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命如泉
江景明跟隨两名近卫,踩著烛光向外走。
阿青半边脸藏在烛火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江景明脚步一顿,与她对视。
“早些睡吧,不必等我。”
“嗯。
“,阿青点了点头。
其实都不用说这句话,两人想说什么,只需一个眼神就懂了。
江景明的意思是,若是原本定好的越狱时间凌晨的时候他还没回来,阿青便可以直接动手,之后再视情况来与他会和。
走过阿青的牢门,方知意单手撑著下巴,闭起眼睛,似乎已经睡著了。
这样的情况也能睡得著么?
江景明这样想著,向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方知意似有所感,忽然嘴角轻弯,睁开了眼睛。
烛火葳蕤,照得她眉眼温柔,仿若初见。
江景明微微一怔,她笑了笑,隨即和他无声说了句话。
江景明略一点头,便不再犹豫,跟上神都卫的脚步。
方知意说的是:“放心。”
明明是个危险的祸水,可是她眉眼带笑地望著你说出这句话,竟然会真的让人觉得心下安定。
两个近卫带江景明出去的时候,走的不是之前进来的那条路。
这座牢狱的建造者显然很有底蕴,布局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想从这里出去並不简单。
几乎每个交叉路口都留有狱卒守卫,如今这样的非常时刻,大概加深了防备。
夜深时分,他们每个人都带了提神的薄荷叶含在嘴里,见到神都卫,迅速都低头行礼。
江景明留心瞥了一眼,他们手边都放著警示用的铃鐺。
在这样的地道里,只要铃鐺一响,所有人都能听到,想必会第一时间封锁出口。
不过对於阿青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她最擅长无声无息地解决敌人。
唯一有些为难她的,恐怕就是如何在不杀人的情况下让他们闭上嘴。
一缕月光从死牢门口的缝隙洒落,早就等在门口的狱卒谨慎地確认了身份,才开锁放人。
重新走进一地月光如水,夜风拂面,带著些让人清醒的凉意。
江景明深呼吸了一口气,想到大多数被打进死牢的人会在牢中被就地处死,没有机会再呼吸到地面的新鲜空气。
两名负责押送他的近卫全程都一言不发,三人沿著竹影斑驳的小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另一座牢狱出现在眼前。
不同於建於地下的死牢,这座牢狱大抵关押的都是些罪行较轻的犯人,不似那样鬼气森森。
江景明微微低头,走进另一所牢笼。
他刚才和谢云起说的话,倒並不完全是哄她。
陈剎现在对他的来歷和目的都一无所知,眼前的案子又是和他完全无关的舞姬刺杀案。
单独押他出来,就只能是例行问询。
只是————
江景明想到那个碧眼舞姬,总觉得她也和之前那些怪事一样,是冲他而来的。
可是她的刀锋却刺向了文拂晓,这又是为何?
她和乐师既然是合作关係,说明他们背后的主使也是同一人。
主使布了这样一个局,代表他知道文拂晓正处於神都卫的监视之中,也知道谢云起会带著他们一行人和文拂晓会面。
这样看来,他或许早就知道这场刺杀不会成功。
那么,乐师和舞姬以及他们联手施展的魅术,简直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江景明的思绪停在了“玩笑”这两个字上。
是的,没有更適合这场闹剧的形容词了。
那主使藏在暗处,大约很乐意看到现在这样的场面。
神都卫將江景明一行人视为可疑人物关押起来,长史文拂晓被架空,风陵城城主已经死亡,听瀑山庄灭门案仍是迷雾一片。
局势一片混乱,距离乱世的开端只剩最后十天。
江景明脚步停住,抬起头来。
近卫將他带到了一个审讯室。
铁门从內部被推开了,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近卫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江景明拖著手上的镣銬,走了进去。
陈剎正背对著他坐在一张木椅上,面前的柱子上绑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身上的白衣都被染成了暗红的血色。
江景明目光一滯,认出来是那个乐师。
还好不是文拂晓,不然真可以状告神都卫虐待老人了。
陈剎並不回头,只一摆手。
近卫拱手告退,铁门在江景明身后被关上了。
“来了。”
陈剎开口,声音带著淡淡的压迫。
江景明抖了抖手上的镣銬,左右看了一眼。
陈剎手边的桌案上放著从他们几人身上搜来的武器。
无咎,浮霜,方知意的针卷和阿青的隨身短刀。
江景明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神。
“陈副使,找我何事?”
“你认识这个人吗?”
陈剎指了指被捆在刑架上的乐师。
意料之外的问题。
江景明挑了挑眉梢,走近几步。
那乐师垂著脑袋似乎已经昏死了过去,长发散乱地披在身上,白净的脸上满是鞭子抽打出的血痕。
江景明认真地打量了他半晌,转过身回答:“不认识。”
“確定?”
“確定。”
是真不认识,所以江景明回答得很有底气。
陈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回渡步。
“我审了他將近一个时辰,有关刺杀案的方面,此人一句话都没说。”
江景明默默抬起眼睛,看著乐师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痕跡。
看起来谢云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陈剎用刑的手段显然残忍至极,滚烫的烙铁隨意丟在一边,血肉混合著焦炭的味道。
“而他在昏死过去前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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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剎脚步停住,看著江景明的眼神深沉而难以捉摸:“可是你和我说,你不认识他?”
江景明困惑地微微皱眉,却依然冷静。
“我的確不认识他,如果他指明要找我,我不介意与他对峙。”
陈剎沉下眼睛,思索半晌,最后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桌案,端起桌上的罈子。
袍袖一拂,坛里的液体倾泻而出,从头到脚浇灌到乐师身上。
烈酒的刺鼻味道混著血腥味扑面,剧烈的疼痛使得原本昏死过去的乐师惨叫著惊醒过来,痛苦地喘著粗气。
陈剎抬起手,掐住他的下頜,强迫他抬起脸。
“你要见的人来了。”
乐师刚从昏死中惊醒,又陷入剧烈的疼痛,可他的眼睛转向站在另一边的人,竟忽然清明起来。
“说吧。”
陈剎示意江景明走近一些。
江景明觉得那乐师的眼神分外奇怪,怀揣著戒心走近了几步。
乐师血肉模糊的的脸上忽然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他嘶哑著嗓子,喊出一句绝对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话。
“天命如泉,洗我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