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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t1 > 其他 > 大理寺小饭堂 > 第五百三十四章 薺菜糰子、茉莉豆浆饮子(二)

赵司膳这里对赵莲、赵大郎夫妇之事的印象还停留在私德之事上,只以为他们一家是想要高攀乡绅一家,谋个乡绅亲家为自己打算罢了,之后的事,赵司膳並不知晓。那日林斐说起自己与长安府尹前往刘家村一行之事时她也不在。是以赵司膳对这些事还是两眼一摸黑的状態。

不过虽是对事情全貌並不清楚,可看人脸色,猜事轻重的本事赵司膳还是不缺的,若不然也不能熬到全须全尾的安全出宫了。

眼下听阿丙、汤圆这般说来,她立时看向温明棠:“你说事最是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宫里各种各样的主子不少,用话本子里的话来说便是大小山头林立。对於一件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各个主子之间常因各种各样的利益纠纷而插手干预其中,使得原本简单的小事看起来极为的错综复杂。待到最后將事情捋清之后,才会发现是非曲直原本是极为简单的,可因著参与者眾多,化简为繁了。

可偏偏待眾人看到事情时往往是那事情以最『繁』的一面出现在眾人面前的。如此『繁杂』的一面,自是会让见者看的更为纷乱,从这些人口中说出的事更是让原本便『繁杂』的事更是繁上加繁。

而温明棠却是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所遇到者中难得的一类人,她好似有种天生便能『化繁为简』的本事,剥离其中那些『繁杂』的如同雾里看花的障眼之物,露出其本质来。

这才是赵司膳虽是听阿丙和汤圆二人发出的惊呼,却看向温明棠让她说话的理由。

她眼下人在靖云侯府做事,一会儿还待赶回去做暮食,自是没有那么多閒工夫浪费的。

“刘老汉夫妇的一双闺女就是赵莲那乡绅公子夫君先前死去的两个新嫁娘。姐姐殞命后,妹妹替嫁。最后一个妹妹是年前那会儿死的,且死时还怀著身孕。”温明棠对赵司膳说道,“若赵莲怀了三个月了,那当是同那妹妹几乎前后脚怀的孕。一样怀孕了,原本的正牌夫人死了,她却进了门。”

赵司膳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大变:“那刘老汉夫妇岂不是要闹了?”

“是要闹了。”温明棠点头对赵司膳继续说道,“这两人的儿子年轻时就死了,就这两个闺女。眼下年迈耕种不动了,手里的银钱又因这些年为了两个闺女能嫁进乡绅家,年年送礼,使得如今手头没攒下什么银钱。”

“那不等同是绝户了?”赵司膳越听脸色越是难看,脱口而出,“將全部身家都砸进去抢来的乡绅公子夫人的位子没了,不是等同把孤注一掷的赌徒往绝路上逼?”

“已去府衙告过一次官了,”温明棠看著赵司膳,说道,“府尹大人是想將乡绅一併解决了,是以头一回这两人告官时,好说歹说的劝动了他二人反过来告那乡绅,所有人都以为赵莲並未牵连进这件事,掺和进去只是个巧合。眼下才知她竟怀孕了。”

“这种事怎么能牵连进去呢?”赵司膳早从同温明棠二人短短数语的谈话间反应过来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避还避不及呢!眼下倒是好了,她肚子里那块母凭子贵的肉,可不就是铁证?连累的府尹大人先前那一番帮她摘清嫌疑的举动都尽数白搭了?”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真真是白白辜负了他人的一片好心!”

“赵莲以及那赵大郎夫妇瞒了这种事,谁也不知道。”温明棠想了想,又体醒赵司膳,“连府尹大人也被瞒在了鼓里。”

“我若是府尹大人也要恼了!”赵司膳揉了揉眉心,说道,“此举岂不惹怒了好不容易出现,能帮自己一手的贵人?”

温明棠点头。

“攀上那乡绅公子夫人的贪利之事比起丟了性命的大事,孰轻孰重真是没有半分轻重!”赵司膳嘆了口气,说道,“这乡绅之事哪是他们能把握与掺和的住的事?不懂的事还要瞒,且还是对著那能为自己做主的官府瞒下这种事,这一瞒,也不知要叫他们多吃多少苦头了。”

对此,温明棠深以为然。

她与赵司膳入宫,一个是贫民之女,一个是罪官之后,入宫之时皆是宫里任人搓扁揉圆的小人物,自是清楚小人物该如何在那深院宫墙之中保全性命的。

作为小人物,面对自己不能把握住之事是万万不能瞎掺和的,一个不防牵扯其中,若是有幸寻到了那个能做主之人,那是半点事也不能隱瞒,需得將所有事情都向那能做主之人说清楚的。

这就似是两方棋者对弈,小人物有时难保不会避免成为执棋者手中的棋子,作为棋子本身而言,自是最好如同棋盘上真正的棋子,一个『死物』一般不胡乱自作主张,如此,才能不坏了己方执棋者的布局,也好让执棋者物尽其用的,使出最大的本事来破局。那棋盘上的棋子若是有所隱瞒,会自己胡乱走动,这一局棋岂不是乱套了?

眼下,那乡绅与林斐、长安府尹他们便似是对弈博弈的双方。可赵莲一家身处棋盘之上,却偏偏瞒了这种事,自作主张,胡乱隱瞒,自是听的赵司膳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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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赵司膳变了脸色,温明棠想了想,还是將林斐他们刘家村一行中关於那童大善人这乡绅的事告知了赵司膳。

听了温明棠的描述,赵司膳自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童大善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闻言脸色更是难看,听罢之后,连连摇头道:“真是……叫我不知该如何说了!”顿了顿,嘆了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么乱的局可不是我等能插手的了!”说著,也不等几人说话,便將先时打开的那装了老虎鞋、拨浪鼓的包袱重新打结收了起来。

看著赵司膳这番举动,汤圆有些诧异:“赵司膳,这些……你不送给赵莲了么?”

“不送了。”赵司膳摇头道,“本就没见过几次面的侄女,加上那两个吸了我这么多年血的哥哥嫂子。我送礼本是全个礼数,眼下这等局面,自是越少人掺和越好的。如此也能让府尹大人他们做事更方便些的,自是不瞎闯进去添乱了。”

温明棠闻言,亦点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若是此事过后,赵莲等人能安全无虞,再送也不迟。你眼下送了,赵莲若是有个什么差池,指不定又要怪你送的这物事有问题了。”

赵司膳点头,有些话,自是不好同未进过宫的汤圆、阿丙讲的。在宫里,为全了礼数,送些东西,到最后被人拿捏栽赃,说送的东西上涂了药,最后送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很多时候,不待找到真相时,瞎掺和进去的人便已经稀里糊涂的丟了性命了。

当然,这些事,於汤圆、阿丙而言,或许会觉得她与温明棠太过谨慎、甚至小题大做了。可被人说小题大做,总好过真掺和进去出了事强。

不管如何,小心总是无大错的!

眼见赵司膳不送礼了,汤圆与阿丙也不再多嘴。只拿了只热好的薺菜糰子递与赵司膳,赵司膳接过之后道了声谢,復又看向温明棠,道:“若是我那兄嫂、便宜侄女遇到麻烦了,让你来寻我,或者打著我的名义请你帮忙,你莫要理会!”

温明棠看著赵司膳,眼里渗出些许笑意,道了声“好”!

赵司膳听了她这一句,却是又不忘补充道:“他们在我这里没甚面子,我提前与你说一声,免得你拒绝起来束手束脚的,顾忌我的感受而犯难。”

这便是两人多年间的默契了。

所谓知己、好友,自是也会设身处地的为对方考虑的,不会平白无故的將难处引向好友。

好友是用来交心的,不是用来祸水东引,挡灾的。

温明棠听到这里,再次点头应了一声。

一旁正在慢条斯理的品茉莉豆浆饮子的纪採买看了眼这两个说话的女子,轻笑了一声,微微頷首:这般看来,这两人能在宫里那等满是尔虞我诈、算计的情形下成为至交好友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没有再提赵莲、赵大郎等人的事,赵司膳在这里略略坐了会儿,又提了一下她同张採买的事:“他本是还在同家里僵持著,总算是逼的他那弟弟妹妹出去寻了个活少钱更少的活计了,只是这点钱连养他那弟弟妹妹自己那张嘴都费劲,他自是不满意的。本是待继续僵持下去的,可因著静太妃此去驪山踏青,他原先因著静太妃的人没事找事使绊子丟掉的採买活计估摸著是又能拿回来了。”赵司膳说道,“那位顶上去的採买惹了贪赃的事,被人捅上去了。”

“近些时日,因贪赃而丟了活计的先前静太妃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小採买、主子不少。”纪採买这才开口插话进来,先前他们在说话,他一直不曾开过口,他道,“每每换个主子,底下的人都少不得变动。”

“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赵司膳闻言嘆了口气,颇有几分感慨的嘆著,“便是换了个陛下,朝堂之上都不见得会换掉那么多人;可这內务衙门做主的一换,短短几日间,换了多少人了?”

“先时静太妃上任时这些人也是这么换上来的。”纪採买说道,“看开些便好!”顿了顿,又道,”这般一来,他那弟弟妹妹一见有张採买这个哥哥可仰仗,又要开始混日子了。“

赵司膳闻言也跟著笑了,她道:“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也只好劝他宽心些,总比起原来一个子儿都不挣来的好些。这弟弟妹妹混日子得来的银钱总是能每月自己养自己那张嘴养个十天半个月了。”

一席话听的眾人皆跟著笑了起来。

阿丙摇头笑道:“真是懒汉啊!我那二哥算得懒汉了,可比起赵司膳与张採买的家人来,才发现他竟是如此勤快!每月剋扣了些迟到和办砸事情的银钱到手的月俸好歹是能养活自己那张嘴了!”

“可张採买的弟弟妹妹虽比阿乙懒些,却只是懒,不惹事来著。”纪採买瞥了眼阿丙,说道,“你二哥却瞧著是个挺会惹事之人。”

“我大哥与阿爹阿娘他们也都是这么说他的。”阿丙闻言捂嘴笑道,“道他作的很!”说著又道,“结果他道他不是惹事是会来事,似那等骤然乍富的富贾都是似他这等会来事之人。”

“还寻出藉口来了!”纪採买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五十步笑百步,都是叫人头疼的角儿!”

“是啊!都是叫人头疼的角儿!我这里还有个赵莲与我那便宜兄嫂二人呢!”赵司膳也跟著接话道。

温明棠听到这里,一面將手里的茉莉豆浆饮子递给赵司膳,一面说道:“好在你与他们不熟!”

一句“好在不熟”的话惹的眾人再次笑了起来。

待笑够了,纪採买才收了笑,感慨道:“似这等家人亲眷还是不熟些来的好,熟了就不客气了!”

“確实不客气啊,我二哥还打上汤圆抚恤银钱的主意了呢!”阿丙吐了吐舌头,说道,“还是不熟,客气些的好。”

眾人又是一阵失笑,待得又閒聊了一会儿,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赵司膳也起身准备回靖云侯府备暮食了。临离开前,不忘再三叮嘱温明棠莫用理会那赵大夫妇与赵莲的那些事。

大理寺公厨这里聊的还算是其乐融融,长安府衙那里便不似大理寺这般了,那氛围颇为紧张。

……

“大人,我等不告我那亲家了!”

还是那佝僂著身形,老態龙钟的可怜模样,刘老汉夫妇吸著鼻子说道:“我等要告那阴辣狠毒的赵氏女赵莲害我闺女,为爭抢我闺女的正室之位,害了我闺女啊!”夫妇两人说著便號啕大哭了起来。

面对刘老汉夫妇的嚎哭,长安府尹与林斐不由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夫妇二人的这一举动於他二人而言还当真是瞌睡来了枕头,正想借新嫁娘之事探探背后有没有这只黄雀,这二人便来了,也算是证实了他二人的猜测。

可虽证实了他二人的猜测,於他二人要办的事而言算是行了个方便。可看著这一天一个样的刘老汉夫妇,以及那对著他二人竟还瞒下了这等大事的赵莲等人,还是叫长安府尹心中憋出了一肚子火。

对方手段百出,这些身处其中,被剥皮吸血而不自知的人,面对官府的询问竟还有所隱瞒,不是平白为他们官府增添麻烦又是什么?

就似那些乡绅以百姓为棋子摆了一局残局,那棋盘中的百姓被摆布的苦不堪言,一面要求他们这些父母官相救,另一面面对他们的援手时,却又有所隱瞒,左右骑墙。一面想逃离那棋盘,一面却又频频回头看向那些乡绅,希冀著继续留在棋盘上能从那些乡绅手中得到些许好处。

“墙头草。”林斐朝脸色难看的长安府尹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动怒。他淡淡的说道,“也不奇怪!为虎作倀的倀鬼总是会一直观望著的。即便是被虎驱使为奴,自身极其难捱,像路过的驱魔道人求救。可却不妨碍这倀鬼一面求人相救,一面继续观望,隨时变换自己的身份与立场的。直到那老虎和驱魔道人有一方彻底倒下的前一刻,倀鬼还会在那里不停变换著自己的状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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