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槐花胡同內。
几两骡车正稳稳停在青藤小院的门前。
马大伯一家老小正忙著把家中的家具往车上搬运,一直忙到正午时分,他们才总算收拾妥当了所有行囊,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五年之久的家。
陆言朝著马大伯一家人挥了挥手,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春日融融的暖阳里。
此去一別,此生再难相见。
隔壁的宅院同样是三进纵深,中间以一道院墙和陆言的小院分隔开来。
陆言转身回到小院里,便取出一卷宣纸来,平整铺在院中的石桌上,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便开始勾勒描画。
左右两座小院连在一起之后,原本打算在中间开一道便门,不过陆言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打定主意要把中间的隔墙整个拆掉,让两处宅院彻底连成一片完整的院落。
这么一来前院便有东西两侧共六间房舍,后院全是开阔的空地,前院的空间拓宽之后,可以垒砌些假山影壁装点景致,后院也能划出一块平整的地块栽种翠竹青草与时令鲜蔬。
而最关键的是,宅院完成扩建之后,系统会发放对应的奖励,还能完成等级升级。
就在他伏在石桌前专心勾画规划的时候,朱厚照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言弟,言弟,大喜讯!天大的喜讯啊!”
陆言轻轻勾了勾唇角,道:“让我猜一猜,该不会是朝廷真的废除开中制了吧?”
朱厚照惊得瞪大了双眼,当即竖起大拇指,道:“言弟,你可太厉害了,这都能被你精准猜中!”
“不瞒你说,我也是刚听人说起的这事。”
“我听说咱们当朝的皇太子,今日在奉天殿上大展神威,简直就像那三英战吕布里的猛將,威风得没边了!”
“太子拿著吏、户、兵三部的详实数据,把朝堂上內阁六部的诸位大人全都驳得哑口无言!”
“我都不敢想咱们的皇太子到底有多英明神武,这一番慷慨激昂又有理有据的话说完,內阁六部的部堂大人们当场就给皇太子跪服了,紧跟著开中制就被正式罢黜,朝廷改由驛站负责运送粮草到九边重镇了!”
陆言不动声色地別过脸,捂著嘴低低笑了一声。
“言弟,你这是怎么了?又犯咳嗽了吗?”
陆言使劲憋著笑意,憋得满脸难受,只能点了点头:“嗯。”
“你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屋顶上,魏红樱脸颊涨得通红,差点没笑岔了气,憋得实在难受。
皇太子可真有你的!
將来你要是知道这病秧子早就清楚你皇太子的身份,真不知道今日这番话你日后回想起来,会不会尷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个三进大院来!
“对了,你要的人我都给你带来了。全是靠谱又能干的好手。”
“都进院里来吧。”
朱厚照朝著院门外高声喊了一句,隨即东宫带来的那群禁军便鱼贯走了进来。
“言弟,你儘管吩咐,要他们做些什么?”
陆言把方才画好的图纸递给朱厚照,道:“让他们照著这张图纸,把这两座宅院给彻底打通了吧。”
“都听清楚了没?图纸看得懂吧?拿著赶紧干活去!”
一眾禁军脸上全是幽怨的神色,实在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们竟然要扛起木匠活的担子。
可他们也不敢有半句怨言,接过图纸便动手开始拆改打通两座宅院之间的隔墙。
朱厚照急不可耐地开口问道:“言弟,如今开中制被驛站体系取代了,九边的粮草运输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啊?”
陆言缓缓开口道:“我昨夜琢磨了一番,其实驛站体系还能给朝廷开闢出增加財政收入的新路子。”
“比如驛站里有不少閒置的空房,可以当做临时歇脚的住处,开放给沿途往来的客商和旅客使用,只象徵性地收取一点住宿费用。”
朱厚照噢了一声,开口道:“这不就是和民间的邸舍抢生意吗?也赚不了几个三瓜两枣,搞不好还会被文官们上书弹劾,说朝廷与民爭利,言弟你是不知道那群文官有多难缠,算了,这点小钱咱们就不赚了罢。”
陆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强求,接著开口道:“那书信和物品的往来传递呢?”
这便是后世快递行业的雏形,反正驛站里有不少閒置的人手,让他们承担一部分民间信件包裹的运输职能也完全可行。
“啊?”
“书信和物品的往来传递?这不就是帮人跑腿的活吗?也赚不了几个钱啊,再说谁会愿意用官家的驛站啊?”
陆言开口道:“这也未必,如今往来各地赶考的学子、经商的商贩多如牛毛,逢年过节没法回乡的人,也能通过邮寄信件和物件缓解思乡之情。这也算不得与民爭利,平日里邻里街坊有人出远门,大家都会托人捎带书信物件,驛站分出一部分人手来做这些事,多少也能给朝廷添一笔收入。”
朱厚照又噢了一声,开口道:“倒也行,不过这事也不著急,咱们再从长计议就好。”
“嗯。”
陆言也只是隨口提出这么个想法,还没有全盘考量过这件事的可行性,不过是隨口一提罢了。
话说回正题。
陆言收起笑意,正色开口道:“开中制被驛站体系取代之后,若是我所料不差,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朝廷的正式政令还没有下发之前,不少手握盐引的大商贾和权贵世家,会爭相把手里的盐引拋售给散户、小商贩和普通百姓。”
这里面的道理其实很简单。
但凡那些手握资本的大商贾和世家权贵,最上心的永远是朝廷国策的变动调整。
朝廷每一项政策的变动,他们都会通过各种门路提前打探到消息,好提前布局规避风险。
虽说朝廷暂时把废除开中制的消息压了下来,这事也只是对底层的普通百姓瞒得严实,可对於那些大商贾和朝堂官僚来说,他们有的是办法打探到真实消息。
他们最缺的就是这段缓衝的时间。
在这段政策落地前的空窗期里,他们完全能做好一系列的安排,来应对即將到来的政策风险。
所以在普通百姓还蒙在鼓里的时候,他们大概率会大批量、低价拋售手里的盐引,把所有的风险都转嫁到普通百姓的头上。
当然,要把这件事从“大概率发生”变成“必然发生”,还需要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波助澜、精准把控。
该怎么推波阻拦?
那就需要刻意营造出一种朝廷官盐紧缺、盐场生產供应不足的假象。
这些信號,自然也只能精准释放给权贵圈子和官场內部。
那些自詡“聪明过人”的权贵商贾们,到时候一定会拼了命加速拋售手里的盐引。
因为现在只是盐引兑换官盐比较麻烦,还没到完全兑换不出来的地步。可一旦他们嗅到未来盐引可能彻底兑不出盐的风声,他们还会把这张即將变成废纸的盐引攥在手里么?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爭相低价甩卖手里的盐引。
这便是陆言整个布局里的第二步,也是至关重要的核心一步。
当他把整套计划详细说给朱厚照听之后,朱厚照听得一头雾水。
他满脸不解地开口道:“言弟,你这么做不是反倒害了普通百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