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合力(上)
方士清,三十六岁,年富力强,已是京师警察厅的处长,初看是平步青云,可这得看和谁比较了。
若是和北洋的前辈,有著北洋三杰称呼的老王、老冯和老段,方士清不够出名,年龄、资歷也尚浅,入不了老袁的眼,当然是无法独当一面。
若是和同时期风云人物相比,他显得就太慢了。阎老西如今不过三十而立,已经是晋省的都督,军政大权一把抓。同样是三十岁的老唐带著滇军占领贵阳,任贵州都督。
出名这事,要趁早,一步慢就步步慢。
別的不说,如今的京师警察厅总监吴丙湘,也不过就是三十九岁,他们两个还曾经在武卫军前军的时候共事过,如今一个是京师警察厅一言九鼎的总监,一个是被他差遣的处长,如方士清这般的处长整个京师警察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京师警察厅最为核心的就是总务、行政、司法、卫生、消防五个处,个个手握实权、
油水充足。而方士清是含权量较低的勤务督查处,说是能够对各区的警察署进行督查,看似治安、卫生、交通什么都能够插手,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插不了手,考勤都得看对方的脸色。
这处长,当得憋屈啊。
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方士清依旧是寻不到突破口。和军队里相比,京师警察厅的水太深,於他而言想要突围实在是太难。
“简博呢?还不知道起床?整日游手好閒!”方士清骂骂咧咧。
结婚早:没什么娱乐活动:十四五岁生子乃是常態。故而他年岁不大,长子方简博却已年近二十,妥妥的紈絝败家子,惹是生非样样精通。
这话惹怒了他老娘:“外头的气別拿回家撒,这么早起来干嘛,有什么公干还是什么差事?別人的爹尚知道给儿子铺路,你就知道撒气,要你有什么用?”
老太太一番数落,杀伐果断的方处长瞬间哑火,气势全无。
“我不管了!”方士清气呼呼地吃饭,扫了眼心不在焉的女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吃了一半,稟报林砚之竟要登门拜访,顿时怒火中烧:“他拐走了简兮,还打了简博,如今竟还有脸皮上门拜访?直接把他带的东西尽数丟出去,不见他!”
方简兮急忙辩解:“父亲,林先生从无逾矩之举,更不曾拐带我————”
话没说完,就被祖母厉声打断:“姑娘家家,谁让你说话了?在外头和外男廝混不知避嫌,你倒是还有道理了?!”
方简兮愤愤道:“你不能听了方简博一面之词!”
老太太也是个暴脾气,桌子拍得震天响:“不信简博的,难道信你?谁让你直呼兄长的姓名?”
说罢,老太太对著方士清说道:“把礼物丟了作甚,还得让他来赔偿简博,不能这么轻飘飘过去,这是什么?这是打你的脸!”
家中的下人为难:“老爷————那位林先生,此番是空手而来,並未携带任何拜访礼品。”
方士清闻言,直接被气笑了:“空著手登门?这是道歉的意思?如此之人也配称作家,徒有虚名罢了!”
“父亲!您怎能这般说林先生!”一旁的方简兮有了些女侠的气势。
祖母瞪著方简兮:“闭嘴,轮不到你置喙!”
就在厅堂气氛僵持之际,林砚之拨开挡路的下人直接进来,这下眾人朝著他望了过来。
“你就是林砚之?”老太太第一个发难,“非请而入,是恶客临门,读书人当知晓礼义廉耻。”
“贵客临门,理当整衣出迎,恭谨以待。昔蔡邕倒屣迎王粲,陶母剪髮款嘉宾,皆以礼敬为先。怠慢於外,非惟失仪,实乃悖德。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老太太还是文化素养低了些,听得一脸茫然,只能转头看向儿子求助。
方士清读过些书,听得明白,脸色瞬间铁青。
“既然是读书人,怎么能信口雌黄、出言不逊!”方士清勃然大怒,“先殴打我儿,如今又强行闯宅、出言讥讽,何其狂妄!”
“方处长说笑了。令郎年少轻狂,在外仗势滋事、欺凌弱小,我行教化之事,出手小惩大诫,並非无故伤人。至於不请自来,没听说过送你富贵还需要先递送拜帖,然后等著通报。”
老太太这话听懂了,不屑道:“黄口小儿,不足与谋!何敢在此夸夸其谈?”
林砚之很想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想想也不是来退婚的,便给了方简兮一个眼神。
方简兮听林砚之回懟祖母和父亲,乐得不行,已经是鬨堂大孝,此时便跟著打顺风仗:“林先生如此年纪,已然是总理夫人的座上宾,他怎么不能说是来送富贵的?”
这下老太太不敢说话,眼神看向了儿子。
“母亲先行迴避,此处我单独一谈。”
老太太一直觉著儿子来了京城,诸事不顺,如今仕途艰难,还真不敢硬得罪人。
清场之后,只剩下两人。
“我如今已是警察厅处长,身居实权职位,何须你一个读书人送富贵?”方士清觉得哪怕是总理夫人的座上宾,他也没办法插手京师警察厅的事宜。
眾所周知,名义上警察厅归总理管,实际上只听命大总统一人,如何能够左右?
林砚之缓缓剖析当下局势:“如今的京师警察厅,大多职位已被北洋派系把持,独留一位副厅长,不过是和大总统有旧。其它前清遗留的旧官吏早已被边缘化,有名无实、形同虚设。”
方士清闻言微微頷首:“改朝换代,权柄更迭,北洋掌控警察厅,本就是大势所趋,不足为奇,这位副厅长,是留著用以安旧人。”
林砚之提前让钱贵收集了不少信息:“大势確实如此,但北洋內部派系林立、各怀私心,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如今前线开战在即,大总统对北平更需要掌控,这位副厅长眼看就要被换,不知道放处长觉得谁能够担任?”
方士清有些恼怒,若是他有希望,又何必彻夜难眠。自己这个边缘处的处长,怎么都爭不过核心的五个处。
林砚之笑了笑:“不管是谁,我觉得都不会是放处长,从津门调任北平,根基尚浅、
初来乍到,在警察厅处处受限。你过往人脉皆在军营,政界关係单薄,无派系依附,正是最容易被边缘化的处境。更重要的是你为官清白、不贪不腐,家资普通,更是没有能够上下打点的费用。”
方士清听得气急:“你为了过来羞辱我一番?如今局势,还需要你来给我点穿。”
方士清觉得这人就像被曹操斩了的杨修,实在让人討厌。
“所以我才说,我这有个富贵,就看放处长如何对待。”
“说说看。”
“此番能够被总理夫人邀请,不过是因为写了本小说,深得几位妇人的喜欢。”林砚之还能低调地说出几位妇人的名字。
方士清一听,这些人不只是政府部门的头头家眷,还有部队里的家眷,可谓囊括了北洋一系的高官家眷。
“夫人们对人贩深恶痛绝,可又不能过多表態,怕是影响了形象,此刻他们就需要一个能够出手的人。”
方士清一听,有些打退堂鼓:“这伙贼人想必已经盘踞多年,如此早就牵扯眾多势力,单凭我?”
“若不是看在简兮的关係,我第一想到的並不是你。”林砚之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是职能还是权柄,你都不是最佳选择。”
“既然这场富贵不要,那我便另寻他人。”林砚之指了指天上,“位置只有一个,多的是处长有这份心思呢。”
方士清心头一紧,瞬间慌了。
他太清楚这份机会有多难得,错过这次,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连忙开口挽留:“若我出手,当真有机会角逐高位?”
“若是你出手,一来为民除害、积攒声望,二来能肃清辖区乱象、立下大功,三来便是入了几位妇人的眼睛,小小副厅长不过是她们耳旁风罢了。”
声望和立功都不重要,有这两样的人往往会被嫉妒,这耳旁风才是让方士清真正心动的。
为什么他从津门调到北平,只能屈居人下,还不是没人、没钱,靠山不够硬。走夫人路线,听著不好听,但总比装孙子强吧。
“还有谁?”
“国会会派人,总统秘书也会参与————至於其他人,方处就不便知晓。”林砚之卖了个关子。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到底谁会答应,索性都搬出来先忽悠方士清入局。
毕竟闹得满城风雨,方士清自然知道国会在谋划打拐和禁绝妓院的事情。如此他心中便有了猜测,估计是有议员想要强行推动法案,这才准备搞个大新闻。
如此————豁然开朗————这是他方士清的机会!
不然一个靠边站的处长,如何能够和总理夫人、国会沾边呢?
方士清当即神色肃穆、义愤填膺:“拐卖妇孺、残害幼童,天理不容、人神共愤!此等恶徒,绝不能姑息纵容!”
利益在前、名声在后,双管齐下,方士清彻底鬆口应允。
只是他也如实坦言,可调遣的人手有限,唯有从津门带来的嫡系旧部,堪堪二十多人,人数不多,但胜在能用。
“人手足够,但务必全员带枪!”林砚之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