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大灶台真不是普通人能生起火的,朱厚照自小锦衣玉食,他只当是寻常用火石打火就行,实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陆言噗嗤一声笑了,对朱厚照说道:“你先去洗把脸,我来弄。”
“好吧,唉,这么点小事我都做不好。”
陆言宽慰道:“你是干大事的人,生火这种琐事不会也没什么要紧的。”
朱厚照瘪了瘪嘴,可你就会,而且你更是干大事的人,你照样会生火,我真是太没用了!
没一会儿功夫,陆言就把红烧鲤鱼做好了,端著菜走到了中厅。
夏日正午日头太烈,便没在院子里吃饭。
“言弟,我给你带了不少冰,给你消暑用的。”
朱厚照吩咐下人把冰块抬了进来。
这些冰块,普通人家根本存不住,只有权贵之家才有冰窖窖藏保存。
陆言无奈地说道:“我平日里很少喝凉的东西。”
是啊,他的病根本不能喝冰水。
朱厚照连忙说道:“放在屋里降降温,晚上也能睡得安稳些。”
“好。”
陆言也没驳了朱厚照的一番心意,两人坐在中厅的桌前便开始大快朵颐。
没多会儿,便风捲残云般把满桌的菜餚吃了个精光。
自家小兄弟不光学识出眾,就连做菜都这么好吃,真是太优秀了!
这可是来自大明皇太子的真心认可。
朱厚照吃完午饭也没歇著,刚才连火都生不起来让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主动起身去刷碗。
“言弟,我父……我听父亲说,如今那些大商贾、官僚权贵们,已经开始爭相折价拋售盐引了。”
“看来朝廷是真的採纳了你的计策。”
“你也太厉害了!”
陆言笑著说道:“该说厉害的是你才对?若不是你,再好的计策,落不了地,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笑著说道:“那咱兄弟俩都厉害!”
二人相视一笑。
这两天陆言把驛站改革的事全盘捋了一遍,他总觉得驛站还有深挖的余地,把后世的快递行当搬到如今来,未必不能做成盈利的买卖。
“朱,呃。”
朱厚照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问道:“啥?”
“没什么。”
陆言稳了稳心神,改口说道:“黄公子,上次我跟你说过,驛站这桩事,其实大有可为。”
朱厚照哦了一声,说道:“就是你说的靠驛站赚钱的事?也赚不了几个小钱啊。”
陆言摇了摇头,说道:“那可不一定。”
“你过来看看。”
他把这几晚写好的筹划册子拿出来,对朱厚照解释道:“前期不用投太多银子,只在南直隶周边做驛站的运输生意。”
“先把业务做成短途线路,这样不容易出乱子。”
南直隶是江南一带乡试的核心府城,也是人文鼎盛之地,更是商旅兴旺之地,每年涌入南直隶的学子多如过江之鯽。
先把南直隶和江浙一带的线路打通,短途试运营快递生意,只要把商业筹划做周全,未必赚不到银子。
朱厚照听完之后,摇著头说道:“言弟,你说从苏州府到镇江府一担信件的运输生意,才只收五文钱,旁人托邻里捎带信件,都要给块腊肉当谢礼,这收的钱还不如一块腊肉值钱,却要费这么多人力去运送,这收入和成本根本不对等啊。”
“这怎么能赚到钱呢?”
单件零散的生意自然没什么赚头,可要是走量呢?一担赚不到钱,一百担、成千上万担呢?
谁家没有出门在外的亲戚,谁家没有远游求学的学子啊。
陆言说完之后,朱厚照挠了挠头,说道:“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我还是觉得这赚不了几个小钱。”
“这中间要是负责运送的胥吏把东西弄丟了怎么办?丟个一两回,这生意就砸了,谁还敢来寄件?”
“还有,两地路上难免磕磕碰碰,要是运送大件东西比如瓷器之类的摔碎了,还得照价赔偿。”
朱厚照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就算退一万步说,驛站里的胥吏大多都去忙开中制的差事了,也没多余的人手来管运输的事啊。”
陆言说道:“每年负责开中运输的胥吏也就忙那么两回,春夏两季粮食收完之后,他们才会去忙开中的差事,其余大半时间都是閒著的。”
“至於会不会有胥吏弄丟运送的东西,这就要给胥吏定好严明的奖惩规矩,弄丟的快件要照价赔偿,寄件的时候要写清物品的品类,標註好寄件人和地址、收件人和地址……”
这些事,陆言自然早就都考虑周全了,也全都写在了这本册子里,这些都是参照后世快递行当做的筹划,倒也没什么难办的。
陆言也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照搬现成的模式罢了。
朱厚照看陆言说得这般认真,也不忍心扫他的兴,说道:“行,既然你想做这件事,做大哥的肯定支持你。”
“亏了都算我的,赚了咱兄弟俩平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父皇那边肯定会应允的,反正只要不耽误驛站胥吏正常的开中差事,閒下来的时候,他们閒著也是閒著,让朱厚照折腾折腾也没什么。
朱厚照把陆言费心写好的册子收进怀里,接下来陆言也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拿出两本《贞观政要》,和朱厚照一人一本看了起来。
……
武英殿。
午后。
內阁三位阁老撩著袍角,急匆匆地找到了正在午休的朱佑樘。
“臣等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位阁老的脸色都带著几分凝重。
弘治皇帝睡眼惺忪,却也很快打起精神进入状態,开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三位阁老相互对视一眼,最终素来能言善辩的谢迁出列进言道:“皇上,如今民间已经乱成一团了。”
“哦?”弘治皇帝一脸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谢迁深深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说道:“臣斗胆敢问皇上,先前召见课盐提举司,是不是吩咐他们儘量少兑盐?”
朱佑樘也没隱瞒,点了点头道:“嗯。”
谢迁又问道:“莫非是国朝的榷盐供应不足了?”
朱佑樘神秘一笑,说道:“那倒不是,只是存量不多了。”
啊?
三位阁老皆是一愣,隨即刘健气冲冲地说道:“既然如此,皇上为何要让课盐提举司少兑盐?又为何不与我等商议?”
说著,刘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竟险些落下泪来,说道:“皇上可知,您这一下,却是害苦了百姓啊!”
“那些手里攥著大量盐引的人,因为皇上这一个举动,嗅到了朝廷缺盐的风声,如今都在纷纷折价拋售手里的盐引。”
“不明就里的百姓还以为占了便宜,竟一股脑地从这些人手里把盐引全买了下来。”
“若是盐引攥在权贵手里,我们还能拖著不兑换,可如今成千上万的百姓手里都拿著盐引,我们能不兑吗?”
“若是不兑,就是断了百姓的生路;可若是全兑了,国家马上就会陷入缺盐的动盪里。”
“皇上,您这次……实在是失策了啊!”
刘健幽幽嘆了口气,脸色满是颓败之色。
弘治皇帝气定神閒,似乎早就预料到三阁老会来找自己一般。“刘公说完了吗?”
“据你估算,现在老百姓接手了多少盐引?”刘健以为天子要收手及时止损,可现在百姓们几乎已经將大部分盐引都收入囊中,现在就算停止,大批量的盐引也已经进了老百姓的口袋。
他们和豪强权贵们不同,豪强权贵们,朝廷还能通过各种手段威胁晓之以利害。但这些道理老百姓是听不进去的,若是这一大批盐引不给百姓若不兑换,当初河北一代的刘氏的农民造反未必不会再来一次啊!
那一次农民造反,可真將王朝统治惊出一身冷汗。
现在若是再出现一次农民造反,镇压起来將会更加困难,因为参与收购盐引的农民太多了,杀也杀不得,镇压更镇压不得。毕竟人家无错在先,朝廷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去镇压。
刘健忧心忡忡的道:“回皇上,恐怕十之八九的盐引,都已经进了百姓的口袋。”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谁也想不到这小半个月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故,內阁更没料到百姓的疯狂。
朱佑樘点点头,嗯了一声,道:“那就差不多了。”
他眯著眼,看向內阁三阁老,淡淡的道:“现在,你內阁再去下一道政令。”三阁老不解的看著天子。
弘治皇帝平静的道:“通知两京十三省所有布政司,让他们通知百姓,咸四海闻之,凡手中具有盐引百姓者,可凭盐引给予田税免除兑换之利!”
此言一出,落针可闻!刘健、谢迁、李东阳,三名知天命之年的阁老们,一时呆若木鸡的立在养心殿,眼眸中的震撼仿佛要从瞳孔跳跃了出来一般。
三人身子都笔直,挺拔的站在大殿,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刘健嘴巴囁嚅,可发现喉头说不出话,但那脸上的复杂之色一览无余。震惊?佩服?惊嘆?嘆服?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来形容。能做到內阁首辅,刘健的政治智慧不必多说。
当弘治皇帝图穷匕见的时候,整个计划宛如一套完整的环,早就在刘健脑海中游走了一圈
国朝百年之间,堆积了太多的盐引,这些在户部被重点列出来,每年年终都会在財政会议上著重提到。
这一批巨大的负债,是朝廷对大官僚大商贾大地主的欠债,但朝廷迟迟没有归还。每年从课盐提举司兑换出去的盐少之又少,总之就是托,但一直托下去,迟早会成祸患!多少任皇帝都在立志解决这个堆积依旧的陈弊,但一次次只能望洋兴嘆。多少青史留名的內阁辅臣也试图挽天倾,但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这种本事和能力。此时,弘治皇帝將他的计划全部暴漏出来之后,刘健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先故意製造朝廷缺盐的假象,让权贵阶层爭相折价拋售盐引,然后以利诱之,让百姓纷纷接手这一批堆积百年的盐引。
最终以免除田税的优惠,彻底解决掉国朝因开中、赏赐等堆积的盐引陈弊。高!现在刘健除了惊嘆这做局手段之高明,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一环都循序渐进的推进,直到图穷匕见之后,才会理解天子究竟在做什么。这是將天下所有权贵阶层都算计进去了,还算计的他们无话可说!盐引是他们自己让出利益折价拋售的,朝廷也没逼迫他们。百姓自发购买盐引的,潮廷没逼隨他们。那朝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现在还没有宏观调控这个词,用宏观调控来形容再合適不过“臣等··遵旨!”三阁老带著震撼,心悦臣服的抱拳行礼。
他们已经可以预感到,一旦这条政令发下去,那时候究竟会出现多少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局面。
恐怕那时候权贵阶层们悔恨的恨不得立刻去死!
朱佑樘笑呵呵的道:“三位阁老一定还不知道这计策是谁替朕出谋划策的吧?”三阁老愣了一下。
朱佑樘微笑道:“告诉你们,是太子,朕的儿子,大明皇太子!嗯?似乎没有印象中的震撼啊他们。这怎么回事?片刻之后,三阁老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对朱佑樘莞尔一笑,道:“陛下替太子考虑,此护犊之情,臣等深为感动。”
朱佑樘强调道:“你们一定误会了,真是太子告知朕的。”“啊,对对…”三阁老点头,表示自己都懂。为了儿子著想嘛,谁不懂啊?
指不定皇上下一句话又会说是杨廷和教导皇太子的,老戏精了。朱佑樘沉思一下,道:“朕认为,应当是杨太傅教导的。”哈哈。
果真如此啊。
三阁老一脸佩服的道:“没错,正是如此!”杨廷和?
他配吗?有这个本事做出如此高超的局出来吗?
他要能做出来,他还在东宫做什么?老夫內阁首辅的位置都让出来给他坐,你看他能坐的稳么?他敢来坐么?
这策略布控,要不是皇上你做出来的,打死老夫也不信啊。不过都可以理解的嘛,谁家老父亲不爱自己儿子?况且太子还是你的独子。皇上现在就开始为天子接班人铺路了,这心思何其深沉啊,不愧是天子!高!实在太高明了!
“皇上,那臣等就先告退了。”朱佑樘望著三阁老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总感觉他们怪怪的,但他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奇怪。
好像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等三阁老离去之后没多久,朱厚照便笑呵呵的走来。“父皇。”朱佑樘现在看朱厚照,简直就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这是朕的儿子,大明未来的天子,他的成就,將来一定会高於朕,一定!“皇儿来了。”
朱厚照点点头,跑到朱佑樘旁边毫无形象的端著茶水咕嚕咕嚕喝了起来。“父皇,给我拨点钱。”“噢,干啥?”弘治帝不以为意。
朱厚照道:“我打算用驛站做点生意赚点钱,现在缺本钱。”
朱佑樘板著脸:“胡闹!缺钱了和朕说,朕又不是不给你,你是大明的皇太子,做什么生意?不行。”
朱厚照忙道:“父皇你先听我把计划说完嘛。”“好吧,那你说说看,朕听著呢。”“好嘞。”
接下来的时间,朱厚照缓缓地道出他的商业计划。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成,你自己折腾吧,朕只能给你拨一万两,最多了。”朱佑樘也没怎么听朱厚照的这商业计划,隨便他折腾吧,也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