
今日顺天府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的雨丝洒落在院中的青藤上,洗得那叶片翠色慾滴,看著格外赏心悦目。
一名驛站的驛卒快步走来,將一封封好的信件交到了陆言手中,陆言开口道了谢,那驛卒便躬身告退离开了。
陆言心里满是疑惑,他在这大明王朝里无亲无故,根本没什么相熟的人,究竟是谁会给他寄信?难道是苏州府的那几位远房亲戚?
应该不至於的。
陆言满心狐疑地拆开了这封信件。
信件的封口用火红的火漆封缄得严严实实,封面上端端正正写著七个字:陆言先生亲启。
陆言拆开信件,看清信笺的抬头之后,脸上微微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这封信竟然是魏文礼从东南前线寄来的。
“小先生,东南的局势,比下官此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倭寇的战斗力,也远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凶悍得多。”
“下官……遇上大麻烦了。”
魏文礼在信的开头,便直截了当地点明了自己当下深陷的困境。
陆言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信里的內容。
“在我抵达东南赴任之后,皇上便立刻派遣巡查御史一同来到了浙东,第一时间便將东南官场牢牢掌控住了。”
“虽说没了东南官场的暗中掣肘,也断了当地势力对倭寇的暗中资助,可我还是在象山水寨,结结实实吃了一场大败仗。”
“战败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当地的明军战力太过羸弱,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整训。”
“二是倭寇的实力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强悍,尤其是他们掌握著极为先进的锻刀技艺,倭人在继承了我中原春秋战国时期的冶炼锻刀技术之后,又自行研发出了『平面碎锻復体暗光花纹刃』的技法,其中长度在六七十公分的打刀与野太刀,杀伤力尤其惊人。”
“我军所用的制式朴刀,在对阵时完全没有任何优势,战场上屡屡被这两种倭刀压制,军队根本发挥不出半点应有的战斗力。”
“我在给您写这封信告知此事的同时,也已经將象山水寨大败的军情,八百里加急传回了朝廷。”
“下官恐怕要辜负先生的期望了,甚至此番,或许会有性命之忧。”
两个月前,魏文礼被朝廷任命为东南总督备倭,离京赴任之时,还满心壮志、自信满满,他一直认为,倭寇根本不足为惧,若不是国內的奸佞之辈暗中给倭奴资助粮草、传递消息,东南的倭患根本闹不起来。
可等他真正到了东南,亲临前线之后,才发现自己完完全全低估了对手的真正实力。
这群倭寇之中,藏著一批战斗力极为凶悍的日本浪人,他们是倭寇衝锋陷阵的绝对主力,尤其是在小规模的遭遇战中,他们手中的打刀和野太刀,能发挥出的杀伤力实在太过惊人。
明军的制式装备朴刀,在他们面前压根毫无还手之力,根本不是对手。
陆言微微蹙起了那双清俊的柳叶眉,脸上露出了不怒自威的神情。
他也同样低估了倭奴的实力,他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倭奴的势力发展到最为鼎盛的时期,应该是在嘉靖年间,距离现在最起码还有两三年的时间。
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如今倭寇的战斗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当然,连陆言都会这般轻敌,更何况是魏文礼,以及满朝的文武百官,甚至是当今皇上。
象山水寨这场大败,恐怕是整个大明朝廷,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诚如魏文礼在信中所说的那般,如果现在陆言不想办法保住魏文礼,那魏文礼此番,绝对是必死无疑。
朝堂上的那群文官,恐怕早就磨刀霍霍,就等著东南战败的消息传回来,好藉机发难。
一旦战败的消息传入朝堂,他们一定会立刻上书,要求更换东南备倭的主帅人选,到那时候,东南抗倭的指挥权,又会落到一群根本不懂兵事的门外汉手里,东南的倭患,便再也没有平定的可能,只会永无寧日。
陆言压下心头的思绪,继续往信的下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